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逼她婚書落花押】
顧沅芷眼疾手快,一把將蠟丸、紙條扔進泥爐裡焚燬,又推開半扇格窗。
正聽得門外足音頓止,只見湘簾半卷,來人是府內的管家張娘子。
“清妘小姐,這大白日的,屋裡怎麼還點著蠟?若是嫌芭蕉樹遮陰,我著人砍了去。”
顧沅芷穿著雪青銀條夾襖,素淨雅緻,安坐圈椅吃茶,淡聲道:“不過是焚了棄稿,若是砍樹,倒顯得我矯情了。”
張娘子沒多想,轉了話鋒,笑道:“今日我們來,是因為婚期將近,大人特讓我們來為姑娘量體。”
顧沅芷驚愕之餘,見張娘子一揮手,幾個婆子捧著朱漆托盤魚貫而入,對她滿臉堆笑:“清妘小姐大喜,這可是咱們大人特意選的蘇繡料子,千金難求,還請移步量尺頭。”
布料展抖開,婆子便往顧沅芷身上比劃。
那繡著的連理枝、並蒂蓮,赤金流彩,灼得顧沅芷眼暈,拂袖凜聲道:“我並未應允甚麼婚事,更不知這喜從何來,拿走!”
婆子面面相覷,張娘子眼眸一轉,恭敬道:“小姐容稟,大人說了,婚期擬在下月初八。這幾日府裡就要開始灑掃鋪陳,這結縭禮數雖繁,但大人體恤,說是按著南邊的風俗來辦,不叫小姐覺得生分......”
“我讓你們拿走。”顧沅芷冷聲說道,霍然起身,帶翻手邊才斟的茶。
婆子嚇了一跳,慌忙要來擦拭,被顧沅芷喝止:“京城裡多的是身家清白的女兒家,何苦來作踐我?告訴你們大人,這福氣我受不起。”
張娘子無法,使了個眼色,婆子見狀賠笑道:“姑娘這是說的哪裡話?這可是正室娘子才有的體面,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顧沅芷甚少這般疾言厲色,幾個婆子正欲再勸,忽聽得一聲低喝:“都退下。”
眾人斂聲望去,忙垂首行禮。
但見許寒筠負手立於門階上,一身紫棠色團花直裰,腰束玉帶,神色晦暗難明。
顧沅芷輕嗤一聲,懶得看他一眼,徑自坐回圈椅,將臉別向裡側,譏誚道:“你來得正好,這婚期定得這般急,我竟是最後一個知曉的?”
待旁人退淨,房門闔上,許寒筠闊步走來,目光在她面頰定了一瞬,倏忽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你做甚麼...”顧沅芷手抵在他胸口,怕他又白日孟浪。
“楊公不好了。”許寒筠虛攬著她,沒有再進一步,“太醫說,也就是這一兩日的事。”
顧沅芷一怔,百般惱恨被這句話堵住,聽他疲倦道:“一旦恩師過世,我身為學生,需守喪三年。這三年變數太多,我等不得。”
顧沅芷驀地抬首,詫異地望著他,“許大人好算計,為了趕在座師嚥氣前全了你的私慾,搶在這當口辦喜事?為了不落人口實,全你的孝道?你當真是個欺師滅祖的好學生。”
許寒筠眼底沉靜得可怖:“為了這一日,我已等了十載寒暑。”
顧沅芷冷笑:“等了十年,就娶一個揚州瘦馬清妘。你答應我的清白身份都沒辦到,怎麼娶我?”
“誰說你是瘦馬?”他鬆開她,從懷中摸出一張桑皮紙箋。
顧沅芷一眼認出是她的奴籍身契,正待問詢,許寒筠掃了她一眼,一鬆手,那紙落入泥爐中,一觸即燃。
“你...這是何意?”顧沅芷蹙起眉尖,望著一撮餘燼,不知道他又玩甚麼把戲。
火光搖曳,流連他淵默深遠的眼眸,“從今往後,世上再無揚州瘦馬清妘。江南富紳林氏,昔年曾資助本官科舉,你暫作林家的女兒,林清妘。”
又是雲淡風輕改變她的身份,如同上次在山火面前,從來不問她的意願。
“我不稀罕,我不姓林,我父母生死未卜,我怎麼心安理得地披紅掛綵,與你成婚?你到現在還在騙我!”顧沅芷猝然抓起手旁的鎮紙摔向他,被他偏身避開。
許寒筠嘆了口氣,知道她多思敏銳,沒想過她這麼快知曉。
“我會找到他們。”許寒筠抓住她腕子,“你父母是我的岳家,我定會把二老接回來。但在那之前,我們先成婚。”
“你問過我願不願意嫁你嗎?”顧沅芷含煙籠霧的杏眸,堆起惱意,“許寒筠,你是不是覺得,給了我一個新的身份,還有你妻子的名分,我就該對你感恩戴德?”
