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不渡他假死作舟】
歲序遷流,終是迎來冬狩。
顧沅芷眼覆三指寬的白綾,正枯坐大帳,忽聽得號角悲鳴,便起身道:“外頭何事?”
一隻手沉沉按在肩上,將她壓回椅中。許寒筠施施然整束護臂,神色自若道:“是在圍獵猛虎呢,清妘聽話,在這等我回來。”
顧沅芷哪裡肯信,心緒如亂絲:“是賀致的人來了,對不對?打起來了麼...”若梅賀致部下得了圖,今日便是兵諫之時。
許寒筠見她猜著,眼底閃過陰鷙,面上仍是溫存,貼近她耳畔,軟款款哄道:“不是。他這會還在詔獄裡鎖著,你莫要多心。”
說著,順手取過架上長劍,倉啷一聲,青鋒出鞘半寸,照見他眼底殺機。
顧沅芷聽他衣袍帶風,似要離去。她雖目不能視,但心竅一片雪亮,哀道:“你早就知道了,今番是你佈局等他?放過他,起碼容他洗清冤屈,如何?”
許寒筠一聲輕笑,撫她眼上那條白綾,嘆道:“除了這一樁,其餘我都依你。”
這場局,他處心積慮布了多年,怎會放棄?
聽得許寒筠足音遠去,顧沅芷緩緩摘下白綾。
且說前番梅賀致得寧親王援手,脫離錦衣衛羅網,又憑顧沅芷留下的冬狩佈防圖,協同舊部,避過重重禁軍,直抵禦帳前,意欲兵諫。
誰料那寧親王狼子野心,竟臨陣反水!寧親王利用梅賀致,借“梅逆弒君”之名,行勤王之實,想趁亂刺殺太子、逼宮皇帝,自己登基大寶。
一時金戈鐵馬,圍場大亂。皇帝在禁軍、梅賀致一方人的掩護下,退後撤離。
梅賀致殺得性起,目光亂尋,瞧見高崗之上的許寒筠,直衝上斷崖,長槍一指:“許賊,交出我夫人!”
許寒筠的死士雖蜂擁而至,但被梅賀致那班親衛截住,雙方捉對廝殺,一時顧不上護主。
此時崖畔殺聲鼎沸,許寒筠雖落單,仍面不改色:“你打著清君側的名義兵諫,不去殺害你的首輔,一心纏著我夫人作甚,終究鼠目寸光。”說著,挽出一朵劍花,欺身而上。
五十招,百來招。畢竟許寒筠是文官底子,久戰氣怯,一個腳步虛浮,被梅賀致覷個破綻,槍桿橫掃過去,正中腿彎,霎時仰面跌倒在亂石雪泥中,形容甚是狼狽。
梅賀致哪裡肯舍,清叱道:“奸賊,納命來!”手中長槍一順,勢如游龍出海,擊碎許寒筠護心鏡,眼見要結果了他性命,斜刺裡閃出一道纖影,擋在許寒筠身前,悽聲道:“賀致,停下。”
梅賀致收勢不及,槍尖離她鬢邊半分頓住,驚起雪粉四散。他急道:“夫人,快讓開!”
許寒筠怔怔看著擋在身前的女子,心頭突突亂跳,一股從未有過的狂喜湧上心頭——她選了我,生死關頭,終究是捨不得我死。
顧沅芷回身一轉,盈盈望向許寒筠。但見杏眸光華流轉,哪裡有一絲盲態?
許寒筠欣喜尚未迴轉,疑雲已籠上心頭,攢眉問道:“你的眼,幾時好的?”
顧沅芷幽幽噙笑,緩緩道:“若是好不了,又怎能瞧見許大人書房多寶格後的驚天機密?”
這一語,直教許寒筠面色微變。梅賀致聽得不知就裡,依舊不收長槍,凜凜道:“夫人,你同他說甚麼,殺了便是!”
“賀致,切莫亂了陣腳。”顧沅芷把手一攔,見許寒筠神情滯澀,心中怨氣方得宣洩,冷笑道,“許大人好算計,你既貪那擁立新君的從龍首功,又可全身而退,做護駕舊皇的忠臣。別忘了,自古牆頭兩端的人,向來無一善終!若你事敗,勾結寧親王的罪狀呈到御前,你項上人頭不保!”
