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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64.縱使相逢應不識】

2026-04-21 作者:堪憐意

【64.縱使相逢應不識】

許寒筠把顧沅芷的屍首埋了後,隔幾日讓人刨開,看看屍首,再埋進去,又刨開,折騰了幾回,連周平都在背後偷偷翻白眼,懷疑他腦子壞了。

而脅迫顧沅芷跳江的香主,成了一具血骷髏。

許寒筠命人每日剮下他一塊肉,令醫官用藥吊著命,再放老鼠啃齧爛肉。捱到上元節,香主在慘嚎聲裡解脫,趕巧是梅賀致發配出京的日子。

於是許寒筠揚鞭催馬,到了仇人落腳的五十里鋪驛站。

簡陋房間裡,梅賀致手腳戴著輕枷,正盤坐鋪上,他覺察不對,倉促間奮身暴起,幾個好手破門而入,一舉擒下他,按在床欄。

“梅將軍,此去路遠,本官送你一樣東西。”許寒筠擺手,身後烏泱泱一行人,捧著銀針、墨盒過來。

梅賀致睨了一眼,斥道:“許賊,聖上念我護駕有功,並未判我黥面,你還想動私刑不成?”

許寒筠拈起一枚銀針,燎了下燭火,淡道:“此地荒僻,本官縱是將你千刀萬剮,又有誰知?”

梅賀致眸子鋥亮,憤憤盯著許寒筠:“若非為了保全家人免遭斬首,那日我豈會放過你。十年前,我就該做絕,把你殺了!”

“可惜你沒機會了。”許寒筠手執毫針,極快地挑破梅賀致皮肉,青墨注入面頰,那逆賊二字漸次成形。

每落下一針,鮮血淋漓湧出,梅賀致閉目坦然受之,倒頗具名將風度,奈何頷骨皮肉頻頻抽顫,終究是太痛!許寒筠冷眼瞧著,心中快意更盛幾分。

自始至終,梅賀致一聲沒吭,最後才問:“她人呢?”

許寒筠在盆裡淨了手,不曾理睬他半句,領著眾人出門。

不對!梅賀致面色突變,依照許寒筠卑劣秉性,讓他受辱的絕佳好戲,定會讓夫人親眼瞧見,除非她已然不在那人身邊。

梅賀致憤怒的聲音傳來:“她怎麼了?我讓你照顧好她,你把她弄丟了?!你根本不配得到她——”

許寒筠當沒聽見,舉步踏下臺階。

幾度薰風迎面,柳梢頭綻開一抹鵝黃,已是冉冉初春。

當初允諾清妘,等休沐時一道賞玩風景,如今花開人亡,又有誰能姑蘇同遊?獨自去麼。

姑蘇渡口,顧沅芷途經此處,一時思鄉心切,索性故地重遊。

原是她想開書局,擇地杭州府,便離了照淵司,別了父母,隻身一人隨著幾個喬裝的教眾,坐水路南下。

岸邊設了卡子,輪到顧沅芷通行時,官兵把總左看右看,見這女子布衣荊釵,面色蠟黃,可手指細嫩白皙,分明不是做慣粗活的窮苦人家,難道是富貴門第的逃妾?

把總越發覺得顧沅芷不對勁,當即喝道:“來人!把這婦人拿下,帶回去審問!”

兩旁兵丁聞聲就要來拿人,教眾都持有正規路引,唯獨忘了給她辦理,一時間紛紛按住魚簍裡的刀。

顧沅芷早有預料,眼色左右一使,安撫教眾後,不慌不忙摸出一張桑皮紙,向把總遞了過去:“官爺且慢,我有路引在此。”

把總狐疑接過,見這路引竟是京兆府簽發的,他不敢造次,悻悻揮手:“有路引不早拿出來?滾滾滾,別擋著道!”

顧沅芷低眉順眼地過了關卡,等聽不見官兵喝罵聲,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不知許寒筠為何把一份空白路引,藏在暗格裡。比起機密文書,這東西實在不算重要。

但顧沅芷永遠不會感激許寒筠。況且從前他為了羞辱她,故意給她落了奴籍。

更怕的是,等許寒筠發現她盜走路引,會不會想通此節,其實她沒死?