“我不需要你感恩。”許寒筠撫上她面頰,“我只要你在我身邊,名正言順,生死同xue。”
這筆冤孽債,究竟要纏磨到何時方休?她神思昏昏,被箍在他懷裡,軟了氣力,低聲問道:“這種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
“我豈有嫁給兩個男人的道理?你究竟看重我甚麼,若是為了當年筆墨緣法,這世間才女何其多,為何偏偏是我,我實在是想不透,也是真的怕了...”她抽噎著,杏眼越發水遮霧繞。
他道:“清妘,你記不記得,有一年春深,你攀在顧宅的矮牆上折花。海棠生得高,你怎麼也夠不著,急得臉都紅了。我那時在衙署剛下值,在牆外遠遠瞧見了。”
顧沅芷仰起頭,茫然看他。
那是他們的第二面。
那時的他本欲迴避,可那一刻,他靜靜瞧著,她裙幅上的彩蝶隨風蹁躚。
恰在此時,風過林梢,幾瓣海棠連著蛛網墜落,點在她鴉青發鬢。她渾然未覺,只顧著同花枝較勁,喃喃自語:“怎麼長得這般高。”
他一時忍俊不禁,輕笑出聲,驚得少女回首,滿眼驚惶。
“你是何人?”少女手裡還攥著半截斷枝,驚疑不定。
少年作揖溫言道:“唐突姑娘了。”
她眨了眨眼,見這書生眉目清朗,不似奸惡之徒,膽氣壯了幾分:“你方才笑甚麼?”
少年抬手,虛指自己鬢角位置:“姑娘髮間,有落花、蛛網。”
少女雙頰騰地一紅,抬手去摸,卻越摸越亂,直至鬢髮微蓬。
他為守禮,仍在遠處站定,隔空點了一點,“在這一處。”
她依言探去,捏著花瓣,羞赧一笑:“多謝。”復又想起男女大防,忙要從牆頭下來。
少年眸光溫潤,安撫她:“姑娘莫怕,此間只有風知,花知,你知,我知。”
可少女聽了這話,越發無措,握著花枝將粉面深掩,斂裙下了高處,匆匆離去,消失在他眼前。
顧沅芷聽著,許多年前,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那日她急著要去琴社,為了花弄亂儀容,怕被先生責罰。遇個少年郎幫她,她羞得連聲謝都沒敢道,還沒看清少年的模樣,便逃了。回來時,發現牆頭多了幾束海棠花。
“忘了也不打緊,來日方長,我們以後是夫妻。”他笑,“當初幫你折花的少年,與你書信心意相通的人,都是我,就在你眼前。”
“當年的少年守禮自持,定不會強娶一個有夫之婦。你變了,不像以前的他,也不再是他。”顧沅芷漠然,淚珠順著雪腮凝結,滴落他襟上。
一身嫁兩夫,她不願意。
他氣定神閒,將她整個人撈起,任她如何亂顫也不動容,強行圈在書案前,極有耐心哄著:“清妘乖,不哭,原該是高興的事。”
案上鋪陳著一封鴛鴦庚帖,她眼前水霧瀰漫,辨不清灑金紅箋的字跡,也知道又是一副賣身契,不過是給他做妻。
霍然明白他要做甚麼,她啞聲:“許寒筠,我不要花押婚書,你不能逼我,這不是兩廂情願,這不是...”
她推拒他手臂,拼命向後縮去。他面目沉肅,扣住她亂動的腕子,往丹砂印泥裡一蘸,重重向婚書摁去。
摁手印啊,顧沅芷覺著自己不似個新婦,倒像個認罪伏法的囚徒。
顧沅芷哀慼閉眼,聽他低低絮語:“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簽了這字,以後你是我的妻。”
她不甘心,“可我不是清妘啊,我是顧沅芷...”
