【65.花也悽楚人如是】
顧沅芷怔在當場,唯恐許寒筠覷見帕子的針腳生疑。
憂急間,聽杜景然溫聲道:“娘子,你的帕子掉了。”他搶在許寒筠發難前,先行拾起帕子,拍了拍灰塵,遞予顧沅芷。
她暗舒一口氣,輕輕頷首,拘謹地收入懷中。漫垂袖底的素手,已是汗津津。
乍聞娘子二字稱謂,激得許寒筠眉峰攢聚,顱內恍若又有霜刃翻攪。
周平眼疾手快,忙勉力架住他腰身,心頭泛起一陣慘傷,大人自夫人亡故後,越發癲狂了。
許寒筠低咳幾聲,打掉周平的手,強忍著頭風沉痾,搶步上前,與那婦人並肩而行:“這帕子針腳細緻,敢問是何人手澤?”
這瘋子怎麼說帕子是死人遺物?!顧沅芷面色一凝,細細推敲,他言辭一向從無錯漏,怕不是認定帕子是已死的清妘所繡,試探她到底是從何處得來的。果真城府深沉,又在設局,她決不能入計。
不論許寒筠如何言談,她始終封緘不語,低垂粉頸,做出小婦人羞赧無措的姿態,哀哀攀著杜景然的臂膀往後躲。
實則許寒筠神智渾淪,分不清幻境還是現實。若他的清妘當真已死,這有幾分相似的針腳繡樣,又該從何解釋?若清妘活著,那座孤墳裡埋的又是誰?
兩種相悖的念頭在腦子裡衝撞,像死結絞纏,又如兩柄斧子互相劈砍。痛,好痛...頭要裂開了...許寒筠顫手掏出一個瓷瓶,連瓶塞也等不及拔,張口咬開,仰頭囫圇吞下藥丸。
緊隨其後的周平大駭:“大人吶,白天不能吃這個!”
濃重苦藥味、一股奇異香味,悠悠往顧沅芷鼻觀鑽去,引得她側目覷他,眉尖蹙起疑惑,他是多進了一味別的藥麼?才一個月,又多得了甚麼病。如此作踐身子,若是早殤,他怎麼照料雪團,到時把貓兒偷來也好。
杜景然看許寒筠言行實在古怪,伸手橫檔他,沉聲道:“念在兄臺有病,在下不計較,娘子膽小,還請兄臺莫要無禮糾纏了。”說著,他牽起顧沅芷的袖子,快步離去。
她福至心靈,默默綴行相隨。離開對彼此都好,知我已是死人,又何苦做出這痴絕模樣?
許寒筠抬腿要追,周平攔腰緊緊抱住他,哀慼道:“大人留步,那是別人家的娘子!咱們回罷,煎好的湯藥怕是都要涼透了。”
周遭行人交頭接耳,鄙夷地看著主僕二人。周平臊得臉紅,大庭廣眾下輕薄婦人,若是被政敵以此作筏子,大人位子不穩,得趕緊走。
許寒筠痴立原地,細想一番帕子,眼波益發迷離:“周平,我見著清妘了,她嫁了旁人,還有了女兒。”
周平曉得他藥癮發作時心智錯亂,哪敢觸黴頭,只得順著話頭哄慰:“大人看岔了,那怎會是夫人?家裡的夫人正等著大人回去呢,咱們這便回。”
許寒筠幽幽轉過頭,瑞鳳眸驟然一凜,冷不丁拂開周平的手,嗤笑一聲:“你當本官是任人糊弄的痴子,她有沒有死,難道我心裡不清楚麼?!”
一瞬間,許寒筠又恢復冷肅孤介模樣。
大人真是越發性情莫測,太難伺候了。周平訥訥回道:“是屬下該死,妄言了。”
這廂顧沅芷心情是另一番光景,離他遠了,通身松泛許多,更有閒情逸致賞玩風景。
廊橋下,一個賣花女正挑著擔子,嬌聲吆喝:“客官,要不要花,買花咯!”
雖則已是春日,如此繁多品種,倒也稀奇。但見笸籮裡杏花煙潤、海棠豔麗、梨花雪霽,爭相綺席,惹得行人也頻頻駐足回首。
顧沅芷和小囡不由心動,澄澄眼波傾注其上。
杜景然是個體察入微的,看她們情狀,腳步一跐,極為自然地喚住賣花女,取出一錠銀子:“這些花在下包圓了,夠不夠?”
