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團團圓圓過年節】
京中都道,許寒筠得了痴症,一時流言紛紜,傳入聖聽。皇帝因著喪子之痛,感同身受,勸其節哀順變,批他入閣補位,又想給他娶妻續絃。
可誰敢嫁女兒給他?坊間傳聞,許寒筠是天煞孤星,髮妻過門百日亡故,連太子都生生被剋死。
當年榜下捉婿未果的權貴們,如今皆是額手稱慶,感念許寒筠不娶之恩。也難怪平日他與人落落難合,原是怕殃及無辜,真個菩薩心腸。
任外頭讒口囂囂,許宅一片寂靜,靈堂內素幃飄飄,紙錢漫飛。
做法的方士搖著三清鈴,期期艾艾:“尊夫人橫死江中,若強行拘魂,只怕招來厲鬼,有損大人陽壽啊。”
許寒筠點燃生犀香,淡道:“她若要我的命,拿去便是,本官正愁無處交付。”
頭七內,亡者是中陰身,顧沅芷尚徘徊陽間,趁喪儀未盡,更應順勢拘魂。
方士叫苦不疊,硬著頭皮捧碗過來:“您是尊夫人親近之人,這做法得以血為引,您看...”
話音甫落,匕首寒芒斜刺,一溜鮮血在清水裡遊開,許寒筠瞧著縱橫新舊傷痕的腕骨,面若平湖道:“夠不夠。”
“夠、夠了。”方士手忙腳亂地畫符,桃木劍亂舞,嘴裡也不知是真經還是胡謅。
許寒筠負手站在靈牌前,神色凝佇。子不語怪力亂神,他本不信這些妖術,可執念剜骨,不得不做出一個違背聖人的決定。
“來了!”方士大叫一聲,跌坐在地,“夫人來了!”
生犀香漸漸聚攏,霧濛濛,青蓬蓬,聚成個女子的輪廓。許寒筠不由向前挪去,還是袖手忍耐,唯恐一口氣吹散芳魂。
“清妘,是你麼,怎不說話?”許寒筠軟聲說著,“是你恨我太深,還是燒的紙錢不夠?”話猶未盡,他倏地抓取大把紙錢,甩手扔進火盆,火舌一竄老高,映照緋紅眼尾。
無人應答,許寒筠目光柔惻,須臾未離青影,對方士厲聲道:“若她不開口,本官便讓你去做鬼,下去替我問個明白。”
方士抹了一腦門汗,戰戰兢兢道:“福生無量天尊。夫人魂魄不穩,故而有話難言,您再交談交談。”趁許寒筠痴怔的當口,他趕緊溜之大吉。江湖把戲罷了,還是命要緊。
煙霧寥寥褪淡,人形難聚。
“別走。”許寒筠急急撲將過去,雙臂虛抱,只餘一搦冷風迎面。
一襟幽恨如煙散,到陰陽兩隔的境地,才知緣慳分淺。
他倚著棺槨,凝睇素燭入神,呆呆想了半晌。
求之不得,招之不來,終究是走不到一起。她就這麼不願見他麼?
頭七過後,許寒筠沒在靈堂供顧沅芷的長生牌位,也沒去廟裡。
他供在床榻上,方便瞧一眼,夜裡還能說說話。至於屍身,他思量一番,若歸葬許家祖墳,想見時,要驅車百里去刨墳,太過繁瑣,索性埋在繡樓院子裡。
雪一程,風一度,又到年節。北風刺骨,捲起一地亂瓊玉屑。
許寒筠才下皇家賜宴,席上一盞酒觴,晃漾琥珀色澤,與那日合巹酒一般,不知不覺飲了太多,腳下虛浮,他偏不坐馬車,吹一路砭骨冷風。
小童趕忙為他披上大氅:“大人,快進暖閣,您大病初癒,染上風寒可不好了。”
週末守在一旁哀慼道:“大人,屬下知道您心裡苦,但日子還長呢,夫人已經沒了,莫要悲極傷身...”
