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雪夜煨芋真假情】
朔風穿廊度幕而來,許寒筠倚著門,勉力撐直凍僵的身子,“呵...好一個報應。”
他仰面向天,任飛雪撲打額際,激得傷痂潰散,一縷血線拖曳,“在你心裡,我所做的一切,萬死莫贖麼?天下人皆可棄我,恩師亦可棄我,怎麼...連你也是一樣?”
見此慘淡光景,顧沅芷並未覺著半分痛快,反被血色灼眼,索性不願再看,退步往暖閣站定。
裡間風雪不侵,她頸圍茸茸白貂風領,襯得雪光倒聚,只可惜一雙眸子,終究沒溫度。
受這點皮肉苦,他就裝模作樣來乞求她的垂憐?憑他流兩滴血,她便要去捧他、供著他不成?不過是推開他一下,他可是毀了她的家!
顧沅芷眼稍乜他,悠悠道:“大人在座師那碰了釘子,來找我安慰?這高處不勝寒的滋味,不正是大人自己求來的麼?自甘為權奸,就莫怪身邊沒知心人。”
不想和這討嫌的人多費唇舌,她就要閉門辭客,兀然一隻手探過來,生生搦住門緣。
“許大人,你這是做甚麼?”她攢足力也抵不過他的橫勁,冷然睇著他。
他摸出一封信箋,兩指拈著,聲音幽幽蕩蕩飄來:“前日才到的家書,你看不看?”
顧沅芷眼波一顫,旋即伸手欲奪:“給我。”
許寒筠手腕翻轉,將信舉高,令她抓了個空,淡聲道:“傷口裂了,你替我上藥。”
這般無賴行徑,哪還有他平日的深穩模樣?她柳眉輕剔,堆下幾許慍色:“你府上那麼多丫鬟僕役,何缺我這一雙手?”
“她們不是你。”他閒閒斜倚門側,眉目間自有不移之意。
怎奈思親心切,顧沅芷深吸一口氣,側身讓開,許寒筠順勢跨過門檻,見她幽幽道:“這就來替大人上藥。”
終是憤憤轉身,去取百寶藥箱。
他唇畔漾起得色,將門掩了,寬下鶴氅,隨手向熏籠一擲,便撩袍落座圈椅,盯著她淨手、絞乾巾帕。
顧沅芷站在他面前,眉尖蹙起厭色,看這架勢是想留夜,也沒問她意願。心底沒好氣,下手也沒輕重,拈著帕子在他傷處隨意點畫,挑了冰片膏子,只管胡亂抹去。
奈何直至藥粉殺進傷口,許寒筠也一聲不吭,淡然任顧沅芷施為,她忽地生出一絲促狹之意,指間重重一按,見他低低悶哼,方覺解氣。
“我手拙,大人這一下疼麼?”顧沅芷曼聲軟語,假作殷勤,又加重力道。
豈料他昂頭,把傷處主動送到她指掌下,又指了指自己左胸位置,“此處更疼,你若肯管我,便不疼了。”
顧沅芷微怔,輕哼一聲:“既知疼,便該收斂,少巧言令色。若非為了信,即便你死在我面前,我亦不會多看一眼。”
不多時,她三兩下替他包紮妥當,攤開掌心伸前,“藥上好了,信來。”
許寒筠沒有食言,將信箋遞來。
她捺住翻湧心緒,背對他拆開信封,確是父母的字跡,言辭皆是報安之語,讓她勿要掛念云云。
顧沅芷將薄薄一頁紙讀了又讀,漸漸眼眶發紅。
許寒筠一直注視她,見她發愣,以為觸景生情,溫聲道:“怎麼了,可是二老在信中說了甚麼讓你傷心的話?”
“不是...”顧沅芷藉著拭淚動作,舉起蘭袖遮掩,但見信封夾層中,幾粒枯桂悠悠忽忽飄落,再難尋覓。
她眸光霎時凝滯,試探著開口:“大人,我想見見他們,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
許寒筠神色未變,“京城乃天子腳下,若流犯回籍的事被番子耳目查到,會招來殺身之禍。你且安心住著,待開春風聲過了,我自會安排你去揚州一見。”
她眉梢攀上無可奈何的悽婉,捧信於胸,嘆了口氣:“大人苦心,我都曉得,為了大局,我又有甚麼是不肯的,只是開春是何時?”
“日子待定也不急。”見她全然信服的樣子,許寒筠稍感慰藉,嘴角噙笑,探手從袖袋中摸出一枝寶珠山茶,插入案上金泥細頸瓶中。
“方才我在園中折下的茶花,你房內太過素淨了,妝點一下好,我記得你喜歡這花。”
許寒筠專心弄花,未瞧見她唇角勾起的冷哂。
“茶花抗雪,許大人有心了。”見許寒筠顧左右而言他,顧沅芷更加篤定猜想:這信根本不是近期所寫,而是許寒筠截留的舊信。
此時隆冬,正是萬木蕭疏之時,哪來的桂花?顯然是父母有意夾在信封裡,提醒時令。
許寒筠拿舊信充數,怕是家人脫離了掌控,甚至可能已被梅賀致接走。
心中迷障消弭,顧沅芷對他生起鄙夷,居然又在騙她,懶得再應付他,轉頭去照看泥爐上煨的芋頭。
許寒筠牽了牽唇角,一徑在她身旁坐下,舒展掌心向火,隨口問道:“弄甚麼呢?”
