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天下何人曾顧君】
許寒筠瞳仁驟聚,一把將顧沅芷抄入懷中,只覺她輕似弱柳,軟軟陷落臂彎裡。
“來人,速去傳醫!”
須臾間,丫鬟婆子四散,傳轎伕、催熱水,滿院人影雜沓、傳喚聲此起彼伏。
一片喧闐中,許寒筠徑自撞開竹簾,橫抱她穿梭迴廊,足不點地,直奔自己的主院而去。
“掌燈,掌燈!”周平忙呼喝。
僕役們被許大人氣勢所驚,急著擎起火折點燈。
廊下懸頂的絳紗燈吐輝,投下明滅光影,掠過顧沅芷失色眉眼,映照他緊繃的側臉。
直至入得正寢,他將她極輕極慎地,安頓自己的榻上。
少頃,趕來的太醫冠帶歪斜,被周平催著給顧沅芷切脈。
隔著幔帳診視,太醫手方離腕,許寒筠便逼問:“如何?”
太醫撚著鬍子,因不知這女子是許憲臺何人,斟酌回話:“貴人這是鬱結於內,加之身子素虧,方才又似受了驚悸,這才一時閉過氣去。需得靜養,切忌再動大喜大悲之念。”
驚悸?許寒筠面沉如水,“開方吧。”
待送走太醫,周平乍著膽子勸道:“大人,您身上金創未愈,明日又要到署交差。此處自有丫鬟伺候...”
許寒筠定定看著顧沅芷,“把書房裡的公文搬來。”
周平默嘆一聲,大人手臂還包紮著,又要照顧人,還要批公文,真是兩不誤。
室內又恢復冷清。許寒筠在榻沿側坐,伸手在她額際一試,觸到溼膩冷汗。
他眉峰暗鎖,取了湃在溫水裡的巾帕,輕柔替她擦拭鬢邊、額角。
巾子才一沾肉,顧沅芷雙眉緊緊攢聚,展不開那一團愁苦,喉間含混嗚咽,“別過來,走開...”
好似有人將她拖拽進夢魘,掙扎不出,悽惶已極。
許寒筠將帕子扔進銅盆,低喃道:“你到底在怕甚麼?”
這復刻的閨閣,是他請了工部巧匠修建的,耗費無數心血。
他想著她乍見之下,即便不欣喜,至少有一瞬動容,覺得他是懂她的,真把她放在心尖上的。
可她居然嚇得暈厥了,難道在他看來是久別重逢的圓滿,在她眼中,是避之不及的洪水猛獸?
“別怕...我不會害你的...”許寒筠將她半抱在懷裡,低聲哄著。
他在床沿守了一夜,白日去察院點卯,沒等散值鼓聲敲響,便匆匆趕回,給昏睡的她喂藥。
銀匙抵住她緊閉唇瓣,藥汁送進去,大半順著嘴角溢位,染髒袖口,素有潔癖的他渾不在意,一點點替她拭淨下頷。
“你怎這般恨我,”他貼著她的耳廓,“恨到連夢裡都不肯安生?”
懷中人忽地一聲嚶嚀,許寒筠心中一喜,見顧沅芷睫羽微顫,方悠悠醒轉。
入目並非是閨閣,她稍心安,待看清眼前人後,身子本能地掙脫懷抱,如避蛇蠍。
那一眼的厭憎,將許寒筠眼底剛升起的希冀,霎時凝凍。
他摁住亂動的她,舀了一匙藥,送至她唇邊,溫言道:“醒了,先把這藥吃下去。”
她偏過頭避開,問道:“這是哪裡?”
“是我的臥房。”
顧沅芷眼裡聚起明光,緊緊盯著他,“那繡樓起了多久?”
許寒筠淡淡道:“吃藥。”
“我問你起了多久。”顧沅芷凜聲道,素手一揚,將遞到嘴邊的藥勺狠狠揮開。
噹啷一聲脆響,瓷勺摔作粉碎,藥汁盡數潑灑在他官服上,暈開一片褐漬。
許寒筠看了一眼狼藉衣襟,擺手屏退了聞聲驚入的侍婢,又取了一隻銀勺在手,語調平淡無波:“有些年頭了。”
“有些年頭是何時?”顧沅芷慘笑一聲,強撐病骨從他懷裡支起身來,“那時候我還是梅家夫人吧,將軍府還沒事發,你究竟從何時起,存了這髒心爛肺的算計?”