為她傷身?許寒筠微蹙眉頭,如今入閣後,身居要津,朝權在手,怎會落寞?旁人豔羨不及,他合該高興。
呵,又豈會落寞!
許寒筠跌跌撞撞往庭中奔去,窗扇下,丫鬟在張貼福字。往年許寒筠也會隨意剪一道,圖個彩頭,此刻意懶情疏,還是剪了一個。
只為那可念不可及的幻影。
紅紙剪,折千遍,相思不減。卻何苦戀,倦、倦、倦。
酒意催發,許寒筠渾身洩洩融融,不覺湃骨冷意。平日冠履周正的規矩,悉數忘卻,便卸衣倒地,仰首觀雪,見素塵一色,一瓣晶瑩落於眉宇間,消融無蹤。
兩處悲歡,一同風雪。
又一瓣雪花,飄進窗扇,輕落顧沅芷眉間。
“沅沅,這隻兔子剪得真好。”喬文茵看著女兒手中的成品,溫柔道,“今年是兔年,正應景。”
顧沅芷揉了揉酸澀手腕,笑道:“娘喜歡就好,小時候你教我的那些花樣,我還沒忘呢。”
顧楷之正寫著春聯,目光飄向母女倆,輕咳一聲:“剪紙不可太過勞神,沅沅,你的身子才剛養好些,別累著了。”
“爹,我不累。”顧沅芷將剪好的兔子遞給父親,“這個給你,保佑你文章錦繡。”
顧楷之端詳這兔子,胖得憨態可掬,雖不合文人雅趣,嘴角還是忍不住上揚:“好,好,就貼在書房。”如今這般光景,不過茍全性命。可女兒能尋得安寧,實屬不易,他且忍著罷。
院外一陣喧鬧聲,友鶴山人提著兩壇酒,大步流星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抬煙花的漢子,一進門便嚷道:“過年了,過年了!今兒個不醉不歸!”
顧楷之眉頭一皺,正要訓斥這人不知禮數,哪料山人對他視若無睹,提起一個剔紅食盒,獻寶似的遞給喬文茵:“文茵,這是你愛吃的糕點,我特意讓姑蘇廚子做的。”
喬文茵一怔,揭開食盒一看,只見攢盒內海棠酥、梅花糕、玫瑰滷子琳琅滿目,不由神色複雜。顧楷之冷哼一聲,別過頭去。母女倆都喜歡吃甜食,他只能忍著唄。
顧沅芷看著長輩間的微妙氣氛,忍不住掩唇輕笑。
在哪過年也要佔個喜氣,團年飯擺了一桌菜餚,還有一隻滋滋冒油的烤羊,顧沅芷給眾人分起肉來,勾唇笑道:“爹,娘,還有...山人,年節快樂,萬事順遂。”
“快樂,快樂。”山人笑得見牙不見眼,與顧沅芷欣然碰杯,“沅沅啊,過了年,你可有打算,世間好男兒多得是,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
顧父顧母筷子一頓,不想提及梅賀致,就是怕惹得顧沅芷傷心,正要發作時,聽顧沅芷雲淡風輕道:“我想好了,之後我想開家書局。”
“書局?”眾人都愣了一下。
“是。”顧沅芷點頭,“我想把寫的話本刊印出來,也想收錄天下才女的詩文,讓她們的才情能被更多人看見。”
友鶴山人拊掌道:“這事兒包在我身上,要錢有錢,要人有人!”
