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舔去她眉間黛色】
城外荒郊,狂風亂雪中,忽見一騎絕塵,馬上的顧沅芷紅衣獵獵,勉力靠在梅賀致懷裡。
她回首望去,數騎錦衣飛馳隨後,覷得寒芒乍見,一道箭矢破空尖嘯,直追而來!
霎時,駿馬悲嘶倒地,梅賀致護她的雙臂收緊,二人相擁滾落坡底,只一瞬間,他們便沒入茫茫雪窩,再無蹤跡。
崖頭的許寒筠面色沉鬱,勒馬俯瞰深谷,揮鞭指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封山仔細去搜。”
等到馬蹄聲遠,顧沅芷棄了嫁衣,咬牙忍著奇寒,攙扶受傷昏沉的梅賀致,深一腳淺一腳走在雪地裡,不知過了多久,才捱到一座庵外,叩響門環。
念及方才一幕,她猶是後怕。
那時她從高樓墜落,梅賀致躍馬破陣,急忙探手接住她,巨大的衝擊力讓她只覺五內顛倒,旋即被他一把提上馬背,帶著突破重圍。
若非梅賀致來得及時,她怕是當場斃命了。
正想著,門分左右,一老尼提燈探看。
顧沅芷收了心思,泣道:“師太慈悲,我本是行商眷屬,途中遭了悍匪,唯餘我夫婦二人死裡逃生。萬望師太行個方便,借寶地一宿。”
此刻顧沅芷僅著一件蔥白綾子襖,凍得肌膚青紫。老尼動了惻隱之心,還是遲疑道:“本庵清淨之地,留宿男子,恐是不便。”
顧沅芷那般剔透心肝,當即拔下一支赤金點翠釵,悄悄塞入老尼袖中,低語道:“這點香油錢,權當供奉菩薩,還望師太笑納。”
老尼見是足金好貨,頓時眉開眼笑,將二人引至客房。
屋中四壁蕭然,顧沅芷還是道謝住下,忙給梅賀致處理傷口。
聽著窗外風聲嗚咽,她心也飄漾不定。這裡真的安全麼,是不是除非許寒筠得知她死,才會一切作罷。
翌日,梅賀致晚間退燒,睜眼便去尋顧沅芷,她正坐窗下打盹。
燈下看美人,如玉生煙、花涵霧,顯得顧沅芷益發幽靜。
可惜,許是昨夜滾落山崖,她原本姣好的眉峰斷了一截,留下道血痂,分外扎眼。
梅賀致喉頭一陣哽咽,咬牙坐起,“夫人。”
顧沅芷聞聲清醒過來,移燈至榻前,在床沿斜坐,“你背上有傷,別亂動。”
梅賀致心疼道:“你的眉毛...讓我給你描一描,遮遮傷痕,可好?”
顧沅芷這幾日驚魂未定,哪有旖旎心思。她側過頭,推拒道,“荒郊野外,講究這些做甚麼,過幾日就好了。”
梅賀致從褡褳裡摸出一支紫竹筆,執意要為她畫眉,顧沅芷雖意興闌珊,又不想拂去他病中好意,也就垂首默然,任他執筆落下。
涼意在眉心漫開,她凝注那筆管,驀地一怔,記憶如潮水倒灌。
梅賀致見她神色不對,柔聲道:“這筆還是當年我送你的,只是我無意間帶去邊關了,也算是保住了它。”
為了沉冤未雪的家仇,她忍著不與梅賀致對白。可如今物證在前,她目光清凌凌落在他臉上,指背別開紫竹筆,問道:“這筆究竟是誰送的,你又為何要假冒那人?”
合該因果弄人,一牆之隔的禪房內,許寒筠一身素白直裰,枯坐蒲團,正撚動楠木念珠,為雙親祈福。
此前他一路搜山無果,行至供奉父母長生牌位的棲月庵,便令手下駐紮山外,他自去祭拜後在禪房歇下。
忽地一陣穿堂陰風過處,牆上佛龕被颳倒,露出個孔洞來。
許寒筠抬眸一望,眼波倏地凝凍。對面的光景清晰,他一眼認出梅賀致手中那支筆,正是他當年別在書頁裡贈予顧沅芷的。
豈料得,搜尋不到的二人就在跟前。許寒筠本該直接抓她回來的,可那邊絮語傳來,引他凝佇不前。
這廂梅賀致聞她此言,手一抖,紫竹筆滴溜溜滾落在地,苦笑道:“千瞞萬瞞,到底還是叫你知道了。”
他頹然向後一仰,聲音啞澀:“夫人,我太愛你了。那個許寒筠和你字裡行間那麼契合...我怕若不頂著那個身份,就永遠走不進你的心裡。所以我忮忌他,一個明明面都沒見過,只靠幾行文字就能走進你心裡的窮書生。”
顧沅芷倦極般靠在床欄,輕聲道:“梅賀致,你太看輕自己了。”
殘蠟爆出燈花,流光鋪衍開來,照她眉間一抹新描黛色,翠如遠山。梅賀致想將自己的妻子擁入懷中,像以前一樣,可他忍著,甚麼都沒做。
她眼睫半垂,嘆道:“即便沒有那層筆友身份,當年憑你的赤誠,怎知我未必不會愛上你。又何必冒認他人,甚至迫害無辜?”
