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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54.嫁衣如火墜高樓】

2026-04-21 作者:堪憐意

【54.嫁衣如火墜高樓】

顧沅芷盯著他唇際黑血,跌坐羅帳邊,不可置通道:“你用銀針試酒,既知有毒,為甚麼還要喝?”

許寒筠倚靠床欄,清俊眉目籠著一層灰敗,“你我的合巹酒,等了這麼些年,只此良辰,怎可錯過。”

話猶未盡,他眉心微微一蹙,身子難支,向顧沅芷懷裡歪去,她雙手忙去扶持,一併眠倒喜榻。

帳暖宵深,漫天匝地的紅,是他們的洞房。

曾幾何時,許寒筠念過與她洞房花燭的景緻。可怎料,一雙紅酥手親自捧至他唇邊的,是一盞毒酒。

他額角抵著她頸窩,鼻息咻咻,漸次微弱。她有些無措,摸出帕子替他拭去一痕汙血,噎道:“你知不知道,那是鶴頂紅,你會死的...”

“這不是你要的結果麼?”許寒筠半趴她胸口,幽微道,“你方才出聲阻我,心軟了?”

為何臨了此人還問這些?顧沅芷偏首欲避,被他一把鉗制下頷,扳正對視。

她無奈道:“我心腸軟,對誰都是,自然也包括你。”

一口鬱氣散去,許寒筠覺她肌膚勝雪,解了燥熱,奈何又嘔出一口血,滴落她嫁衣領口。

顧沅芷不由得捧住許寒筠的面頰,觸手處涼浸浸的,澀聲道:“你鬆開,我去叫大夫來救你。”

他道:“你若走了,便不會回來。”

身上人緊緊壓覆她,顧沅芷覺得木木的悶痛往心竅鑽去,攪得五內混戰。

他氣如遊絲,似斷還續,“況且我想知道,見我將死的清妘,心裡有沒有一刻,是屬於許寒筠的。”

因著悸動,顧沅芷一窒,面上脂粉紅白不勻。

“這就是你喝下的原因麼...”顧沅芷怔怔凝睇他,指腹觸上他削薄的唇,似被那抹血色魘住。

心頭悲涼漶漫,如江上起寒霧,浩浩茫茫、橫無際涯,將她裹挾進去。

為眼前人所起,又為她身不由己的命數,亦或是為了情字之虛妄......

世間男子千萬,誰人似他?究竟偏執到何等地步,方能用性命作引,只為試探出一顆未必存在的真心?

想要罵他一句瘋子,卻吐不出半個字。

許寒筠眼睫低垂,“當年的宴山是我,如今的許寒筠也是他,我們本就是一個人。你既能愛慕他,為何不肯回頭看我一眼?”

如置身茫茫苦海,四顧無岸。她只能攏住他的頭,聽見自己哀聲:“我知道是你,真相大白後,我也一直把你們當作一個人。為何要做到這一步?你明明擁有許多,為何非要...自甘放棄。許寒筠,我不值得你拿命來賭,也給不起你要的真心。”

似他狂悖行徑,她除卻感到窒息,也生出幾分撼動。對他痴極的震顫,亦是悲憫。

俄頃,她神思慢慢回籠,眼前人大仇未報,怎會自盡,莫非是在誆騙她?

“既是要死,那便死個明白。梅家的案子,”她鬆開抱他的手,冷冷地問,“是不是你動的手腳?”

“為何這麼說。”他沒正面答,幽幽道,“我一生所求甚多,功名、利祿、權勢,這些我都要。為了屹立人臣之顛,可以不擇手段。”

顧沅芷心猛地提起,果然...是你,要承認了麼。

“但是,”他閉了閉眼,似是倦極,“高處太冷,若沒你陪著,也沒甚麼意趣。所以,我不會害你。今日是我自甘赴死,把自由還給你。只要你告訴我,你心裡有沒有那麼一刻,是有我的?”

若是尋常女子,怕是心軟得一塌糊塗。

可顧沅芷想起梅賀致送來的紙條,眸光轉冷。

“夠了!”她一甩手,推他肩膀。

許寒筠猝不及防,身子歪在一旁。

“許寒筠,死到臨頭,你還在巧言令色!”顧沅芷眼中憐憫化作恨意,“你以為幾句情話,就能抵消你的罪孽?就能讓我忘了你是怎麼毀了我的家?”