許寒筠不言不語,眼波凝然傾注她,心裡也不知是恨是悔。梅賀致思量片刻,還是依夫人所言,並不搶攻許寒筠。
說到此處,顧沅芷蹲下來靠近許寒筠,咄咄逼人:“許大人吶,你慣會玩弄權術,怎的被我這閨閣弱質矇蔽了去?可見是天道好還。如今只剩兩條路,你是想死在賀致的槍下,還是用你的手段,保他洗清我兩家冤屈。”
原來捨身相護,不過是為了換取談判的籌碼。她的智計,都只是為了梅賀致。
枕邊人早已學會虛與委蛇,千般計較,萬種隱忍,只為在今日給許寒筠致命一擊。其實那盲眼手段,平日裡何嘗沒有破綻?不過是他貪念一起,沉溺她不得不依附自己的假相,不願點破罷了。
忮忌之意,如雨後毒棘瘋長,斬不盡、燒不絕,將許寒筠一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絞纏。酸、苦、恨、痴、嗔,百般滋味攻心,逼得他五內俱焚,喉頭腥甜狂湧。
“噗——”許寒筠受了槍刺內傷,硬生生嘔出一口黑血濺在雪面。他盯著她,啞聲道:“你護我,是為了他?為了區區一個蠢物,你竟對我幾番算計,更是騙我盲眼,盜取文書。你的心究竟怎麼長得,他憑甚麼,我哪點不如他?”
“別說廢話,夫人從未對你動心,她一直站在我這邊。”梅賀致穩住心神,長槍又送近許寒筠面門一分。
漫天裡碎玉亂瓊,紛紛揚揚,點綴她清妍眉眼,渾然似水月觀音相,偏偏不予許寒筠半點慈悲。
她為何要憐憫他!這人騙她多次,從揚州鹽課賬本開始就佈局,引梅賀致發動兵諫去殺首輔,坐收漁翁之利。且禍亂朝綱,縱是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一遍遍告訴自己,攔下賀致殺他,不存對許寒筠半點的私心。
見許寒筠垂手待斃,她本該快意,可不知怎的,心裡悠悠盪盪,沒個著落。
真教賀致一槍結果他,固然痛快,只她倒生出無端悵惘。許寒筠那般作踐她,若一死百了,輕飄飄下了陰曹地府,喝一碗孟婆湯,將前塵忘卻,豈非便宜了他?
忘記她,他這樣的人,有一日也會忘記她麼?怎奈恨到極處,也能生出不捨。
她眸中寒意更甚,許寒筠欠她良多,命也是她的,由著她折磨,方解心頭之恨,即便梅賀致也不配取他性命。
她斂衽半跪雪地,探手替許寒筠拭去唇畔血漬,他倒臥雪泥,只覺她指尖比雪還冷,顧沅芷悠悠道:“你與寧親王結黨營私的鐵證,我已藏在了一個誰也找不到的所在。許大人,如何呢?”
梅賀致擰眉,有些不悅顧沅芷這過於親暱的舉動,還是忍住了。
沉默相持中,許寒筠眸光閃爍,潛在太子身邊做寧親王的暗線多年,此計若成,寧親王允他清洗首輔勢力,讓他入閣拜相。
可緣何要一次次被她蠱惑?明知她對自己恨之入骨,偏要將她半步不離帶在身邊,壞了大業!
許寒筠低低笑出聲來:“好啊。我重審他,你歸我。”
“我不答應!”梅賀致劍眉豎剔,厲聲道,“夫人,我不必靠這奸賊洗冤,今日我便是死,也要拉他墊背。”
“重審案子的人,也有他許寒筠。”顧沅芷輕蹙秀眉,莊容正色道,“梅賀致,你已折損大半舊部,還要帶著通敵叛國的汙名去死嗎?顧家滿門還在流放路上,我爹孃下落不明,你若死了,誰去救他們?”
