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7章 【59.百密終有一疏時】

2026-04-21 作者:堪憐意

【59.百密終有一疏時】

到了冬至,官署給假三日。待朝賀散去,百官出了掖門,趕著歸家吃團圓宴。

唯有許寒筠風標孤峭,在熙攘人潮中慢行。

正忖度著趙甫行刑當日的監核事宜,後頭趕上一人,與許寒筠並肩而行,言語輕快:“介珩走這般急,你我同路,何不緩行片刻?”

那人是禮部侍郎李修,許寒筠同年登科的好友。許寒筠無可無不可地應了一聲,腳步未停。

李修促狹道:“可是要去杏花樓買點心,何不結伴?可巧,我去買時,掌櫃總說被一位貴人包圓了。看你袖口常沾些糖霜粉末,那貴人不會是你吧,莫非給嫂夫人買的?”

許寒筠腳步一跐,眸底掠過陰霾,冷聲道:“你觀察入微,不去大理寺查案,屈居禮部管些祭祀,倒是可惜了。”

李修秉性快達,哈哈大笑道:“你瞧你,又是這副冷臉。今日冬至大節,不歸家宴麼?這新婚燕爾的,雖說大婚之日有些波折,所謂床頭吵架床尾和,多哄哄嫂夫人便是了。”

許寒筠面色更沉,未置可否,只略一拱手,加快步伐。他倒是想哄,可那人如今身在空門,買了點心又送與誰?

李修也不多纏:“我還得去買些團圓、舂餈糕,內子專等著這一口呢,告辭!”

說著話,許寒筠已到馬車前,看周遭百官皆有去處,唯獨他無著無落。他凝佇半晌,彎身上轎,本該吩咐回府,可嗓音已先心思一步:“去棲月庵。”

車伕揚鞭催馬,往城外荒寂處去。

待許寒筠徑入庵堂大殿,卻見香冷燈昏,蒲團空置,不見顧沅芷半分影子,不由得眉頭深鎖:“人呢?為何不見她在殿前抄經拜佛,倒讓本官在空堂等她。”

師太回稟:“居士身子不適,正在禪房歇息,還沒起身。”

許寒筠只當顧沅芷是嬌氣病犯了,藉故偷懶。命小尼去喚,半晌無果。他耐心耗盡,闊步往禪房去,一把推開木門。

屋內冷清清的,顧沅芷蓋著一床青灰布被,面朝裡側,這麼大動靜也沒反應。

許寒筠立於榻前,凜聲道:“大白天還在裹被貪眠,你不是自詡傲骨錚錚麼,怎麼這點苦也吃不得?不如隨我回去。”

見她半晌無言,許寒筠眉頭微蹙,伸手扳她肩頭,將人翻轉過來。

但見顧沅芷懨懨伏在枕畔,雙手捂住小腹。春山緊蹙,似銜千般苦楚。兩瓣紅唇,變作梨霜顏色。

“怎麼回事?”許寒筠心頭慍意才起,頃刻化得乾乾淨淨。他隨即伸手探她額面,並未發熱,便出門去喚人。

不多時,顧沅芷正自神昏氣短,覺察榻側一沉,費力撐開眼皮,見許寒筠躺在一旁,竟是在寬衣解帶。

一瞬心下恓惶,以為他興致所至,又要行雲雨之事,她便攏緊襟口,一味向榻角縮去,顫聲道:“今日不行,我身子不爽利,許大人你不能如此荒唐,別再過來...”

還想與他周旋,她驀地腰間發緊,被他一把撈入懷中,正想掙扎,聽他沉聲道:“閉嘴。”

一隻大掌鑽入她內衫下襬,直抵小腹幽微處,驚得顧沅芷身子一僵,又沒氣力再抗拒,索性閤眼不躲了。罷了,到底還是逃不過這番羞辱。

預想的掠奪並未降臨,他手掌只覆在她肚皮,緩緩地、一下又一下繞圈揉按。暖意燙貼肌理,她原本難忍的墜脹之感,散了幾分。

顧沅芷怔忪睜眼,瞧見許寒筠仍是一副冷臉,唯獨神情專注得很。

若他一味狠毒到底,也就罷了,偏偏還要作出關懷模樣,她才不是記吃不記打的性子。可是腹痛作祟,她慢慢軟下身子,埋首在他肩頭。

聽她方才言辭悽婉切切,許寒筠又是憐惜又是氣惱,自己在她眼裡竟是如此不堪?