“你暫且換個身份,好不好。”他軟了聲調,下巴抵在她發頂,“清妘這個名字,意指清氣若蘭,雲裡仙姝。當年海棠花下的你,就像個小仙女,很適合。”
她自嘲勾唇,可是仙女一旦墜落塵寰後,羽衣便沒了。他會還她羽衣麼?
那晚之後,顧沅芷主動喚了許寒筠來,言明要繼續寫話本。
他當然同意,一箱箱孤本遊記送進了繡樓。
顧沅芷翻閱時,一隻草編蝴蝶自書頁滑落。
草色枯黃,翅膀壓得扁平。當年那本《牡丹亭》裡,也夾著相似的蝴蝶。
“舊的壞了,換隻新的。”許寒筠折了一隻新的遞去。
她沒有伸手去接,“舊物是故人心意,新的再好,終究不是原來的那一隻了。”
他道:“有何不同?”
即便這兩隻蝴蝶,皆是他所折。可她偏偏念著那個一無所有的窮書生,連名字都被人頂替了的可憐蟲。
當年門第寒微,他忍著不告訴她,他是誰。他以為剋制是全全之策,以為不打擾是君子所為。
結果呢?梅賀致竊了他的緣,輕易換得她死心塌地。
獄中他頭疾如鑿,逼得他十指磨礪石壁,一下、又一下,直至指甲剝落,鮮血染紅灰牆,寫下定要登科入仕的誓言。
如今一切成真,唯獨她變了心。他又要忍著她的漠視,忍著她心裡裝著另一個人。臥榻之側的人,甚至可以毫不留情傷他。
許寒筠沒再多留,掀簾而出。他不想再忍,不如倒行逆施,背上欺師滅祖的罵名,又如何。
顧沅芷靜靜垂眸,這世上,有幾人的愛能化蝶雙飛呢?大多像這草編玩物,經不起風霜。
她提筆寫了幾頁話本,便央著許寒筠替她去坊間刊印。顧沅芷換了筆名,理應不會暢銷,書局卻發現時不時有人來買。
隔了幾天,雪團瘋玩回來找顧沅芷,項圈上又多了一枚紙條,落款畫著一枝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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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寒筠沒太在意話本的事,寫書弄墨,總比她日日想著逃跑要好。
他眼下正被公務牽絆,聖上垂問他入閣的人選,讓他評定官員風憲。
刑部又告知他,梅賀致的幕僚丁文遠,在押解路上被劫。那丁文遠關係梅逆案,何況他有臨摹筆跡的本事。
許寒筠只能向錦衣衛施壓,速去抓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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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御書房。
皇帝嘆氣道:“朕想在宮中設醮祈福,可送來的青詞,辭藻堆砌,少了靈氣。朕記得往年這種事,多是顧楷之的手筆,可惜了...”
一直垂手侍立在側的趙甫,向前邁了一步:“陛下,微臣不才,昔年曾隨恩師顧公研習詞章,恩師雖已不在,臣願代筆效勞。”
許寒筠見趙甫神色謙恭,不由心下冷哂。聖上通道,尤其看重祭祀的青詞。
這趙甫倒是會鑽營,顧楷之判得流放,他這做門生的,不僅不避嫌,倒要踩著恩師的舊名來博聖心。
皇帝果然有了幾分興致:“哦?顧愛卿的高足,想來筆力不俗,準了!”
散朝出宮後,趙甫借錯身之際,問許寒筠:“聽聞介珩正籌備婚事,不知能否討杯喜酒?”
許寒筠面上八風不動,淡然擋回:“一切聽憑禮制,該來的人都會來。”
話畢,許寒筠便上了馬車離去。
“這許大人也是心急。”一位翰林院的侍講笑道,“聽說老御史身子骨不大好了,他這般趕著成婚,莫不是怕耽誤了熱孝?”
趙甫道:“介珩行事,向來出人意表。這般急切,不像他平日裡的作風。”
侍講回道:“莫非是怕夜長夢多?”
趙甫看著朱牆上未消的寒雪,悠悠道:“這樣熱鬧的婚禮,若是少了該來的人,豈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