她心緒亂紛紛,遣散教眾,獨自亂逛。不知不覺走到顧宅前,見朱門貼著封條,門庭冷落,已非當年勝景。

顧沅芷呆了一會,轉身欲走時,聽得一聲輕喚:“沅妹!”

一個面容憔悴的青年男子站在柳樹下,還牽著個垂髫女童,迢迢望著顧沅芷。

“哥!”顧沅芷奔上前去,抱住兄長顧松年,“你何時從嶺南流放回來的,嫂子可好?”

兄妹一見,相對垂淚,互相道了近況。顧沅芷才得知,長兄一家被赦免回籍後,找遠親借銀兩,在姑蘇賃了間屋子度日,做些小本生意。因沒有訊息渠道,只能守在家鄉等親人團圓。

顧松年嘆氣,今天上元節,女兒期期艾艾地要去逛街,可夫妻二人營役自苦,哪得空閒?

顧沅芷許久未見侄女,自當攬下活計,見侄女小囡生得冰雪可愛,怯生生喊她姑姑,聽得心裡泛起痠軟,牽著小囡的手,往繁華街市走去。

燈市如晝,魚龍曼衍,到處是相攜同遊的有情兒女。

路邊一盞墨竹燈團團亂轉,她駐足多看了兩眼,身側有人溫聲道:“這竹子畫得不錯。”

側首看去,真巧,是揚州書畫行有過一面之緣的杜景然。顧沅芷不想糾纏前塵,略略欠身:“杜公子。”

杜景然看清她長相,才確定是那相談甚歡的靈慧女子,見她一人帶娃,並未多問境遇,笑道:“相逢即是有緣,夫人若不嫌棄,可願同行?在下於書畫一道尚有些心得,或許能解解悶。”

離了那人,總得有安身立命的本事。顧沅芷心念微動,正好向他討教一番生意心得。

街市人流如織,每逢身量峻拔的斯文男子經過,顧沅芷便不自在地低頭,杜景然瞧得真切,隨手挑了個溫和的花旦面具買下:“勞煩夫人陪我走一遭,這面具就當謝禮。”

顧沅芷猶豫片刻,還是將面具扣在臉上,稍得心安:“多謝。”

“姑姑,我要那個!”小囡指著前方一個猜燈謎的攤子,興奮地跳著。顧沅芷笑道:“好,咱們去看看,若是猜中了,姑姑送你。”

三人擠進人群,聽攤主吆喝著:“過江千尺浪,入竹萬竿斜。哪位客官能解?”

這等粗拙謎題,不消顧沅芷細想,況且這謎,從前她在信裡考過那人。剛要解答時,人群裡有聲音飄來:“是風。”

眾人紛紛讓道,一個貴介男子站在燈火零落處,眉目清雋,蘊著鬱色。

攤主取下燈籠,讚道:“公子答對啦,這燈籠給你。”

好似平地一剎罡風,將顧沅芷好不容易聚起的從容吹散。她默默垂首,壓低嗓音,對侄女說道:“小囡乖,今天一直喊我孃親,就給你買糖吃。”

小囡拍手答應:“姑姑說好了哦。”

許寒筠從攤主手裡接過燈籠,怔怔無言,目光掠過別處。

顧沅芷五內絞纏,生怕被他看破端倪,可自己戴了面具,裹著幾層粗棉服,他一定認不出來的。蒼天,為何在舊地相逢...

怎料許寒筠藥癮發作,眼前虛晃,一旁臃腫的婦人與清妘身影漸漸疊印。他往前踉蹌一步,想要揭開婦人臉上的面具:“謎底是風...清妘也記得吧?”

顧沅芷蹙眉暗忖,這人怎的越發瘋癲了,竟敢當街輕薄女子!她將臉別向一邊,四下裡惶惶一顧,只得往杜景然身後縮去,素手攀住他肩頭,佯作怯弱模樣。

兩個男人只見過匆匆一面,都沒認出對方。但杜景然見這人一副痴相,便伸臂護住顧沅芷,笑著打圓場:“這位兄臺怕是吃醉了酒,認錯人了。別過,別過。”

小囡拽起姑姑袖子,鼓足膽氣,對許寒筠嚷道:“怪叔叔,不要碰我孃親!”