許寒筠面不改色:“我想著你住不慣京城的屋子,便讓人照著姑蘇樣式修繕一番。”
“這叫修繕?那方硯是我及笄之年父親手贈,背刻我表字,外人絕無從知曉。連這個你也仿得一般無二...許寒筠,你是瘋魔了不成,你到底甚麼時候籌謀著要將我囚作禁臠?”
她一口氣道盡委屈,只消一想閨中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甚至更衣梳洗的私密物件,竟都曾被這個男人細細描摹,她便覺惡寒。
許寒筠眸光深幽,靜靜鎖著她。心頭的空洞,被她的質問撕得更大。
他唇角勾起嘲弄,“若是算計能讓你好端端地坐在這裡,不必去教坊司受辱,不必去流放路上送命,那便是算計吧。”
“怕遠不止這些,”顧沅芷不依不饒,“是不是連梅家的案子,也是你...”
“夠了。病中多思,最是傷身。”他打斷她,“這繡樓是為你所建的,你若不喜,拆了改了便是,何苦為了一點微末小事,鬧脾氣,折騰身子?”
“這是小事?”顧沅芷悲憤難抑,他竟覺得自己無理取鬧?隨手抄起手邊的軟枕,朝他狠狠擲去,怎奈去勢綿軟,許寒筠面無表情受了一記。
“許寒筠,你要裝到幾時?我不是任你揉圓搓扁的木偶...”她淚珠斷線般滾落,悽切道:“你究竟是為了報復,還是為了你心頭見不得光的私慾?”
“你只需知曉,這世上,能給你一個家的,只有我。”他驀地俯下身去,雙臂撐在她身側,眸色冷若雪鍥:“如今你在我手裡,這便是結果。”
“我不要你的東西...”顧沅芷身子蜷成一團,抗拒他的觸碰,“求你...”
“既不肯喝藥,那便換個法子。”他重新端過藥碗,自己含了一口,捏住她的下頜,強硬哺了進去。
顧沅芷尚未及反應,藥汁汩汩渡來,苦澀在唇齒蔓延,混合著彼此的氣息。她嗚咽、掙扎,指甲在他胸膛上亂推亂抓。
直到全部嚥下,他才鬆開手,指腹重重擦過她紅腫唇瓣。
許寒筠深深看了她一眼,從榻上起來,理了理襟袖,轉身去理公牘,寥寥留下叮囑:“好生養著,待你大安了,去逛逛園子,山茶開得正豔。”
夜風穿堂而過,他來到紫檀案前,飲下頭疾湯藥,澀意順著血脈一路淌進心底。
他也是肉體凡胎的病人啊,亦知冷暖痛癢。只可惜,能醫他之人,不肯顧他。
顧沅芷躺在床上,聽著外間傳來的翻書聲,心裡一片死寂。他不懂愛,只懂佔有,而她已無氣力去教他甚麼是愛了。
這漫長餘生,難道真的就要這樣囚禁至死嗎?她不甘心。
時日倥傯,過了幾日,顧沅芷病已經養好,急著搬出許寒筠的主院,寧願回到復刻的繡樓裡,倒也安得自在。
如今正值嚴冬釀雪,窗外六出紛飛,好一片白茫茫琉璃世界。
而內閣直房之中,地龍正暖,不似外頭寒戚。
首輔劉若虛端坐大案後,掌中盤著一對文玩核桃,問道:“梅逆案,拖得有些日子了。雖說聖上不曾垂問,但外頭流言甚囂塵上。介珩啊,這首尾,可得掃乾淨了。”
立在堂下的許寒筠垂首斂目,“回閣老,涉案人等皆已伏法,餘孽亦在追繳之中。”
一旁的趙甫含笑接話,“聽聞安王和梅賀致幾個僥倖脫逃的舊部,似在京郊蠢蠢欲動。介珩督辦此案,對此可有耳聞?”
