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淨室荒唐折傲骨】
許寒筠和梅賀致不聽不聞,新仇舊怨交加,誰都不肯先退。
一人玄色短褐,一人素白直裰,兩道重影不休。
顧沅芷想勸阻,才一欠身,腰肢泛起酥麻,雙腿挨擦間,皮肉發顫。只覺底下綾褌被潮氣洇透,黏膩膩,分外不適。
她頓時眼餳耳熱,夢中所遇一番洗弄,竟是真的不成?
不容多思,她抓起軟枕朝二人擲去:“停手,這是佛門清淨地,不是你們逞兇鬥狠的地方。”
梅賀致隨手一撥,軟枕飛至牆角:“夫人,你看著,今日我便殺了這賊子,替你雪恥。”一聲喝叱,拳風破空,直朝許寒筠麵皮砸去。他暗道:她自小愛看才子佳人的話本,莫不是這賊子的白麵皮相,勾得她變心,毀了便好。
許寒筠雖習過幾年君子劍,到底不如梅賀致這等沙場宿將,兩下里避之不及,掃中面頰,被震得背抵門扇,唇畔滲出一縷殷紅。
“梅將軍拳腳功夫比腦子好使些,可惜匹夫之勇又有何用?不如你寫下放妻書,斷乾淨了,本官也會留你全屍。”許寒筠抬頷冷蔑道,隨手揩去血跡,轉頭對她凜聲:“清妘,你還要看到幾時?跟我走,現在。”
“閉嘴!”梅賀致恨意滔天,揪住許寒筠衣襟提起,又是一拳揮下,被他偏首躲過。
顧沅芷看著殺意縱橫的梅賀致,又看向猶在冷哂的許寒筠,滿腔憂急漸冷,只覺心灰情疏。
他們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她,可誰曾真正問過她想要甚麼,自己何時又成了兩人爭強鬥勝的物件了?
一瞬間意氣蕭疏,這滿室干戈都與她無干了,一刻也待不得。顧沅芷勉力下榻,走到門前:“既都要尋死,那便打死一個少一個,我眼不見為淨。”
“不許走。”
“夫人別動!”
兩人疊聲喚她,顧沅芷仍要離去,忽見一道寒光貼著鞋面疾掠,生生截住她步伐。
一枚瓷片已進門縫底端,將轉軸咬死。
顧沅芷驚愕回首,撞上許寒筠浸透冷意的眸子:“清妘到哪去,外面漫天風雪,別凍壞了,回來。”
她頓下來,不想搭理那人,闔眸痛心道:“賀致,你糊塗。許大人既敢孤身在此,必定留有後手。莫要急於一時,作困獸之鬥,就算不為自己想,難道不為家人著想嗎?”
梅賀致一怔,隨即更是悲憤,痛道:“你竟幫他說話,他害得我們家破人亡!夫人,你莫不是被他迷惑了?”
她道:“賀致,清醒點!”
許寒筠聽後,眼底陰霾更甚,冷笑道:“聽聽,梅將軍,她滿心盤算如何保全你的性命,當真令人動容。”
趁此分神空隙,許寒筠袖底短刃滑至掌心,斜刺一揮,逼退梅賀致半步,堪堪削破衣料。
風雷電掣間,堂外忽起喧譁。
“大人,屬下來遲!”守在庵外的兩名死士聞聲趕來,霎時破窗入室,木屑紛飛裡,刀光如練。
局勢變起倉促,梅賀致身負金創,又要分心護著顧沅芷,應付三人不及,身後空門大開,破綻盡顯。
兩名死士覷得真切,左右鎖他肩胛,照著關節狠狠一卸。
顧沅芷遠遠聽見骨骼錯位的脆響,激得眼圈泛紅:“賀致,你快走——”
一瞬痛楚剜心,梅賀致雙臂頹然垂下,仍昂頭盯著許寒筠:“許賊,你勝之不武,卑鄙小人。”
許寒筠理了理襟袖,皂靴踏在梅賀致的肩胛,一點點碾磨。重壓之下,梅賀致悶哼一聲,雙膝跪地。
“看來是我的人先至,方才不是要殺我麼,梅將軍,這就是你的能耐?”許寒筠語調輕誚,反手掣出死士腰間配劍,三尺青鋒如水,照見眉眼越發冷戾。手腕一翻,回劍要刺梅賀致咽喉。
“不要——”
地上鋪滿瓷片,顧沅芷不知痛楚似的狂奔,薄底繡履被割破,也不停下。
她深知他此刻戾氣橫生,一劍刺下絕無虛發,唯有她能制止。
一道纖影撲過來,劍尖堪堪頓住,離她兩彎蹙起的涵煙眉,不過毫厘。
“讓開。”許寒筠冷聲道。
她張開雙臂,護住身後那人。一雙杏眼噙淚,拼命對他搖首,顫聲道:“許大人,你私設刑堂,如何向聖上交代?”
許寒筠眼波倦怠,腦海不由浮現大婚之日,她握剪刺向自己時的冷漠光景。
那時她要他的命,如今她卻拿命護著旁人!他俯下身,兩指一收,捏住她下頷迫其仰視:“你要護他是麼?好,長痛不如短痛。”
許寒筠徑將她身子扳轉,把劍強捺入她掌心,鋒芒直指梅賀致。
梅賀致被死士壓制,本已氣息奄奄,見她受此折辱,喉中咯出血沫,昂頭喝住:“夫人,別求這奸賊半字!”