賣花女捧著銀錠不勝歡喜,作揖樂道:“多謝公子賞賜,自是綽綽有餘。”
這麼大陣仗?顧沅芷秀眉微微一挑,可不是自作多情,猶怕再平白承他恩情,若這一整筐鮮花是送與她的,就斷然婉拒。
杜景然託過花籃,溫聲道:“夫人和小囡不妨挑上幾枝把玩,餘下的我帶回去,妝點家中的廳堂。”
如此妥帖說辭,令她心頭輕快許多,素手拈過一枝海棠花,端凝相看:“多謝杜公子,一枝便好。”
小囡也挑了一枝桃花,嘴甜地連連誇杜景然心善,比那個古怪叔叔好太多。
恰此時,綢繆春風吹過,一爿穠豔花瓣離枝,拂過顧沅芷青溜溜鴉鬢,悠悠飄漾,飛到遠處的許寒筠面前。他凝眉望向打著旋兒的花瓣,攤開手掌,等它落下。
奈何看花人有情,落花無意。花瓣從許寒筠鬢邊堪堪擦過,流墜河邊的溼泥裡。
寧可落入荒穢,風住塵香,亦是不肯宛轉隨人。
如同她一般,甚麼都不肯留下。
“走吧。”許寒筠疲倦道,隨著周平一同回去。
曾與她相攜提燈,可惜千盞萬盞燈籠,終不似那一盞。世間人各有各的緣法,唯獨他的丟失了。即便略略有幾分相似,也不是他的清妘。更何況,她怎麼這麼快有孩子呢?
顧沅芷冥冥中覺察到甚麼,回身流目,但見許寒筠的背影漸行漸遠。
心頭惘然,不知是悲是喜,今番所遇是真是幻。她手下無知無覺地輕拆花瓣,零零落落一地。
對他如今落魄之態,她是何感觸,連自己也捉摸不透。倒不如說有幾分畏怯,不敢往深處去想,只把心門緊閉就好。
真是風也悽楚,花也悽楚,人也鬱郁一段謎。
一路上,她收拾頭緒,和杜景然商討書畫生意心得,等回了哥哥家中,累得哈欠連聲,一徑蒙被睡去。
醒來時,她躺在裡屋榻上,盯著房梁的灰蜘網發怔。
外頭堂屋裡,顧家兄弟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來。
平日憊懶好閒的弟弟顧松茂說道:“大哥,沅姐姐開店錢哪來的,你為何沒得一份?爹和娘就是偏心,憑甚麼單給她啊,米缸都快見底了,小囡也在長身體,你就不能跟她說說,分點出來?”
顧松年道:“這錢是別人給沅妹的,不是爹孃的,你少動歪心思。”
“那怎麼辦,可憐我還沒娶妻,家就被抄了,難道一輩子光棍?”弟弟嘆氣,“姐姐就是自私,我們全家還不是因為她嫁給那個掃把星流放的,都怪她識人不清!如今掃把星發配邊關了,姐姐這麼好看,不是還能嫁給富商之流做妾,多收聘金給我們貼補家用。”
“住嘴!你少說幾句,還提以前的事作甚,不要打你姐姐的主意。”顧松年一拍桌面,唬得弟弟噤聲,他無奈地收斂聲線,“你姐姐還在睡覺,別驚擾到她。”
兩人沒再言語,只剩下顧松年唉聲嘆氣動靜,顧松茂摔摔打打收拾碗筷的聲音。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牆。
錢是山人給的,不知有幾多算計在裡面。只有富貴多和氣,如今這故鄉,終究是不能久待了。
顧沅芷索性披衣下榻,推門而出。堂屋裡驟然一靜,顧松茂臉上憤懣還未褪去,訕訕別過頭,拿眼梢覷顧沅芷。
她也不吭聲,提壺傾注一杯水,還是隔夜的冷茶,入喉激得一激靈,鬱氣下了不少。
“錢是預支的定金,書局若開得起來,往後自有進項。”顧沅芷淡道,“三弟若覺得米貴,隨我去杭州府,到書坊幫忙理貨,總好過在此虛度時日。”
顧松茂噎了一下,嘟囔道:“我是讀書人,怎能幹那等粗活...”
顧沅芷冷漠看向三弟:“如今咱們是庶民,大哥為了這個家都能去碼頭扛包,體面有何用?你既是讀書人,怎麼不以此道謀生?”
顧松茂喏喏難言。顧松年眼圈微紅,強笑著打圓場:“沅妹說得是,松茂也是一時糊塗。書局的事,大哥定當全力幫你。”
顧沅芷不再多言,轉身回房取了那包銀子,分出一小錠放在桌上:“這是給小囡買吃的和置辦春衣的,剩下的我有用處。”
“那我的呢?”顧松茂扯著顧沅芷的衣袖,哀切道,“姐姐,往日你和姐夫最疼我了,我也才十七啊,家裡遭逢劇變,往後可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