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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52.喜堂削髮斷情意】

2026-04-21 作者:堪憐意

【52.喜堂削髮斷情意】

初五,雪住風歇。顧沅芷被接到所謂的孃家,為出閣嫁人準備。

林宅裝點一新,廊廡下高懸羊角紅燈,硃紅灑金的喜字貼滿窗扇。

只是院內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家丁看似掃雪、掛幔,實則目光到處梭巡。

“夫人,這喜字還得您親自剪幾個,圖個吉利。”張娘子掀簾進來,手裡捧個描金托盤,呈著一把鋥亮的銀剪、幾張紅紙。

顧沅芷正坐窗下,擱下筆,眸光在銀剪上停了一瞬,“放下吧。張管事,過幾天出門,可有甚麼講究?”

張娘子一愣,隨即笑道:“夫人放心,出閣吉時是申時三刻,花轎走朱雀大街,過金水橋、繞經鼓樓,最後入許府正門。”

顧沅芷神色如常,“那是御道旁最寬敞的路了。”

張娘子見她肯搭話,話匣子便開了:“可不是嘛!大人早就安排好了,到時五城兵馬司都要淨街呢,您就安安心心做個風光的新娘子。”

顧沅芷微微頷首,執著紫毫筆蘸取墨汁,在紙上添詞句,“對了,書局的人可來取稿子了?”

張娘子忙道,“來了來了,就在二門外候著呢。”

顧沅芷將手稿捲起,又摸出錠銀子,一併遞給張娘子:“拿去吧,叫他們加急刻印,這銀子隨你打點。”

張娘子接過手稿,只當是閨閣女子的閒愁雅興,樂呵呵地去了。

顧沅芷望著人離去,唇角虛應的笑意漸漸斂盡。

她不能將所有希望託給梅賀致,凡是能借力的人,都要一試。

次日天光微破,一名青衣小廝早候書坊外,搶了頭本新書,踩著積雪,疾步趨向泊在門口的馬車前。

“主子,書得了。”

轎內,侍女眠雪撩起簾櫳,將話本呈給倚在引枕上的趙甫。

他細細翻閱,隨口問道:“眠雪,此人才情,較之於你,若何?”

眠雪攥著帕子低頭道:“公子莫要取笑,此文筆力高絕,婢子讀之自慚。”

趙甫合上書卷,聲音微沉,“你寫的青詞尚好,只是還不足以呈給天子。”

眠雪眸光一黯,當初因她才名遠揚,趙甫才替她贖身,如今怕是自己沒了用處。

趙甫透過熟悉的詞筆,恍惚間,憶起昔年恩師府邸,綠窗幽靜,那隔著一架屏風聽學的女子。

不論他如何努力,父親掃過他的文章後,總是搖頭,轉而提及她,便是滿口溢美之詞。

顧沅芷的名字,如一座高山,壓覆他整個求學之年。

趙甫逸出一聲幽沉嘆息,對於深得其父詞風的顧沅芷,他勢在必得。

*

出閣那日,正是豔陽天。

院角枝頭上,落著兩隻花喜鵲,喳喳噪晴,好似在催妝新娘。

牆外頭鑼鼓、嗩吶聲炸響,一派喜氣喧騰。

顧沅芷一身大紅銷金雲錦喜服,珠圍翠繞、灼灼生輝,奈何面上一片冷凝。

隨著鴛鴦蓋頭落下,遮去絕世容光,她只能看見腳尖,聽得兩個全福太太口稱大喜,攙扶她入了朱漆花轎。

林宅門外,早已圍滿了觀禮的百姓,伸長脖子張望,忽聞人群中爆出一陣驚呼。

竟是抬出來足足三頂一模一樣的花轎,不知正主究竟在何處!擺的甚麼迷魂陣?這御史大人心思真不可測。

過了許久,花轎行得穩當,顧沅芷默算著路程,按理早該過了西市,正是十里紅妝穿過朱雀大街,受人圍觀的當口。

可漸漸地,她覺出不對來。

耳畔的市井喧囂、鑼鼓吹打,愈走愈遠,愈走愈淡。

這絕非熱鬧的朱雀長街!

顧沅芷心頭一跳,挑起蓋頭一角。

窗外入目一片青灰牆磚,哪裡是車水馬龍的朱雀街?

她驚聲喝問隨行的喜婆,“這是何處,為何不走正街?”

喜婆當沒聽見,一把掛下轎門鎖頭,腳下步子越發快了。

一瞬間,顧沅芷通體生寒,怎麼拍打門框也無人回應。

她費盡心機傳出去的訊息,竟是假的!梅賀致、趙甫的人此刻定在朱雀街苦守,或是已落入許寒筠的陷阱。

須臾,終又聞得笙簫吹徹,花轎穩穩落下。

顧沅芷素手絞握鴛鴦帕,正自惴惴,忽覺眼前光影一變,簾櫳被高高打起。

喜娘堆笑,將一端大紅牽巾遞入轎中,讓顧沅芷去拿。她木著不動,但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橫裡伸來,屏退左右。

滿院賓客略感詫異,旋即化作會意的笑鬧。看許憲臺越過禮數,莫非怕新娘子跑了不成?