不論做甚麼,便是此刻想要疼她一回,落在她眼中,也成了居心叵測的折磨。胸口像是塞了一團浸溼的棉絮,堵得生疼。

許寒筠抿了抿唇,硬聲道:“我記得你葵水是每月十七,怎推遲這麼久?屋裡有碳火不生,是想凍死自己,還是想用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來給我看,好讓我愧疚?為何不同住持講。”

一開口就沒好話!她心頭一瞬的觸動,如暗夜曇花,旋生旋滅。

顧沅芷骨子裡的執拗勁兒上來,攢出幾分狠氣,憤憤去推他,奈何手勁軟綿,還是被他箍著。她冷笑道: “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當日是你叫我把碳火、葷食都要舍了,我怎敢忤逆。今日我痛成這般,正合大人心願,何勞您來關心我?”

許寒筠氣極反笑,手掌還在揉按她小腹,連聲道:“好,好得很。你寧可跟我賭這口氣,也要糟踐身子,你真是...長本事了。”

顧沅芷撇嘴,這人行事,從來都是忽冷忽熱,朝令夕改。既嫌她自苦,何必押她去剃度,如今更是做出痛心模樣?太假!

正鬧著,簾櫳一響,周平端進紅蘿炭盆來,屋裡才漸漸有了融融暖意。師太也捧了碗薑絲紅糖水進來,站在一旁,不敢垂盼。

許寒筠摟定她直起身,半抱在懷裡。接過碗,用銀匙舀了一勺,在唇邊細細吹涼了,才遞到顧沅芷唇畔,說道:“喝了。”

顧沅芷冷哼一聲,偏過頭去,嗓音細弱:“不喝,這等安逸之物,我如今帶髮修行,消受不起,還請大人拿走。”

“喝了。”許寒筠附在她耳畔,沉凝道:“還是說你存心想讓我當著旁人,用嘴對嘴的法子,親自餵你?”

顧沅芷兀地回過頭來,滿含屈辱地瞪著他,也知這男人是個說到做到的。終是張唇,由他喂著,一口口嚥了下去。

待糖羹下肚,顧沅芷麵皮總算浮起血色。

許寒筠又端來一碗湯圓,溫聲道:“今日冬至,在這山野小廟,也得求個闔家圓滿,吃了它。”

瓷碗裡臥著幾丸雪白圓子,湯頭撒了桂花蜜,清香撲鼻。她肚裡空落落的,可念及親人離散,如今卻要與這人共度節日,又算甚麼團圓宴啊。

她又覷他執著神情,暗道:罷了,何苦與這瘋子爭短長。

就著他的手,顧沅芷一口氣吃下三四顆。甜糯芝麻餡兒在舌尖化開,肚裡舒服了不少。

許寒筠見她終肯低頭,面色稍霽,瞧著銀匙裡她咬過的半個圓子,徑送入口中,細細嚼去。

冬至大如年,吃了湯圓便團圓。他也算是在這庵堂裡,與她分了歲。哪怕她心裡恨毒了他,此時兩人相擁一起,也生出相濡以沫的快慰來。

屏退旁人後,許寒筠滿意起身,將空碗擱在小几上,隨手拈起一卷經文,赫然寫的是《地藏菩薩本願經》。

此經多用於超度亡魂,洗刷罪孽。許寒筠心中微沉,她莫不是又在惦記梅賀致,狀似無意問道:“抄這麼多,是為誰抄的?”