喬文茵自然也是支援。顧楷之雖有些猶豫,但見女兒興致頗高,終究沒有反對,嘆了口氣道:“也罷,只要你開心就好。”
從前嚴訓顧沅芷不可閨門失儀,唯恐她外出遇險,如今到了賊窩,也不必管束太多了。
“走走走,放煙花去!”友鶴山人招呼著眾人往院子裡走。
教眾平日刀口舔血,過起年來也豪氣干雲。大家圍著一堆篝火,烤肉喝酒,划拳行令,好不快活。
山人命人在高處擺好煙花,舉起火摺子引燃。聽得幾道聲響,夜空迸發瑞氣千條,狀如銀柳垂絲、火樹琪花,絢漫瑰麗無比。
“顧兄,你看這個像不像大元寶?”山人指著煙花,大笑道。
顧楷之眉頭一挑,沒好氣道:“俗氣,這叫金菊怒放。”
顧沅芷穿著桃紅撒花緞面襖子,襯得通身喜氣盈盈,安靜站在燈火闌珊處,無奈地看他們鬥嘴。
“沅沅,許個願吧。”喬文茵走來,輕輕攏住顧沅芷肩頭。
顧沅芷回眸抿唇一笑,“孃親也許願,這個時候最靈了。”喬文茵嗯了一聲,顧沅芷便合十雙手,在心中默唸。
一願親友安康,歲月無憂。二願餘生自在隨心,不復為他人所迫。
還有一願,是甚麼呢...她腦中空濛,一時想不起來。
三願...那人得償所願,萬古長夜萬古冷,不復相見。
那麼他此刻在做甚麼,是對著屍首哭喪,還是已經將她拋諸腦後?
顧沅芷搖首,大過節的,不願再想他。
許寒筠此刻一襲寬袍緩帶,襟懷大敞,裸著勻實胸膛,赤足披髮地疾走雪泥裡。
走得太急,興之所至,他便從井裡舀出一瓢冷水,兜頭澆下,一觸肌膚就白氣蒸騰。小廝們扒著門欄,直咋舌驚歎,大人這是多燥啊。
只因世間療愁的至味藥引,是心上人的一絲一縷。他將顧沅芷的髮絲,細細剪碎,混入寒食散吞服。
藥力衝撞下,五內如焚,必須脫衣行散。可惜直到他血脈沸騰,懊熱欲死時,也不見斯人幻影。
許寒筠一甩衣袂,對童子沉聲道:“再進一服,速來!”
若過度服用寒食散,會脊肉爛潰。周平怕出事,悄悄囑咐小童,摻點性溫的藥材充數。
許寒筠又進一劑,轉頭去了顧沅芷的臥房,坐在窗臺前。
值此佳節,歲歲無虞,奈何無人共清歡。
怎料藥石猛烈催發,直欲灼穿心肝脾肺,他失手摔了酒罈,痛得扼住自己脖頸。
在窒息而死的最後一刻,惝恍聽見一道清越嗓音:“大人,大人...飲酒傷身,我扶你歇下。”
有佳人燈下剪綵,對他低鬟一笑,萬種風情流轉。
許寒筠探手去碰,碎紅紙屑紛紛揚揚,撒了一地,案上只餘一個福字紅紙。
子時已到,萬家燈火未歇,煙花流光璀璨,撫照她清妍眉眼。
“沅沅,點這個,這個響!”
顧沅芷在山人攛掇下,也點了一支菸火,火摺子一亮,忙不疊後退。
轟然震天大響,驚得她心頭一悸,見山人自顧自掩耳,朝她狡黠長笑。顧沅芷只覺嬉鬧下塵心滌盡,也跟著輕笑起來:“山人多大了,還捉弄小輩。”
“不可說,不可說,比你那酸儒父親年輕便是。”山人瀟灑道,“沅沅,可心情好些了?”
“我何曾不好過?”顧沅芷釋然一笑,抬眼再看夜空。
煙花易冷,轉瞬即逝,已是茫茫無盡黑夜。曾幾何時,在她假盲的光景裡,總有一雙溫熱手掌,會搶在炮仗炸響前,為她掩住雙耳,又細細講述煙花模樣。
“清妘莫怕,這支菸花像曇花,顏色是極好的暖紅,這一支是...”
繡樓裡,許寒筠眠倒几案,輕輕囈語:“這一支是靛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