一番話,字字釘入許寒筠心竅。念珠承不住他的錚錚指力,絲絛驟然崩裂,那珠子四散奔逃,落得一地狼藉。許寒筠渾然未覺,只盯著虛處發怔。
梅賀致一愣,旋即眼裡迸發喜色,一把將她攬入懷中,忽略她僵滯的肩背,“沅芷,對不起,對不起……”
“我失去了很多,再也不想失去你。”他摟定她,試圖確認她的存在,“曾經我鮮少陪伴你,如今我失了將軍身份,也只是你的丈夫了。”
顧沅芷閉了閉眼,驀然浮現許寒筠的臉,湧起說不清的滋味,不自覺拂開梅賀致的手臂,引他眸光一黯。
她失望道:“可我絕對不能容忍枕邊人,做過這樣的事。為何要傷害無辜的人?你故意構陷他下獄,害他家破人亡,這筆債終究是太重了,怎麼償還。”
梅賀致無言以對,良久才幽幽道:“當初他家母病逝,亦非我所願,我得知後出了安葬錢。當然,我知道這些遠遠不夠。”
“夫人,我只想問你一句,在許寒筠身邊的日子裡,你是否也曾對他動搖過?莫要忘了,今日你我兩家慘禍,亦有他推波助瀾!我只是不願歸順太子參與黨爭,就被東宮偽造罪證來打壓。他可是是首輔的人,是太子一黨。”
梅賀致定定盯著她逐漸泛白的面頰,“夫人啊,難道你會對一個仇人生起兒女私情麼?”
顧沅芷抿起唇瓣,半晌後,終是低悄道:“若是動心,我又怎會離他而去?”
隔著一堵蕭蕭灰牆,許寒筠聽得真真切切。她甚至不願承認對他動過心,原來在她心裡,這些日子的糾纏,抵不過多年夫妻情分。
“罷了。”顧沅芷揉了揉眉心,不願再提陳年舊怨,“眼下不是談兒女情長的時候。我爹孃下落不明,這才是最要緊的,還有你的冤案要洗清,其他的以後再說,我也沒有心力再管。”
“二老的事,我已著人去找。”梅賀致迫切想挽回她,篤然道,“另外,我已聯絡了安王舊部,還有寧親王那邊也透了口風,說是願助我一臂之力。冬狩之日兵諫,將物證、人證帶去,讓聖上重審舊案。”
顧沅芷秀眉緊蹙,坐直了身子,“兵諫?此舉太過兇險,寧親王此人城府極深,豈會真心助你。你莫要為了急於求成,反倒成了別人手中刀。”
梅賀致不以為意道:“夫人放心,我有分寸。這是唯一能洗清冤屈的機會,為了你,我也定要一試。”
案頭殘燭燃盡,將二人隱沒昏暗裡,語聲漸歇。他們實在太累了,一沾枕頭就能睡過去。
隔壁的許寒筠只聽得窸窸窣窣的細響,極輕,是解衣卸佩之聲,還是布帳落下?統共不過一架木床,兩人又能睡在何處。
一念及此,許寒筠肩頭聳動,喉間溢位輕笑,終是氣力放盡,頹然摔臥青磚地上。冷意透骨,漫天匝地的荒寒。
頭疾隨之驟發,他通身冷汗岑岑,溼透重衣。
若在往日,早有侍從奉藥,而今夜,他卻覺得這滿身病骨,若能就此痛死,反倒是一樁解脫。
可即便痛至此極,也壓不下心頭苦悸。
便是騙來的又如何,便是假的又如何?她認了他...她竟然認了!
你為了不殺他,甚至可以躍下高樓,對我卻可以痛下毒手。顧沅芷,你的心到底是甚麼做的?為何對他能有如此寬容,對我卻只有恨?
又為甚麼,偏偏要用這支他贈與她的筆,來全你們畫眉情深?
屬於他的明月已經被別人攫取了,恨意糅雜著痛意。她今夜與旁人同被相擁,恍如與他再沒有半點牽連。
相處這些日子,他以為得到了她哪怕一點點溫柔小意。原來,只剩他深陷泥沼,而她忘得一乾二淨。
是我還不夠好麼?他唇畔牽出一絲孤苦笑意,腦中如有萬針攢刺,再也支撐不住,直直倒下,眼前陷入無盡昏盲。
簷外一場雪,洗盡各自悲歡。
終歸是他營營役役十年,強求的不果。
*
半闌夜深,風露重。
顧沅芷榻前顯出個頎長人影,佇立良久。
那人透過一線殘月,目光鎖住枕上那張芙蓉睡面。
他屈起微涼的指背,貼上她新描眉黛。
許寒筠醒來後,本想一刀致殘梅賀致,為了顧全大局,留條命給他也並非不可。
可梅賀致不在床上,是趁夜去聯絡舊部麼?許寒筠無心去想這些,或者說,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顧沅芷睡意正酣,覺察眉心微癢,低低嗡噥一聲,擁被翻身朝裡,並未轉醒。
看著她恬淡睡顏,許寒筠眸底暗色翻湧,想必夢裡春風駘蕩、甚是愜意,唯獨…沒有他。
指掌遊離而下,將她纖細脖頸慢慢圈攏。如此不盈一握,他可以輕易擰斷,就像攀折一朵花般。
如此,她永遠不會再對別人笑,不會再逃離,乖順地留在他身邊了。
半晌之後,他終究還是鬆開鉗制,低語道:“髒了。”
許寒筠緩緩俯身,薄唇貼上她眉骨。
渺渺夢裡,有人正執筆為顧沅芷描摹眉毛。
她眼皮輕顫,那隻“紫毫筆”甚怪,筆鋒不清涼,透著溼熱,貼在眉骨之上,不似在描畫,倒似在舔舐。
溼漉漉的觸感洇透眉墨,緊緊壓著她,好生透不過氣來,直激得那塊皮肉又癢又酸,想要躲閃,卻怎麼也避不開如影隨形的糾纏。
唇舌一捲一抵間,他將那抹黛色減淡、吞入腹中,方才甘休。
“清妘...這裡乾淨了。”
別的男人留下的筆觸,終於洗淨了,染上了他的氣息。
可是,還不夠。還有更多的地方,需要濡染他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