許寒筠冷眼旁觀,見梅賀致心神大亂,正欲開口再刺他幾句,倏地空中一聲悽唳,他養的白頭隼俯衝而下,雙爪如鉤,直取梅賀致眼珠。
陡生變故,梅賀致不及細想,本能掣搶格擋。
機不可失!許寒筠沒了桎梏,手腕微翻,一枚袖箭破風而出,直奔梅賀致咽喉射去,梅賀致雖極力偏讓,仍被鋒銳擦破頸側,頓時血流如注,染紅半邊戰袍。
顧沅芷一驚,用白綾替他包紮。
恰在此時,山下戰馬蕭蕭,旌旗蔽空,分明是兵部的人。原來梅賀致還是聰明瞭一回,沒有全信寧親王,此前託兵部舊友馳援。
霎時局勢逆轉,寧親王節節敗退,大勢已去。若沒有顧沅芷的佈防圖,梅賀致人手摺損,也未必會贏。
一切變數皆是她...許寒筠站在崖頭,冷眼瞧著山下亂軍,半晌,長嘆一聲:“好,我答應你,但你必須歸我。”
顧沅芷沒反駁他的要求,捂住胸口,心下惴惴未散。她並未找到許寒筠的罪證,那日盜取的不是與寧親王有關的文書,她不過是詐他一棋,沒想到被她猜對了。
一場驚天變亂,終以寧親王伏誅,太子死於流矢告終。
聖旨下,梅賀致雖有救駕之功,然因兵諫驚擾聖駕,功過相抵。念其舊勳,免死罪,重審後洗冤,削去將軍職,貶為庶人,充軍關外,永世不得回京。梅顧兩家,也免於流放,皆為庶人。
許寒筠雖保住官位,但清洗首輔的籌謀,卻是一朝盡付東流。顧沅芷成了他這盤殘局裡,唯一的戰利品。
返京途中,大雪連降幾日,薄冰封凍河流,四野皚皚。
許寒筠心下鬱結,不耐與大隊隨行,只帶了數名親隨,策馬先奔。
行至江畔渡口,上下皆白,更無半點纖塵。
忽見蘆蕩中一夥黑衣人暴起殺至,許寒筠雖有親隨死保,怎奈眾寡懸殊,漸漸落了下風。
正危急間,幾個賊人越過戰圈,直撲馬車。
許寒筠長劍一振,逼退一名黑衣人,回身要救顧沅芷,豈料刀光封了去路,顧沅芷已被兩名漢子拖下車,徑向江心拽去,他心中焦急如焚。
但見江心中,兀立一塊黑礁石磯,孤懸浪淘。
顧沅芷步步踉蹌,被推搡著踩上浮橋,待站到石磯上,她低頭看時,一瞬頭暈目眩,腳下是鑿開冰面的江水,黑沉沉深不見底,似張開巨口的饕餮。
她身旁一個頭目樣子的黑衣人,朝著岸上厲喝:“若還想要這女人的命,便速速棄劍!若敢說半個不字,我便手一鬆,教這嬌滴滴的美人兒,去做水鬼!”
“住手!”許寒筠殺心暴漲,“爾等膽量不小,可知本官是何人?”
黑衣人笑道:“自然知道。許大人,我乃本教香主
噹啷一聲,寶劍落地,委棄雪泥中。許寒筠喝令手下棄刃,只垂手而立,任一旁的黑衣人將兩柄分水刺架上肩頭,沉聲道:“劍已棄了,你們莫要傷她。爾等邪教妖人,聚眾作亂,必遭朝廷圍剿,若放了她,本官會留你們一命。”
香主不在意他的威脅,將一方寶匣舉高,一手指著顧沅芷道:“我們做筆買賣如何?這匣內所藏,乃是當朝首輔任職黃河總督時的貪墨鐵證。你若得了它,扳倒首輔,入閣拜相,指日可待!”
香主話鋒一轉:“只是...這權勢與紅粉佳人,許大人今日只能取一樣。是要這前程萬里的官憑,還是要這女子的性命?”
顧沅芷瞥了眼黑衣人繫著的水藍腰絛,心下計較一番,忽然揚聲道:“別為難了,我幫你選。”
許寒筠一怔:“清妘,別胡說。我選你,把她放了,東西我不要。”
香主很失望,可惜地收回寶匣:“成大事者,怎可牽絆兒女情長,不多想想?”