孃親...清妘甚麼時候有孩子,和誰的?許寒筠頭風猛烈發作,痛得一手捂住額頭,仍要去摘她面具。

顧沅芷靈巧躲開,不知何時他才罷休,不動聲色地收緊面具繫帶,拍拍杜景然肩膀。

杜景然會意,也有了氣性:“兄臺,莫要一再欺人,當街搶人,王法何在?”

自古強搶婦女幼童,最是喪盡天良,惹人痛恨。周遭看客聚攏,紛紛指指點點,唾罵許寒筠:“呸!穿得人模狗樣,竟是個柺子赤佬,當街拐帶良家婦女!”

“啊呀呀,作孽哉,阿是死人腔,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瘋癲樣,連人家帶女兒的婦人也搶!”

人群裡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教倷

爛菜幫子、碎石朝許寒筠身上砸去。

平日早有隨從將人攆了,就算一人,許寒筠也有武力傍身。可眼下他頭痛欲裂,兼之寒食散的藥癮發作,沒有抗衡之力,任人群推搡著,拉他去見官。

唯二見他狼狽模樣,顧沅芷鼻眼一酸,不忍再看,若是替他解圍,便要暴露身份,平白再牽扯許多,她好不容易才離開。

隨著杜景然撥開人群,顧沅芷不住眨眼,將氤氳水汽逼退,狠下一副心腸,轉身背對許寒筠離去。你不必如此的,何必,又何苦...

一根扁擔橫打在許寒筠膝彎,他重心不穩,倒伏在地。顧沅芷終是沒忍住,隔著人群遠遠又瞥了他一眼,往日裡孤高好潔的人,此刻委地不起,真似落入塵埃。

杏眼盛不動許多酸楚,顧沅芷兩行清淚簌簌淌下,還是被杜景然拉著手臂,腳步不停。

她若是心軟認了,怎麼對得起世兄的死,顧家沒落的結局。這些都是他一手促成,相逢一笑泯恩仇,她做不到,不如不見。

奈何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她怎麼都出不去。

許寒筠趴在石板路上,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融入人潮。一瞬間,潔癖反撲上來,一陣乾噦後,幾日水米未進,只有滿腔苦水傾倒。

“借過,借過!”周平終於擠過人群,忙趕走幾個潑皮,攙扶起許寒筠,急道,“大人怎麼跑這兒來了,那藥您進了幾服?不能多吃啊!”

顧沅芷一直在意後方的動靜。他在吃甚麼藥,頭疾的麼?

許寒筠剝離藥癮,此刻神思回籠,才驚覺自己失儀,撫眉嘆氣。

世間萬物皆能勾起舊念,卻再無一人是她。

許寒筠匆匆追去,將燈籠遞給小囡,對那婦人愧道:“驚擾夫人,方才是我犯病了,這燈送給令媛,就當賠補。”

杜景然想要回絕,顧沅芷卻悠悠回首,透過面具小孔,此時才敢打量許寒筠。相別一月,好似數年光景,明明舊時衣裳,穿在他身上卻略顯寬綽,又是為誰消瘦?

也罷,他平白遭罪,收下燈籠又如何?顧沅芷回過神來,微微點頭,輕拍小囡的背,示意行禮道謝。小囡得了首肯,歡呼一聲,伸手接過燈籠,奶聲奶氣道:“謝謝叔叔!”

許寒筠看著小女孩,有些恍惚。若她還在,若他們能有孩子...心底漫湧一陣劇痛,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轉身離去。

偏偏晚風有情又無意,調皮往顧沅芷袖底鑽,一方繡著蘭草的帕子不慎飄走,正落許寒筠腳尖前,顧沅芷當沒瞧見,緊走幾步,匆匆要當場逃離。

可許寒筠的聲音幽幽追來:“夫人且慢。”

當斷即斷,她又錯了!不敢退,退則生疑。更不敢回頭,與他再翻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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