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別後相思了無期】
許寒筠醒來一動身,頸側傷口就劇痛,顧不得太多,一手打掉周平遞來的參湯,冷道:“人呢?”
周平垂首囁嚅:“趕來的弟兄們抓了賊人,又沿下游找了三十里,還在找...”
許寒筠披衣下榻:“備馬,去五城兵馬司。”
除了拜會錦衣衛找顧沅芷,許寒筠又動用火牌,命巡檢司沿江設卡,日夜拉網。
七日後,顧沅芷的屍身從江裡撈起,帶回京中。
此時,許寒筠久坐柏臺,案牘勞形,加之兼顧尋人,平日裡進食甚少。
乍見一具面目腐爛的女屍,身形、衣物與顧沅芷極為肖似,通體泡得腫脹,許寒筠再難挪步走進,霎時彎腰大吐起來,奈何腔子裡空落落的,已無東西可搜刮,只剩心肝腸肺可嘔。
失地難收復,他成了一具空殼。
仵作小心上前:“許大人,此女身量、骨骼、齒齡,皆與夫人相符,小的瞧著應是......”
許寒筠盯著女屍襖子上的蘭花繡樣,良久,才幹澀出聲:“不是她,世間相似者無數,定是巧合,撤下去。”
周平在一旁泣道:“大人,屬下斗膽,將夫人入土為安罷,再耽擱日子,怕是皮肉皆脫...”
許寒筠一腳將他踹翻,喝道:“混賬!她那般恨我,未見我死,怎肯先去?”他不死心,又擼起屍身袖管,但見手腕皮肉完好處,有一顆熟稔的黑痣。
自欺欺人,又能到何時?江水如此冷,她一向畏寒,怎麼對自己這麼狠......
在旁人驚呼聲中,許寒筠倏地栽倒在地,頭風如鑿襲來,眉目恍若衰頹多年。
倒行逆施又如何,萬事太算計,到頭來,連心上人都護不住,真真個寒傖可笑!
當夜,許寒筠去了刑部,提審那野教的香主。
說是問審,可顧沅芷不在身邊,他無心再管甚麼野教淫祠。
利刃橫刺犯人,血肉撕扯如篦子梳髮的聲音,絲絲絡絡、難捨難分,再扭轉刃口,連著筋脈生生剜出肉塊。香主痛至已極,暈死過去。
一隻老鼠窸窣爬來,銜咬落地的肉塊,滑潺潺,鮮嫩嫩,咯吱咯吱,吃得嘖嘖有味。許寒筠腳下輕輕碾過,伴著一聲尖叫,血紅汁液掛上皂靴。
一切歸轉寂靜。
許寒筠出了刑部,獨自迴盪街市,不知怎麼回的宅院,又去了繡樓。
案上擺著一副殘局,他拈起一枚黑子,忖度良久,遲遲未落。
想起她執棋時的光景,神情專注,有時眉頭微蹙,也是氣韻清絕。
每次對弈,他都贏不過她。也知塵世如棋盤,他終日求索自苦,馭人如棋子,包括她。奈何局內局外,他都是輸家,看不破她的迂迴之術。
周平在門首處通報,打斷他思緒:“大人,孫都事有要事求見,說是那匣子裡的東西事關首輔,已經查出些許眉目了。”
“這等小事讓他等著,你也退下。”許寒筠淡淡道。
周平嘆氣轉身,曾支撐自家大人活下去的權勢、復仇,如今看來也無甚重要了。
許寒筠意興蕭索地落下一子,滿盤局勢大亂,白子勝黑。他眸光驟亮,驀地揚聲長笑起來,到最後的地步,他還是輸給了她!