許寒筠神色未動,淡淡應道:“梅逆舊部,錦衣衛已發海捕文書,想來不日便會有訊息。”
劉若虛目光刮過許寒筠,緩緩道:“介珩,你是個通透人。有些是錦衣衛的活計,察院只管盯著大節。只要這大節不虧,旁的細枝末節,聖上即便知曉,也會體諒咱們的一片苦心。”
許寒筠躬身長揖:“閣老教誨,下官銘記。”
辭出直房,許寒筠令轎伕轉道,往一處老宅而去,那住著致仕的前御史,亦是他的授業恩師,楊公。
當年秋闈,楊公身為考官,翻檢被罷黜的遺卷時,瞥見許寒筠寫的策論,文章針砭時弊,無半點酸儒濫調。
楊公當即力排眾議,不顧同僚阻撓,將許寒筠的答卷從廢紙堆裡撈出來,令許寒筠免遭權貴傾軋,保住功名。
如果沒有楊公,就沒有許寒筠的今天。
楊府門庭寥落,顯是久無人跡,推門的老僕見是他,神色複雜,旋即恭敬領入房內。
書房連盆炭火也無,楊公瘦骨嶙峋,正倚在藤椅上,就著燭火翻看一卷殘書。
聽得動靜,他費力抬起頭來,眸光一凜,厲聲道:“你來做甚麼?”
許寒筠放下若干大補珍品,作揖道:“學生聽聞恩師身體有恙,特來探望。”
“探望?我看你是來瞧我死沒死透吧!”楊公猛地將書卷擲地,怒目圓睜,嘶聲道:“許介珩,好大的官威!左都御史,二品大員!如今這朝堂上下,誰人不知你是首輔身邊的一條好狗!”
許寒筠背脊挺直如松:“恩師,時局如此,學生亦是......”
“住口!”楊公劇烈咳嗽,枯瘦手指顫巍巍指他,“構陷忠良,羅織罪名,你午夜夢迴,就不怕厲鬼索命嗎?當初老夫教你立身正氣,清守風骨,你書全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恩師教誨,學生一刻不敢忘。”許寒筠抬起頭,目光沉靜如水,“但恩師亦知,若無權柄在手,所謂風骨,也不過是無稽之談。當年黃河水患,家父不過治水胥吏...”
“啪!”一方硯臺凌空飛來,重重砸在許寒筠額角,霎時墨汁飛濺,殷紅鮮血隨之湧出,順著他鬢角蜿蜒,一時分不出哪是血,哪是墨。
楊公胸口劇烈起伏,指著門口的手不住顫抖:“滾!老夫沒有你這種學生,滾出去!”
許寒筠忍著銳痛,一副木石無感的模樣,深深叩首良久。
“恩師保重。”再起身時,他神色已復歸死寂,恭謹作了一揖,轉身踏入風雪中。
且說許宅的繡樓內,銀炭燻蒸,屋子暖意融融。
顧沅芷歪在榻上,背靠柔軟的隱囊,身上搭著鵝黃緞織錦被。
雪團才吃飽魚鮮,蜷在她膝頭,呼嚕呼嚕睡得香甜無比。
兀地,聽得朔風撞開門扇,顧沅芷起身掩門。
忽見廊簷下,煢煢孑立一道玄色人影,不由得一怔。
許寒筠也不知在風口處站了多久,一身紫貂大氅積滿碎玉亂瓊,唯獨額角髮際處一片暗紅。
顧沅芷蹙起眉尖,除了她,誰又敢冒犯打傷他?
“風雪甚大,”許寒筠緩步走來,撥出一團白氣,沙啞道:“才剛下值,身上冷透了,可否入內避一避?”
這話問得小心,哪裡還有半點左都御史的威儀?
顧沅芷扶著門框的手收緊,面上肅然:“大人這話著實好笑,這院落一磚一瓦皆姓許。大人想來便來,想闖便闖,何必還要惺惺作態問我?”
許寒筠眸光微黯,跨進門來,兀地身形一晃,將頭埋入她頸窩中。
“清妘...”鼻尖蹭著她肌膚,感受身下人的僵滯,他長嘆一聲,低聲呢喃道:“頭疾犯了,疼得緊。”
一縷鐵鏽腥氣不散,鑽入顧沅芷丹丹肺腑,心頭微微一顫,似有甚麼東西破土而出。
只是下一瞬,梅家滿門抄斬的慘狀、父母流放的淒涼,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一點惻隱之心,轉瞬凍住。
“那是你活該。”她猛地抬手,毫不留情將依靠過來的身軀狠狠推開。
許寒筠未料及她如此決絕,身形趔趄後退,兀地撞在冰冷門扇上。仰頭時,狹長眸子微斂,流瀉幾許迷茫。
初見他如此渙散迷離的模樣,顧沅芷仍硬起心腸,揚起下頷,冷蔑傲睨他,“許寒筠,這一記傷,我不知道何人所為,也不過是天理昭昭,報應不爽罷了。”
她勾起唇角,“惡人是不配喊疼的。你這樣的人,註定無人所愛,孤零零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