她深吸一口氣,“梅逆案,根本就是你動的手腳,你自甘為首輔犬牙,汙衊忠良。你說你不會害我,那顧家呢?”

許寒筠張了張唇欲辯,被她厲聲打斷。

“你別否認,那個製作通敵偽信的幕僚,叫丁文遠對不對?你早就捉住了他,就在你手裡。你知道信是假的,印章是丁文遠偷的,梅賀致有沒有從逆,你比誰都清楚,可你偏偏把一切都壓下來。甚至以此為餌,逼我就範。”

她越說越快,胸中鬱氣盡數宣洩而出:“為了報復梅賀致,你不惜拉整個顧家下水,不惜讓邊關將士蒙冤。這就是你口口聲聲的愛?這樣的愛,太過骯髒,我顧沅芷不需要!”

許寒筠仰面躺在喜榻,喉間逸出冷哂,“哪怕我都要死了,你念著的還是他的冤屈。那個蠢物,在官場傾軋中成了棄子,自取其咎罷了,還要我去平反?”

顧沅芷單薄肩頭聳起,無聲之中,似笑欲哭,終是閉眸痛聲:“果然是你,為何是你...你找梅賀致報仇無妨,為何牽連我顧家。”

許寒筠面無表情盯著她,忽而清狂長笑,兀地合身壓覆她,“夫人,我們該圓房了,不可不盡禮數。”

裙底的綾褲繫帶被扯開,顧沅芷慌亂不已,翻身欲逃鴛鴦帳,才動一下,被那人就勢一挺,她眉尖蹙起,肩背不住輕顫。

“走開,別碰我,是你強壓我拜的天地,我們不是夫妻。”她疼得嘶嘶抽氣,見掙扎不過,心頭逼出一股戾氣,張開雙臂箍住他肩背,照著頸邊軟肉,狠命咬去,銀牙破膚,口中一股腥甜直衝頂門。

許寒筠痛極反快,更無半點退意,肩背聳動越發狂亂,“不是夫妻,我們又在做甚麼呢?論相貌、才學、地位,我哪裡比不過那個武夫?他既給不了你安穩,就該把位置騰出來。”

顧沅芷一心讓他知道欺辱自己的代價,齒間撕扯他的皮肉,血灌入喉,激得渾身戰慄,幽處也不自覺地收纏。

兩人皆失了心性,帳中光景,慘慘淡淡。

恨至極處,直欲啖肉食髓。愛至深時,又想融入血脈。她飲了他的血,何嘗不是結下難捨難分的牽絆。

殷紅數點,自他頸邊滑落,浸透了鴛鴦繡枕,紅得妖異、悽迷。

他雙眸暗沉,慾海翻波,額上冷汗岑岑,早溼了鬢髮。偏唇角微微挑起,似笑非笑,在劇痛裡,生出萬般癲狂的興頭來。

攻勢如潮,一浪高過一浪,將滿腔憤懣盡數撞入。

顧沅芷心中驚懼,但見滿眼昏紅,不知是他的血,還是燭影搖紅。

這人是迴光返照還是瘋魔了,今番他要死在她身上不成?

不容她多想,初時尚有生澀,未幾,便覺甘露暗流,潤澤無比。

蝕骨滋味漫來,她原本同歸於盡的狠勁,被衝得七零八落。神思恍惚間,身如雲絮,牙關也鬆開,見他頸邊留下兩排紫紅齒痕。

一腔恨意化作嗚咽,她只顧張唇喘息。

恰此時,窗扇被風吹開。外頭不知何時飄起大雪,漫天瓊瑤。

忽地,火光沖天而起,映紅半邊庭院。

有人高呼:“衝進去,救出夫人!”

顧沅芷面上一喜,偏首去看外頭,急道:“許寒筠,你快放開我!”

他眼裡熠著陰鬱執著的光,定定凝視她。此時此景,在大紅喜榻上,她竟然還想著離開。

“你要去尋他?我們拜了天地,無論你願不願意,都是我的妻,怎可放你離去。”他不知疲倦,只一味地加急,一味地加重,她只能被迫承受。

“放開...”