逆光處,許寒筠一身緋紅麒麟補子喜服,眉目冷峻深刻,看向滿身綺羅幽香的人兒。

“夫人。”他俯身探入繡幔深處,聲線清潤,“吉時已到,莫讓賓客久等。”

顧沅芷未及反應,一脈冷冽松香撲來,整個身子陡然騰空,已被攬腰抱起,帶著跨過朱漆門檻。

沒走兩步,她透過蓋頭縫隙,隱約瞧見火光搖曳。

依著俗禮,本該新娘子落地,跨火盆洗舊塵。

許寒筠並未言語,雙臂收得愈緊,長腿一邁,竟是抱著她一起過了火盆。

一路走來,顧沅芷足不沾地,被他鎖在懷裡。

入正堂,紅燭高燒,錦繡成堆。唯香案冷清,供著許寒筠雙親牌位。

滿座朱紫衣冠,皆是朝中顯貴。

趙甫端著酒盞,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個轉,似笑非笑。調任回京的段雋言獨坐一隅,神色略微怔忡。

禮樂乍起,贊禮官高唱:“一拜天地!”

許寒筠將她放下,執紅綢引身。

奈何顧沅芷脊背挺直,無論如何也不肯彎下一寸。身後喜娘強按雲鬟,令她不得不屈膝叩首。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兩人相對的一刻,她拼卻全身力氣一掙,甩脫左右挾持。

這一拜,她斷不肯落!

陡然驚變,令賓客詫異不已。

許寒筠眉眼涼薄,收斂聲線,溫聲道:“清妘,該拜全了。”一手搭上她的肩頭,暗運內勁迫她屈身。

肩骨劇痛傳來,顧沅芷兀地生出孤絕之意。

“我不嫁!”

趁他微怔之際,顧沅芷矮身急轉,一把扯下繁複沉重的鳳冠霞帔。

琳琅碎了一地,青絲散亂間,一方紅帕子深掩容色。

隔著影影綽綽的蓋頭,她唇角輕勾,泛起一絲渺茫悽迷的笑。

她身上喜服褪下,裡間的一件紅衣顯露。滿堂目光齊齊聚攏,眾賓客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那紅衣之上,居然繡著一隻不詳的鴆鳥,非常猙獰,這又是何故?

顧沅芷悽然長笑:“許寒筠,今日我林清妘身著此衣,就是要叫天下人看看,你行的是甚麼鴆佔鵲巢的勾當,強奪有夫之婦,無恥之尤!”

霎時眾人譁然:“這林家的次女,竟是嫁過人的麼?”

“許憲臺竟有此好,難怪之前不近女色!”

別人的議論,在許寒筠看來,不過入耳虛風,更入不得心。

他的目光釘在她心口鴆鳥上,只覺喉頭湧上一股腥甜,顱內噪鳴不絕。

這樣大片的繡紋,絕非一日之功。她那樣愛惜自己的手,平日多寫幾個字都要揉半天手腕,為了這件衣服,也不惜熬壞眼睛。

原來,她竟恨他至此。

這幾日來她閉門不出,他立在庭中望著窗紗剪影,心頭還隱隱泛著不可言說的期待。

殊不知寒夜裡,她穿引絲線,刺下針針怨懟。

只為了在他最為看重的日子裡,給他一擊。耗費自己心血,值得麼?

為甚麼,無論他如何做,永遠是個輸家?

為甚麼現在的許寒筠,永遠也爭不過那個記憶裡的少年?也爭不過梅賀致。

許寒筠眸底凝結陰鷲,“鬧夠了麼?來人,扶夫人下去更衣。”

顧沅芷不給他喘息之機,素手一翻,掣出藏在袖中的銀剪,寒光凜凜,直指自己咽喉。

“你敢!”許寒筠面色驟變,以為她要自裁,跨步欺身而來,欲奪剪子。

她早有防備,身形一閃,堪堪避開他的手,反手將剪刀送向鬢邊。

一縷青絲,飄然委地。

顧沅芷手持斷髮,凜聲道:“我今日立誓,寧可削髮為尼,常伴青燈古佛,也絕不嫁你!”

四周寂靜,旋即爆發出更大騷動。滿堂賓客面面相覷,有驚疑、有促狹,都是看好戲的。

趙甫立在人群中,手中摺扇輕搖,打了個圓場:“介珩兄,這大喜的日子見利器可不吉利,如何是好?”

“啪!”一聲拍案怒響,打斷眾人議論。

角落裡的段雋言霍然起身,幾步搶出人群,擋在顧沅芷面前,莊容正色道:“這位姑娘分明不願嫁給許憲臺,甚至斷髮絕情,難道你還要強搶民女不成,這若是傳揚出去,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許寒筠微斂眸,又是那個在湖州就糾纏不清的男人。他譏誚一笑,輕而易舉拂開段雋言,冷道:“這是許某的家務事,無需你來管。內子胡言亂語,若說有夫之婦,那你的夫君又是誰呢?”

見顧沅芷沉默許久,許寒筠斷定她不敢說出來,厲聲道:“說不出便是胡謅,還不快去新房歇息。”

顧沅芷目光一閃,她本不想牽連無辜,可如今箭在弦上,除了借力打力,以此拖延時間,別無他法。

她心一橫,淚盈於睫,顫聲道:“我夫君已被許大人逼殺,如今心有所屬,便是段雋言,這位段大人!”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目光來回穿梭三人。

段雋言也是一愣,抿緊唇,挺直了脊樑,並未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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