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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60.盲眼囚雀破金籠】

2026-04-21 作者:堪憐意

【60.盲眼囚雀破金籠】

尼庵走水,放火的賊人趁此劫掠禪房,所幸被當場斬殺。

次日眠雪又來求青詞,奉上碳火、精緻食盒。

顧沅芷擱筆未動,只淡問:“二門外把守森嚴,你可瞧見了?”

眠雪一怔,點點頭。

“既瞧見了,你如何能進到禪房?”顧沅芷目光冷冽,“侍奉世兄四載,他待你不薄,為何背主求榮?”

眠雪面色煞白:“我穿得灰布衣,對他們說是放飯的廚娘,自然讓我進來了。”

顧沅芷拂衣起身,將案上青藤紙揉碎:“不必演了,回府。”

早知眠雪是許寒筠的人,顧沅芷沒有在青詞上做手腳,只想藉機看許寒筠翻出甚麼花樣。殊不知,許寒筠要的從來不是她寫甚麼,只要這字跡出自她手,讓趙甫呈到聖前。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不論如何,是她遞刀殺了趙甫。

臨走前,顧沅芷將趙甫託心腹送來的匣子留在禪房,惟待有心人來取。

馬車行至菜市口,忽聽得喊殺連天,她心頭無端一緊,命人住了馬,掀簾望去。

但見官兵如雲,法場中央跪著一個亂髮如蓬的犯人,正悽愴長笑,扯嗓罵道:“許賊,你用腌臢手段構陷我,他日黃泉之下,我必化厲鬼索命!”

那犯人是趙甫...顧沅芷心似敗絮亂紛紛,一口氣竟有些提不上來。

高臺上,許寒筠端坐公案後,眉目皆閒。且看日影遷移,午時三刻已到。他在籤筒中拈出一枚紅頭籤擲下,冷聲喝道:“斬!”

鬼頭大刀劃過厲閃,不過一瞬,熱血呼喇喇噴出丈高,好似紅雨瓢潑。

一顆頭顱,如斷梗殘蓬般,咕嚕嚕滾落塵土。趙甫一雙眼尚自圓睜,好似望向顧沅芷......

她腦海中攪作一團渾水,念及趙甫的絕筆信:知妹聰穎,奈何遭奸人矇蔽,愚兄遭逢構陷,非妹之過。唯念從前海棠花下之約,未能護妹周全。附上冬狩圖,萬祈珍重複珍重。

耳畔處,趙家親眷哭得氣絕聲嘶,觀刑百姓拍手稱快。

四下裡沸反盈天,已不在人間...滿地猩紅血泊,化作灼灼業火,直欲將她焚殆。

天意弄人,莫過於此!為何要代寫青詞,枉作許寒筠手中殺人刀...可嘆趙甫臨終前,猶在為她謀前程。

可笑她空有一手好詞筆,卻無識人慧眼,將世兄認作嫁禍賊人,眼睜睜看他赴死。

顧沅芷痛苦得捂住額頭,早在揚州鹽務案時,她看賬本那般異樣反應,許寒筠卻對她輕輕揭過,究竟是將計就計,還是早有預謀?

只怪她識人不清,這一雙眼有如盲聵,不如捨去!

眼前漫出無邊黑翳,顧沅芷軟軟向後栽倒。

待她悠悠轉醒,覺著喉頭焦渴,弱聲道:“口渴。”

身旁有人倒了一甌溫茶,扶起她,餵了幾口。顧沅芷神思稍定,怔怔地看,忽然遲疑道:“怎不點燈,黑漆漆的,是甚麼時辰了?”

守在榻邊的許寒筠聞言,手中茶盞險些滑落。在此伺候的丫鬟婆子,也唬得面如土色。

屋內早已掌燈,紅燭高燒。

許寒筠細細打量,見顧沅芷一雙剪水眸,定定直視,並不隨人轉動。心裡猛然一沉,不敢言語。

見無人應聲,顧沅芷伸手胡亂摸索,顫聲道:“可是許大人在跟前?”