“許大人,你答應過我的,只要我乖,你會依我的...”顧沅芷面色煞白,在許寒筠懷中拼命掙挫。
許寒筠附耳溫言:“這一刺下去,不僅全了你們往日情分,也省得他進詔獄受罪。就像當初你用剪刺我一樣,嗯?手要穩,心要狠,往心口刺。”
“夫人,別聽他的,別求他。縱是我死了,還有部下會來助你脫困,別怕。”
顧沅芷心頭浮漫慘傷,珠淚撲簌簌滾落。梅賀致若死,屆時自己真成了許寒筠掌中玩物,永無翻身之日。
此身如飄蓬,豈能再讓他事事遂心,步步受他牽掣!
清淚流盡,她空張悽惶的眼,頹然倚在許寒筠懷中,輕聲道:“我不殺他。”
許寒筠眉凝嚴霜,正待發作,聽她悽然一笑,續道:“許大人若定要殺賀致,連我一併成全了罷。黃泉路遠,我正好與他做個伴,也好過留在陽世間,受你那無窮無盡的活罪。”
她知道他不會對她動手,也不過唯一倚仗。
“你——”許寒筠氣到極處,面上反倒意氣平平,一腔忮忌、恨意糾纏,不知該如何發落。
“錦衣衛辦事,閒雜人等退避!”一聲高喝穿透曙光,庵內尼眾早就驚起,忙給幾隊緹騎引路。
手中長劍兀地墜地,許寒筠眼疾手快地捲過棉被,將顧沅芷兜頭罩住,嚴實裹在懷裡。
她屏息凝神,聽見破門聲,一人恭敬道:“見過許大人,下官得知梅逆流竄至此,特來緝拿,還請大人行個方便。”
許寒筠淡聲道:“大婚之日,梅逆行刺本官後潛逃,著實勞煩千戶幾日緝捕了。”說到此處,他掌心按住棉被,語氣森寒:“此賊還意圖劫持內子為人質,惹得內子受驚,見不得大場面。”
“哪裡,許大人客氣,我等不過奉旨行事,不打攪大人了。帶走!”
梅賀致未曾掙扎,也知道許寒筠是在保她。他閉了閉眼,嚥下一腔酸楚,沒有出聲。
顧沅芷咬住唇瓣,將衝喉欲出的悲泣咽回。許寒筠覺著懷中人顫得厲害,依稀聽到細碎的聲音,斷斷續續。他心底也蒙上懊悶,想撫背哄她。
可這淚,每一滴皆是為那人流的。
忮忌的火焰,燒得許寒筠五內催傷,雙臂用力收緊。她一時被勒得氣促,隔被狠狠咬他手臂。
可許寒筠不怕疼,依舊摟著她,想讓她明白除了依附於他,再無旁的出路。
臨出門的一刻,梅賀致忽地回首,目光落在許寒筠臉上,啞聲道:“照顧好她。”
許寒筠目似寒星不瞬,未置一詞。
顧沅芷只聽見鐐銬拖曳在地,聲聲如鋸。曾許她白頭的少年,踏入漫漫風雪,再不回頭。
喧囂漸歇,她胸口悶堵難抑,疏離道:“還要摟到幾時?”忽覺身子驟輕,被他打橫抱起。
許寒筠腳下生風,須臾間,她身子一沉,重重摔落蒲團上。
雖有棉被隔擋,顧沅芷眼前仍金星亂冒,良久才撐起癱軟腕子,抬眼昏昏看去。
此處是一間陌生禪房,供奉著一尊大士像,菩薩低眉斂目,俯視匍匐在地的她。悲憫又冷漠,看盡紅塵顛倒痴纏的荒唐事。
顧沅芷還沒起身,他已欺近壓下,幾下除去棉被,狠命扣住她肩胛一壓,將她釘在蒲團上。
顧沅芷面頰貼地,連回頭都不能,後知後覺他想作甚麼,失聲道:“這裡是佛堂,你瘋了嗎?”
身後那人無動於衷,挑開她羅裙下襬,毫不遲疑向上捋去,推至纖腰。底下一片涼浸浸,她冰得抽吸。
“許大人,我們談談。”她反手牽住他衣角,哀道:“只要你肯重審此案,還顧家一個清白,我甚麼都依你。”
“都依我?”後方幽幽傳來輕嗤,語調玩味:“莫不是糊塗了,你本就歸我。既是囊中之物,你有何資格同我討價還價,憑你這身子?”
顧沅芷聞言,不願再受他口中折辱,把臉側向暗處,兩排睫羽歇落。即便在那人手裡受搓磨,亦是一聲不吭。
許寒筠壓覆她雙腿,捧著細腰,眸子凝睇不動。她可以為了梅賀致求情,為了顧家據理力爭。唯獨對他,只有利用、避退,憑甚麼?
顧沅芷見肩上沒了桎梏,想撐坐起。偏他以此為樂般,也不見如何作勢,大掌照她單薄蝴蝶骨施力,往下一摜。
“呃...”她逸出悶哼,臉頰再度撞上冷硬青磚,磕得生疼。
“你...你若當我是你的妻,便該給我也留幾分體面,不可在此...”她不甘心,雙臂劇顫,攢足勁又撐起。他不動聲色,等她起了一半,再無情按下。
他冷哂:“這裡不行,你又想去哪?”
一起一落,如貓戲鼠,存心磨盡她最後一點骨氣。
如此數十回,顧沅芷腕子痠軟難支,徹底伏地,凝噎道:“許寒筠,你會有報應的...菩薩,也在看著...”
許寒筠垂眸看她,幾縷亂髮溼透,黏膩香腮,掩映一團輕暈紅潮。
真是花因雨碎,柳為風摧,教人心生憐惜。
偏他神清骨冷,面如平湖,漫不經心往半敞羅衣探去,繞過腰,握住她一邊瑩瑩似雪的軟團:“怎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