顧沅芷靠在床頭,雲鬢半偏,只寥寥道:“為你。”

許寒筠眯起眼,哂道:“我活得好好的,何須你來超度?”

顧沅芷勾起唇角,存心要激他一激,眉梢堆起得色,快意道:“大人殺孽太重,手段酷烈。我無以為報大人的厚愛,亦無力反抗,只能日夜在佛前懇求,願大人將來魂歸地府,在刀山油鍋、拔舌酷刑之間,能少受些苦。”

哪裡是祈福,分明是在咒他早死下地獄!可當他目光觸及她蒼白病容,生生忍住了慍怒發作。

“不愧是我的賢妻,想得這麼長遠。”許寒筠將經卷擲回案上,折返彎腰,冷峻面容逼近她,“只要你在我身邊一日,我便是下到無間煉獄,也甘之如飴。”

見他油鹽不進,自個兒連口舌便宜也佔不得半分。顧沅芷有些倦了,眼皮懨懨搭下來,朝咫尺相距的那人面上呵氣,幽幽道:“大人如此相逼,我這身子若是留不住了,到時候,你對著一抔黃土、一具枯骨,還要跟我爭甚麼今生來世?”

許寒筠神色一凝,眸子裡掠過幾許驚慟,隨即長袖一振,撲滅油燈。

帳內登時昏黑一片,顧沅芷猝然落入滾燙懷抱,覺著他在自個兒耳鬢間細細摩挲,聽他恨聲道:“你要為我修死後的陰德,那生前陽世的姻緣,你更要陪我糾纏到底,別說甚麼晦氣話。”

你也有怕的事麼?顧沅芷側首枕臥在他臂彎,聞到松香氣息縈繞,心思飄遠。

不知過了多久,她在他視線未及的陰翳裡,悠悠嘆了口氣,暗自發笑。

許寒筠啊許寒筠,任你自詡算無遺策,終究還是言語有失,百密一疏!

屋內有碳,許寒筠又是如何得知的呢?那日眠雪藏在篋簍裡送來木炭,她收於櫃中,從未引燃,外人斷無從知曉。

兩人各懷心思,漸次閤眼,風雪拍門,且在一枕清宵裡,各自尋夢去了。

這三日,許寒筠念著顧沅芷體氣素弱,索性推了外間的應酬,只在庵中陪她。

因顧沅芷月信緣故,許寒筠免了她晨昏定省的規矩,將她圈在暖閣中。一同臨帖抄經,擁爐看雪。看她手腳冰涼,便用紫銅手爐細細捂暖了,再端來紅糖姜棗茶,一勺勺喂入她口中。

奈何顧沅芷心中有結,只把他當作個會溫熱的引枕罷了,拿他支應著,倒也便宜。除了偶爾不得不耐著性子虛應他幾句廢話,過得也是自在。

這天休沐期滿,許寒筠意欲去上值。對擁被而坐的顧沅芷,柔聲道:“清妘,庵裡清苦,終非久居之地,還是隨我回府去罷。”

顧沅芷擰起性子,把臉側向裡床,淡道:“大人且去,我既入了空門,這清苦便是我的修行,不敢勞大人掛懷。”

許寒筠見她如此執拗,也不再堅持。由她待這再凍幾日,餓幾頓,磨去那層傲骨,自然就知道求他了。

遂囑咐侍衛幾句,他便揚長而去。

前腳剛走,偏殿忽地喧譁起來,只見濃煙滾滾,直衝霄漢,有人驚呼:“走水了,走水了!是偏殿,大人供奉的老太爺、老太太長生牌位還在裡頭!”

這一嗓子,喊得看守顧沅芷的侍衛一個個心潮交煎,趕忙去救火。

顧沅芷驚疑不定,披衣推開軒窗。不遠處火光映著雪色,紅得刺眼。

正在此時,禪房門被猛地撞開。顧沅芷心頭一跳,望見一個面生的男子闖進來。

那人神色倉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紫檀木匣,顫聲道:“顧小姐,小的受主子臨終重託,萬死才尋到此處!”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