許寒筠忙握住她的手,強笑道:“是我。你才醒,大約是睡迷了眼。”

顧沅芷不肯信,一隻手重重揉眼。

他見她這般光景,心如刀割般。讓太醫又給她切脈,幾番躊躇下,推斷是急火攻心,又兼大悲大慟,才致雙目失明,此前暈倒已是徵兆。

為何她會恰好經過菜市口,看見他親自監斬趙甫...許寒筠怔立良久,才屏退左右。

“我瞎了?”顧沅芷緊捂雙眸,倉皇道:“許大人,你還在不在...”

“在的,我一直在。”他索性將她攬在懷裡,顧沅芷也不推拒,只是木木的。

過了半晌,顧沅芷閉眼,幽幽道:“你一直在利用我,故意讓我看見揚州鹽課賬本,又讓眠雪誤導我,引我自作聰明懷疑世兄,讓我以為是他構陷了梅家,借我的手設局殺他。你為了入閣,是不是?”

許寒筠將她緊緊箍住,沉聲道:“清妘,你聽著。”

“局是我布的,眠雪是我安插的,青詞是她動的手腳,賬本是我放的。千罪萬罪,皆在我一人之身。”

“你是無辜的,是乾淨的。趙甫貪得無厭,為了升遷不擇手段,就算沒有你那幾篇青詞,我也有一百種方法讓他死,與你半點干係都沒有。”

“你要恨就恨我,不要傷了自己身子。”

這不到一年,所經所歷,卻漫長似一世的光景。顧沅芷慘笑道:“我恨你做甚麼?是我自己眼瞎,認不清人,這一雙招子真的瞎了,也是報應。”

說罷,淚珠滾落下來,溼了他胸前的補服,她哽咽難言:“所以你不用拿話寬我的心,你嘴裡從來沒有一句真話。”

許寒筠替她拭淚,嘆了口氣,把臉貼在她額上,柔聲道:“為了一個不相干的死人,傷了自己的眼睛,不值當。”

她唇角微微一牽,聲音輕渺:“許大人好手段,我如今成了瞎子,倒也遂了你的願,往後只能任你擺佈了,你快不快意?”

當初她在海棠樹下,眼波顧盼生輝,何等靈動。可如今,卻因自己玩弄權術,生生將一塊無瑕美玉,摔了粉碎。無邊的慘傷漫湧,許寒筠眼眶一熱,竟也有些視物模糊。

他掌心輕覆她眼上:“你難過,便罵我罷。只是莫要再哭了,這淚水鹹澀,最是傷眼...”

幽蘭露,如啼眼。指縫間一片溼熱,燙得他掌心發顫,一直燙到心尖。他緊了緊手臂,將下巴擱在她的頭頂,那青溜溜烏髮裡,落了兩點清淚,一霎沒了蹤影。

負罪之感追上來,她心中一陣痙攣。親睹酷刑後,滿腔憤恨已被漫天血雨澆熄,此夜難眠。

翌日。

“可是下雨了?”帳中人翻了個身,輕問。

她聽得淅瀝之聲,脆生生的,正如疏雨打芭蕉。

許寒筠坐著閒翻書卷,漫應道:“嗯,下雨了。”

外頭紅日高懸,分明是個豔陽天。

“我想去簷下聽雨。”她閉著眼,忽地撐坐起。

許寒筠擱下書卷,趨步上前,將她的手塞回棉被裡:“外面風大,恐傷風寒,你就在這聽,是一樣的。”

雨是假的,他命人在廊簷掛了銅漏,引水落在移栽的闊葉芭蕉上。只因昨夜她說太靜,靜得耳畔盡是鬼哭聲。

顧沅芷重新倒回枕上,聽了好久雨聲,問道:“這雨還沒停麼?”