直弄得羅帳震顫,滿室皆是令人面紅的交戈聲。

不多時,顧沅芷腦中嗡然一聲,十指用力摳入他背脊。忽然眼前炸開萬點金星,骨髓深處的痠麻癢意,化作一汪露水淋漓。

雲露收卻。他在她耳邊重重喘息,一把扼住她的後腰,將她提起,一道下了喜榻。

之前還毒發垂死的許寒筠,哪有半分虛弱之態。殘酒順著寬袖滴落,原來他根本未曾飲下毒酒,盡數傾入袖袋中。

再看那血,顧沅芷才聞出味道不對,並無血腥氣。

“你騙我?”顧沅芷看著他神完氣足的模樣,惱恨道:“放開我,你嘴裡沒一句真話,根本沒中毒。愚弄、誆騙我,你到底圖甚麼,卑鄙至極。”

“兵不厭詐,這道理梅將軍沒教過你麼。”許寒筠漠然道,“本想聽句好話再送他上路,既然你心裡只有那個男人,那便一同去看看吧。”

許寒筠一腳踹開房門,無視她的掙扎踢打,徑直掠向府中最高的樓閣。

高樓之巔,許寒筠從背後禁錮她,扼住後頸,迫使她俯瞰樓下。

風雪迷眼,梅賀致雖覆面,顧沅芷仍一眼認出。他正浴血奮戰,一步步向這邊殺來。因侍衛大多被趙甫暗中灌得爛醉如泥,梅賀致一路勢如破竹,奈何到正院,衝出埋伏的錦衣衛。

“看清楚了。”許寒筠貼在她耳畔,語調陰鷙:“我們夫妻同心,一道殺了這個逆賊,好麼?”

不顧她的推拒,許寒筠將弓弩強行塞入她掌心。握著她的手,引弓搭箭,遙遙鎖住梅賀致心口。

“不,我不想殺他。”顧沅芷拼命鬆手,弓弦勒得掌心生疼。她怎能殺梅賀致?雖他當初冒名頂替騙她,但多年夫妻不假,他待她如珠如寶,從未有過半分虧欠。

顧沅芷衝樓下吶喊:“走啊!”

一箭射出,未果。

梅賀致偏身躲過,抬頭見顧沅芷一身大紅嫁衣,在銀白世界中,宛若一團烈火。他淒厲大喊:“夫人——”

“許寒筠,你不要讓我恨你。”顧沅芷沒了力氣,喉間飄出喑啞嗓音,“給我放手...”

“恨吧。”許寒筠又搭一箭,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掌寸寸收緊,“直到死,你都只能是我的。我絕不會把你拱手讓人,絕不。”

今日已是死局,逃不掉,避不開。顧沅芷悽然長笑,在許寒筠不可見的視線裡,張唇對望向她的梅賀致做了個口型。

顧沅芷忽地扭身,仰頭貼上許寒筠薄唇。

漫天風雪,似也凝佇。

刀光錯落間,梅賀致百忙中抬眸一瞥樓上,頓時心神不穩。原來...她也是肯親近那人的。錦衣衛一刀揮來他肩頭,濺起一蓬血霧,又被他抽刀格擋。

這是顧沅芷第一次主動吻許寒筠,觸感溫軟,透著她的幽蘭香,齒頰間漫開鹹澀味道,不知是誰的淚。

哪怕明知是計,哪怕吻裡藏著無盡恨意,可許寒筠還是鬆開扣她腕子的手,想要去擁抱虛幻的溫存。

一瞬間,她眸底悽迷盡斂,霍然推開他,借勢後仰,翻出朱闌外。

滿目素塵天地,一襲嫁衣紅得驚心,翻飛似一朵紅雲。

墜落之際,隔著紛揚風雪,她漠然看向許寒筠,唇角漾起清冷笑意。

“清妘——”

“沅芷——”

兩道驚呼疊聲。

許寒筠神魂俱裂,瘋也似地探手去抓她衣袂,用力一掣,掌心輕飄飄,唯餘一片茜紅衣角。

須臾那片紅影在他眼前流墜,雪落無聲,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霎時氣血逆行攻心,許寒筠身形一晃跪地,一口黑血噴灑而出,點點斑斑濺落雪地。

這次,是真的血。

原來千般算計,終究是水中撈月。半世浮沉,許寒筠從未得到甚麼,也不曾真正握住過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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