清妘這麼聰明,怎會自甘赴死,絕無,絕無可能。
笑聲漸歇,他不願再看棋盤,落座妝臺前。
他拈起妝奩裡的一方汗巾,絹絲之上,啼痕猶在。
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
從前總覺她的淚珠皆是作偽,不過是拿捏他的圈套。到如今,才驚覺一痕淚裡,有幾分是為他流的。
有悔否?斯人已歸去,慰藉無從,唯有這些死物。
看絹絲上,還有血花點染。應是廟裡那次,碎瓷劃破她的腳踝所致。這麼愛潔的她,怎會不洗淨汗巾,原是早有打算離開了。
許寒筠久未進食,凝睇著顧沅芷的汗巾,勾得食慾漸起,一股奇絕的飢餓之感漫湧,引他將汗巾覆在唇上,慢慢遞舌,捲入口中。
齒頰充溢幽香,他闔上眸,咂吮、咀嚼得忘我神馳,淚水鹹澀、血液腥甜,兩種滋味融匯在一處,都是她的。
口腹之慾,囂囂分明。每一點未曾褪淡的鮮汁,都進了肚,跟他化作一身,再無半分間隙了。
染紅的汗巾變成了白汗巾,遠遠不夠。他翻揀她的衣物、床褥,緊緊擁入懷中,一併倒臥榻上,猶如昔日同眠的光景。
入夢來,哪怕是來索命也好。
怎奈他虧欠良多,她斷然不肯夢中相見。
不久,窗外下起雨,淅淅瀝瀝,輕敲簷瓦。
他神思痴痴塗塗,嗅吸著汗巾,享受得勾唇輕笑起來。
清妘,下雨了。你不是愛聽雨麼,怎不出來?
他對她這麼壞,用骯髒手段得到她,又逼得她拘檢無自由,更是決然投江。往日一幕幕,想來都是她曲意逢迎。
好夢易醒,當時只道來日方長,別後才知相見無期。
有悔否?與她相伴一程,他但死無憾。
朝中人都道,許憲臺成了鰥夫,心鬱交激下,頭疾病發洶洶,害得幾日沒上朝。
素來怕許寒筠查賬的鹽課提舉知道了,藉著探病的由頭,送來幾兩寒食散,說是能鎮痛。
這等壞人心智的上癮之物,久服後可令人癲狂殞命,更有甚者砍殺親人。許寒筠本不想收下,卻聽提舉道:“大人,這寒食散有奇效,能瞧見心心念唸的人呢。”
見許寒筠支頤坐起,提舉大喜,以為他要收下,奈何下一刻許寒筠冷斥道:“滾,這貪逸傷身的東西,本官不需要。”
提舉怏怏出府,那一包寒食散猶自擱在案上,許寒筠看了片刻,終究沒讓人收走。
清妘,你不是想讓我痛麼,那我便痛給你看。
又是一個黃昏,蘆花蕩裡,有一身量頎長的男子,正在岸邊吹壎。
一脈寂寥的壎聲傳到不遠處的臨水閣樓上,一清窈女子推窗而望,目光落在他腰間的白色絲絛上。
她開口道:“先生這曲子很應景。”
男子收了壎,回身衝樓上微一頷首:“看來顧小姐也懂曲。”
顧沅芷打量著,這人約莫四十許,面容清濯,頗有幾分瀟潵不羈的況味,應該不是窮兇極惡之人。
顧沅芷道:“見先生腰間繫著白絛,顏色這麼淺,想來在照淵司中地位不低?”
男子坦然一笑:“顧小姐慧眼,我號友鶴山人。”
說著,他施施然上了閣樓,自顧自在顧沅芷對面坐下,道:“顧小姐好手段,許寒筠為了你,連首輔之位都不要了。如今抱著個假屍首哭喪,倒讓人看笑話。”
顧沅芷心頭不虞,這人有何資格嘲諷許寒筠和她,又慶幸許寒筠是信她身死了,面上不動聲色:“你們費周折助我脫困,想必不是為嘲笑他。那日皆因我識破你們身份,為了父母,才自甘入局,你將他們綁到何處了?”
友鶴山人目光幽深:“顧小姐可知,你母親當年也曾是我教中人,還曾與我有淵源。”
顧沅芷微訝,兩彎涵煙眉剔起:“我母親出身名門,怎會與爾等有交情?”
友鶴山人道:“當年黃河水患,牽扯官員眾多。我教將流放罪官的親屬沉江,巧的是誤抓了你母親,後來是我動了手腳,留她一命。”
“她說願留教中,可惜後來還是逃了。”他輕嘆一聲,“不僅逃了,還帶走一件要緊物事,此物關係百姓安危,你可知道?”