“不過是煨兩個芋頭。”顧沅芷執銅箸撥開餘灰,露出兩個焦黑小物,“府內婆子鄉下捎來的,說是極糯,大人可要嚐個新鮮?”
本是隨口一讓,未料他頷首道:“既是清妘親手煨的,自然要嘗。”
顧沅芷心情稍霽,想堵住他的嘴,便夾出一個剝去焦皮。指尖觸及內瓤,燙得她時不時捏住耳垂取涼。
須臾剝得一個芋頭,白肉如雪,熱氣騰騰。
許寒筠看在眼裡,唇角微揚,也學著剝了一塊,卻不去捏自己的耳朵,反倒伸手捏住了她的。
顧沅芷淺淺顰眉,抬手拂開他,羞惱道:“灰抹到我耳朵了,你作甚總欺負我?”
許寒筠低笑一聲:“給你捂手賠禮。”捉了她被燙紅的指尖,貼在冰涼掌心中捂著。
顧沅芷捧著芋頭抽手不得,便遞予他,大度道:“許大人,你先吃罷。”
他從善如流,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暖意頓生。見她眨眼瞧著,他凝視她良久,方輕聲道:“很軟糯。”
窗外雪虐風饕,她就在眼前,為了一個芋頭燙了手。
這一瞬,許寒筠生出一絲恍惚,恍若眼前人並非強求來的,他們不過是世間尋常的一對柴米夫妻。
他將餘下的芋頭推至她唇邊:“你也嚐嚐。”
顧沅芷也不扭捏,就著沒有齒痕的那邊咬了一口,火光映得她杏眼流波送盼:“果真極糯,若是加點桂花蜜更好了,可惜你嘗不了。”
許寒筠覺著她是為了遷就他,才只吃寡淡的芋頭,溫聲道:“我嘗不嘗都一樣,你若喜歡,讓廚下去做桂花蜜就好。”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將兩個芋頭分食。
過了許久,許寒筠都沒有走的意思,顧沅芷沒趕他,催了也沒用。
他極其自然,斜倚南窗短榻,手執書卷閒讀。顧沅芷坐另一側,膝上堆著五色絲絨,細細分理,預備打個絡子。
往歲隆冬,她都會親自揀選尺頭,細細比花色,給戍邊的梅賀致製備冬衣。
如今人去事非,這雙手閒不下來,權當消遣,給雪團做個攢絲項圈。
“這線顏色配得不好。”許寒筠忽地出聲,目光並未離書,話是衝她去的。
顧沅芷橫了他一眼,手下不停,“大人懂甚麼配色?此乃桃夭,最應新歲之景。”
許寒筠傾身過來,挑起一縷緋紅絲線,嫌棄道,“這顏色失之浮豔,倒不如換那束霽青的,方顯沉穩。”
他心下暗忖:姓梅的走了,這針線活計,他仍不曾得著半分,倒叫這貓兒佔了先。
“那顏色太過老成,配大人可以。雪團這麼活潑可親,才不相配。”顧沅芷奪回絲線,揣入懷中,“大人若真個閒得發慌,何不瞧瞧爐上的梨湯熟了沒?”
許寒筠定定瞧著她,眼底兩丸墨玉漾出笑意。忽地,他將掌心向上一攤,伸至她面前。
“作甚?”顧沅芷警惕道。
他道:“手冷。”
顧沅芷一時凝噎,暖閣地龍極旺,他待了許久,哪裡冷了?
“清妘,揚州路近,過幾天還有家書要送來呢。”許寒筠笑道。
真是言辭鑿鑿,若不是她細心,差點信了他,不如順勢陪他演戲。顧沅芷暗嗤一聲,擱下絲絡,將素手搭了上去。
方一觸及,便被他反手扣住,只聽一聲驚呼,人已失了重心,跌入他懷抱中。
“許大人...你壓著我了...”她有些著惱,欲要掙起。
“莫動。”他一手箍住她纖腰,下頜抵在她鎖骨處,聲氣兒悶悶的,夾著些許慵懶鼻音,“就一會。”
顧沅芷身子軟下來。
炭火畢剝有聲,她數了一遍遍聲音,仍不見他起身。
“梨湯要開了,要多久。”她低悄提醒。
“等到雪停了。”他闔著眼,在她頸間蹭了蹭,“不想動。”
顧沅芷無奈,目光觸及他散落枕畔的幾縷青絲,瞧著有些礙眼,便順手替他理了一理,他唇邊弧度愈發深了幾許。
雪一夜沒停,他也待了一夜。
因許寒筠攪擾她,攢絲項圈遲了幾日才完工。雪團得了趣,戴著竄出去,瘋玩半晌回來時,頸間赫然繫著一枚蠟丸。
顧沅芷心頭一跳,剖丸展信,上面字跡陌生:通敵偽信乃細作所為。
她不由自嘲一笑,也算怪事,做夫妻這些年,還是乍見枕邊人的字跡。
旋即,她疑竇叢生。
紙上隻字不提顧家人,若已救下,梅賀致何必吝於一句安撫?除非人失蹤了。
恐懼如潮水般湧來,她驀地想到了照淵司,若真落入那等虎狼之xue......
思緒未理,忽聽得簾外腳步聲響,已至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