許寒筠冷道:“本官說了,選她。”
“你一直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嗎?”顧沅芷打斷他的話,“成為首輔,擁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勢。你欺我、騙我、利用我,如今機會就在眼前,怎能放棄?若是為了我錯失良機,你往後餘生,每每午夜夢迴,定會悔恨今日為何沒選那匣子。”
許寒筠軟聲道:“不會的,我說到做到,從不後悔。你要甚麼我都依你,往後再也不騙你了。”
她輕輕搖首,向後退去,半隻繡履已懸空石磯,教他驚出冷汗,急道:“清妘,別動——”
茫茫雪幕裡,顧沅芷一襲月白琵琶襟短襖,益發纖細伶仃。一頭如雲青絲失了簪環,迎風飄散,欲靜不止。
她平靜道:“我要的,你給不了我。但你要那個位置,我成全你。等我死了,這世上再沒人知道你的軟肋,也沒人會拖累你。”
“不是這樣!清妘,別動!那些都不重要。這局是你贏了,你下來,聽話,別鬧了......”許寒筠心頭驟緊,見她烏髮在慘白煙波里橫斜,襯得身形幽渺,如欲乘風歸去。
許寒筠掙動間伸出手,想撈住這抹如煙的影兒。奈何她可望而不可即,他是真的抓不住了。分水刺扎入肩肉,流溢位鮮血,他也渾然不覺痛楚。
鉗制他的黑衣人悄然移開幾分利刃,暗罵道:這做官的當真是個痴種,命都不要了!
見他如此痴怔模樣,顧沅芷沒來由悲酸,他們之間也該了斷了。紅塵風月債,何苦更添牽絆?既是註定還不清,倒不如以死為舟,自渡出這迷津苦海。
顧沅芷揚起唇角:“等你站在高處時,會不會覺得冷?會不會記得,曾有個人,被你親手放棄在這一江寒水裡?”
“別說了,回家,我不會放棄你的。沒這匣子,我亦可扳倒首輔,報殺父之仇,不需你為我抉擇!”許寒筠神光盡散,熬得眼圈泛紅,“放她走,你們要甚麼?”
香主戲謔地看著二人,並未放人。
顧沅芷靜靜望著他,目光浮漫看透世情的寂寥。你既想要權柄,又想要聽話順從的知心人。這世間事,終究不是你能盡在掌握的。許寒筠,得到後又失去的滋味,你也該嚐嚐了。
“回家?”顧沅芷目光投向茫茫江水,喟嘆道,“哪裡還有家呢?”
在許寒筠驚慟眸光裡,她緊閉雙目,連最後一眼也不願施捨於他。
唯見她蘭袖飄蕭,素手輕輕一撒,身若飛絮,盈盈向後仰去。恍若一輪皎皎明月,斂盡清輝,沉淪於浩浩滄水。
世間名利權位,皆歸了你。而我,終歸是我自己了。
江面轉瞬復歸寂寥,彷彿這世上從來不曾有過這麼一個人。
屬於他的仙姝,從雲端墜落了。
“清妘,不要——!”許寒筠發了狂性,不顧死活地衝向江心,黑衣人慌忙撤招,分水刺還是劃破他頸側軟肉,霎時鮮血淋漓!他竟不知痛癢,縱身一躍江水去尋她。
顧沅芷在下墜,耳畔悲風送慘,一腔淒厲,要把昏黑江天喊破。
“清妘——”
這世上,還有誰會這般呼喚她?只有他,會喊這不屬於她的名字啊。
最後見他的模樣,渾身泥濘,衣袍零落,一副落魄之狀,竟比他高坐明堂時,要順眼得多。至少那時,他眼裡唯有悸慟,再無算計。
她自哂:許寒筠,你也會痛麼?你那顆被權柄塞滿,冷硬如石的心,竟也會為了失去我,感到痛麼?
從此,愛恨歸葬寒江,不為誰妻,不為誰棋,終是得了自在。
許寒筠怕了二十多年的水,五歲那年,天地崩頹,洪波湧起,父親就在他眼前,生生被惡浪捲去。
連她也是如此離開他,看著親近的人溺水,無能為力。他失去了,他又一次失去了......泥沙衝進鼻腔、肺腑,痛得頭疾也暴戾而發,可他還是費力睜眼去尋她。
沒有,甚麼都沒有。
無盡冷流,如無數只鬼手拉扯他往下沉。
清妘,你在哪裡?我不怕水了,我下來陪你了,你別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