“母親從未同我說過。”顧沅芷面上平平,搖首道。
友鶴山人並不生疑,又道:“如今你父落魄,文茵跟著他也受苦了,我於心不忍,不如你做我女兒如何?至於文茵,有朝一日也會答應的。”
這人竟敢如此親暱地喚母親,顧沅芷氣極反笑:“荒謬!不許你提我母親。我有父親,絕不會答應這等瘋話。將我們放了,否則你要的東西別想找到。”
“你們在這,東西便在。”友鶴山人望向窗外,“況且我秉性達觀,越名教而法自然,不守綱常俗禮。你若懂,也不至於流連兩個男子中間而痛苦。這就是許寒筠看不開的地方了,不如學我。”
顧沅芷面上一凜,警惕道:“山人何意?你若動我父親,只怕許寒筠會拉你們全教陪葬,他也定會為我復仇。”
友鶴山人嘆道:“你想左了,我們一家四口在一起,也未嘗不可,就當你孃親再招一個夫家。”
真是晴天打個焦雷,驚得顧沅芷一口茶哽在喉間,半晌才道:“山人為了尋物,連這等話也說得出口,實在...實在是無恥。”
正僵持間,門扇推開,一婦人冉冉走來,身上雲錦襖子嶄新,未施粉黛,也難掩清嘉氣韻。
顧沅芷抬眸看去,忙起身抱住婦人,喜道:“娘!”
“我的乖女兒受苦了,娘看看。”喬文茵眼圈一紅,一把握住顧沅芷的手,上下細細打量,見她無大礙,才鬆了口氣。
友鶴山人目光只在喬文茵身上流轉,溫聲道:“你們母女重逢,是大喜事。我已讓人在水榭備了酒菜,咱們好好聚聚。”
喬文茵冷冷道:“山人費心了。”轉頭又對顧沅芷柔聲道,“沅沅還沒用飯,我們走罷。”
友鶴山人眉梢舒展,自顧自答道:“好,這就走。”顧沅芷鄙夷地撇唇,只和母親說話,對這個自發認作她爹的怪人沒好氣。
一行人到了水榭,桌邊已坐了一人,身著半舊直裰,發須略微凌亂,遠非從前肅穆端方。顧沅芷忙喊道:“爹。”
見妻女進來,顧楷之霍然起身,只盯著隨後進來的友鶴山人,指罵道:“無恥之尤,你將我全家擄至此處,假惺惺地擺甚麼宴席!收了這招,休要折辱於人!”
友鶴山人走到主位坐下,拂了拂衣袖:“顧兄,坐。我知道你們儒家的中庸之道,特意給你留了中間的位子。我都替你想好了,往後每月中旬,你陪文茵,上下旬我來陪,怎麼樣?”這麼一想,還多出十來天,山人很滿意。
顧楷之氣得鬍鬚亂顫:“當著孩子的面,你不要輕侮聖言,有辱斯文!”
喬文茵對這荒誕行徑也習慣了,默默佈菜。顧沅芷覷著父親沉鬱的麵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悄聲道:“父親...別和這瘋人論長短。”她本覺得許寒筠痴性已極,沒想到這野教頭目更勝一籌。
在女兒跟前失了父親的威嚴,顧楷之神色更難堪了,喬文茵拍了拍他的手背,拉著顧沅芷在他身旁坐下。
山人為喬文茵斟了一杯酒,柔聲道:“這酒是按你當年的方子釀的,埋在地下十八年了,你嚐嚐,可還是那個味兒?”
喬文茵看也不看酒,淡道:“前塵往事,我早忘了。”
山人道:“忘了也好,咱們重新開始。來,吃菜,這魚是你最愛吃的。”
顧沅芷覺得滿腔智計都空,只埋頭吃飯,不想被波及。一旁的顧楷之再也按捺不住,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響:“你究竟想要甚麼,若是為了那本冊子,你衝我來,休要為難我妻女!”
喬文茵拉住丈夫,對山人平靜道:“那東西只有我知道,你若想要,便放了他們父女。我留下,慢慢畫給你。”
“娘,不要!”顧沅芷大驚,急忙去拉母親的袖子。
顧楷之更是急得眉頭緊鎖:“不行!文茵,你不能這樣......”
山人撫掌大笑起來:“好,好!還是文茵懂我。不過我是後來者,怎會讓你們分開呢,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的。咱們就在這兒,慢慢寫,慢慢過日子,豈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