許寒筠哄道:“是積雨,還得下半日。”一面說,一面揮手讓丫鬟將那亮晃晃的窗紗放下半扇,免得日光太盛,露了馬腳。

顧沅芷睡不住了,由著丫鬟攙到妝臺前梳洗,一失手,將個粉盒兒打翻在地。

紅香散了一地,她怔怔的,抬著手腕,也不言語。

許寒筠彎身拾起,見她那般空茫光景,不曉得肚裡怎樣委屈。心下頓生悽愴,挨著坐下,握住她的手道:“怎的做個木頭人,一句話也不說?”

顧沅芷慢慢抽出手來,低聲道:“色相皆空,眼耳鼻舌身意,原本都是虛妄。我如今是個廢人,說甚麼也是枉然。”

去了庵廟幾日,怎的話也說不明白了!許寒筠覺得一股悲酸,不知從何處起來,強笑道:“休說這喪氣話,我會尋遍天下名醫,治好你的眼。來,今日我替你梳頭。”

顧沅芷乖乖坐著,一雙無神的眼,也不轉珠兒,嘆道:“大人是要效仿畫眉張敞麼,可惜太遲了。”

“說的甚麼話,日子還長呢。”許寒筠拿起篦子,一下下替她通著秀髮。見她穿一件霽藍如意雲紋紗衫,清減如一搦嫩荷,便忍不住俯身,在她鬢邊輕輕一吻。溫熱氣息拂來,她瞧不見,也沒躲。

“清妘先乖乖用飯。”

聽見靴聲細微,那人似已離開,她問道:“大人是要走了?”

許寒筠回首,見她怯生生的,終是軟心走來,溫聲道:“去書房理幾件公牘,晚些便回。”

顧沅芷循著聲音,指尖勾住他的衣角,渺然無依:“屋裡太冷,好像有人哭,能不能帶我一起去?”

許寒筠凝佇幾息,這書房向來是禁苑,除了那回揚州鹽案,他刻意遺落賬本,何曾讓她踏足半步。

可如今...便是讓她去了,這滿屋機密,又能看去幾分?

“依你。”許寒筠取過屏風上的鶴氅,將她裹嚴實,才牽引著她離去。

行至迴廊轉角處,她袖口裡籠著的一個什物,啪嗒墜地。許寒筠瞧見是個香囊,並未聲張,彎腰拾起,揣入懷中。

到了書房,顧沅芷雙目蒙著煙羅綢,袖手靜坐。對面的許寒筠伏案理政,時不時抬首,看她一遭。

親衛隱鋒站在書房外當值,閒得發慌,偷眼往裡瞧去。大人那眼神,如絲如縷,恨不得將夫人粘在眼珠子裡。

一個下午,大人攏共批了三本公牘,卻足足抬頭看夫人一百零一眼。後來傳膳到書房,夫人眼盲,不慎碰翻菜碟,弄髒大人的衣袖後,端的是手足無措。大人反而笑了,親自執匙餵飯。

怎麼瞧著,大人是傷心夫人盲眼,可也很寬慰。隱鋒想起大人之前給那隻白頭隼剪羽後,餵飯時也是這樣的笑。他不自覺打了個寒顫,大人心思如海啊。

沒等晚上,顧沅芷推說不想讓旁人伺候,讓許寒筠屏退左右,連親衛也退下了。許寒筠很合意她萬事依附他的樣子,欣然答應。

也許是昨夜未曾好眠,許寒筠後來聞著香囊,竟伏案沉沉睡去。

臥在美人榻上的顧沅芷睜開眼,向書架挪去,一雙手在多寶格里寸寸摸索。

伴著機括洞開,她在暗格裡觸到一張桑皮紙,上面一片空白,蓋了鮮紅官印。

她定了定神,想要復原暗格,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低語:“清妘,莫怕。”

顧沅芷一驚,回首看去。他仍閉著眼,不過是夢話喃喃:“路黑,我陪著你。”

她靜默須臾,確認他沒醒,還是將那張紙收到心口。回到榻上睡下,閉了眼。

一陣風過,窗外銅漏叮叮噹噹響起,吹得假雨聲亂。

那紙,是離開他的憑依。

你騙我多次,我只騙你一回,算不得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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