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窗畔逼問刺傷他】
才經情事,顧沅芷鬢雲亂灑,羅衫鬆鬆挽著,虛軟腕子被許寒筠扼住,任是如何掙扎,也脫身不得。她呼吸漸促,盯著他的頸側,那裡微透出一脈脆青顏色,只消她手下瓷片偏橫一寸,這個折磨她這麼久的男人,就會徹底消失......
許寒筠站在榻前,眸光瞬也不瞬地罩著她,沉聲問:“怎麼,怕了?”
“你不要逼我...”顧沅芷被迫掐著瓷片,眼圈泛紅,啞聲道:“你快鬆手...”
許寒筠色如嚴霜,一手仍鉗制她腕子,一手撩起衣襬,竟膝行登榻,直迎瓷片逼將過來,顧沅芷收勢不及,霎時將他頸側擦出一溜殷紅血珠。
真是瘋了!“別再過來,放手,你真以為我不敢麼?”顧沅芷惶急之下,足踝在纏枝錦褥上瑟瑟亂蹬,身子只顧往裡挪移,怎奈他神色陰鷙,衝她向前傾軋。
他漫聲道:“你手抖成這樣,連握都握不穩,以後又怎麼讓我償還你呢?”
她退一寸,他便進一尺,雙手撐在她身側,直至她背抵窗壁,單薄身子圈禁在他高大陰影中。
忽地浪頭打上窗來,船身一側,她手也晃漾,可他不動,仍將脖頸抵住瓷片。
細密的刺痛襲來,他渾若無事,眼波如凍水,凝流在她臉上,“若不敢,便收起你那些可笑心思,不要妄想聯合外人。”
鼻息相近,沉默相持。一剪燭影憧憧亂舞,映她白慘慘頰邊,如病玉含青,好不悽楚。
顧沅芷覺得掌中沁出薄汗。恍恍惚惚,多年前尺素傳書、引為知己的少年,與眼前人疊印。
她真的恨到要殺他麼?若傷了他,這官舫重重守衛,她又豈能獨活,到時只怕連累整個顧家。
如此想來,顧沅芷尋到極好的寬解由頭,素手頹然撤回,瓷片噹啷墜落窗臺。
許寒筠審度著她的表情,她是怕連累自身,還是對他存著一絲道不明的不捨?
許寒筠不知道,也不願去深究。
“怎麼,捨不得?”他輕慢地笑,“看來清妘心裡,到底還是有我的一席之地。”
顧沅芷幽幽吐出一口氣:“你不知自重欺辱我,反過來又讓我傷你,如此偏激行事,我便能消恨麼?我在你眼裡究竟算甚麼,隨你逗弄、折辱的禁臠?”
許寒筠神色自若,靜靜瞧了她片刻,才平平說道,“你是我的妻。”
顧沅芷怔在當場,強壓許久的心緒翻湧,激得眼眶發熱。
他想娶她為妻,不過是畫地為牢,將她收作私物。
她唇角顫了顫,嘲弄道:“哪有這般對待妻子的丈夫?不敬我、不信我,將我的臉面尊嚴,狠狠踐踏!”她悽清一笑,“你這般咄咄逼人,不過因為我扔了一方汗巾求救,又不是私相授受,你便受不住了?”
“你想讓他怎麼救你,帶你私逃,還是參我一本?”許寒筠眸子轉瞬沉冷,“你既知道後果,還敢——”
“我為何不敢?”顧沅芷不露怯色,凝眸迎上他目光,“你為甚麼永遠不懂尊重?我是人,不是隨意作弄的物件。你憑甚麼這麼對我,我只想求一條自由生路,也是錯麼?”
“你的好世兄懂得尊重你,在席上授意別人撞倒‘你’的屏風,你猜他為了甚麼?”見她微愣,他唇畔挑起一縷譏嘲。
“趙甫分明知道是你,便故意揭開屏風。他意在內閣,不過是為了抓我的把柄,拿你作伐,為他入閣鋪路。”
顧沅芷脫口辯駁:“他不是這樣的人,你以己度人,便把所有人都想得如你一般齷齪。那是因為趙世兄知道那女子不是我,我瞭解他的為人!”
記憶深處,她年幼貪書,想去趙家的藏書閣,可族規言“女子不得登閣
許寒筠眼底浸染荒蕪,十年前她信梅賀致,如今對區區一個外男也毫無保留信任,又何曾信過他許寒筠一絲一毫!
“清妘,同床共枕這些時日,我對你的好視而不見,如今為了趙甫,你也迴護得緊。”
她眉梢眼角漾開得色,閒閒落在他身上,“許大人,你莫不是怕自己比不過梅賀致、趙世兄,甚至任何一個正大光明出現在我身邊的人?因為你心知肚明,你是用甚麼手段得到我的。官服底下藏著怎樣的齷齪,你自己清楚,所以你才這般患得患失,草木皆兵。”
此時漏下三更,月光鋪衍艙內。她浴著銀輝,如玉蘭花清迥無暇。可說得話夾風帶雪,刺得他百般著悶。
“既然你信他,便讓你看看,你的好世兄能不能救你。”
話音甫落,許寒筠拔去窗閂,猛地一推。她忽被他扼頸提起,半身壓向窗檻。
這一摧,聽得撲通一聲,玉釵墮水,她滿頭烏髮霎時沒了束縛,恰似百丈遊絲,飄漾舷邊,端的是無所憑依。
官舫泊岸,兩岸衰柳瑟瑟,枯枝尚結有冰稜。顧沅芷直面江濤,不覺打個寒噤,粉黛無色,“你要做甚麼,何必苦苦相逼呢?”
“看清楚了。”許寒筠一手按定她削肩,指著不遠處亮著的羊角燈,貼耳柔聲道,“那是趙甫的官船,你不是信他,只管喊來。”
如何喊得?這一聲被其他官員聽見,怎不生疑?何況她如今衣衫不整,怎麼出現人前!
原來她的尊嚴、痛楚,在他看來統統不值一提。顧沅芷再難忍耐,泣道:“你是瘋了麼,快些放手!你我之間的事,不要波及趙世兄!”
“他趙甫算個甚麼東西!這世上除了我,沒人能護得住你,也沒人敢要你。”許寒筠森然道,“你生是我的妻,縱是死了,做鬼也要拘在我身邊。恨我?日夜化作厲鬼纏著我便是,倒怕你不來。這副皮囊連著骨頭,縱是碎了、化了,斷斷離不開我!”
顧沅芷被他這番話震得臉色煞白,身子止不住簌簌輕顫,頓覺胸口悶窒,透不過氣來。這番痴纏,要到何時?
“閉嘴,閉嘴...我不想聽,你真是不可理喻,瘋子...不要逼我!”她啞號,羅衫不勝悽風,飄飄似凌波歸去,滿心只餘去意,更無半點留意。
許寒筠吃痛低哼,突覺臂上一熱,手一鬆,顧沅芷捏著瓷片回身,見他袖間已是血漬斑駁,暈染沉沉一片,她驚覺自己下手太重,跌跌撞撞便要往外跑:“醫官,我去叫醫官...”
“站住。”許寒筠垂著流血的手臂,冷聲道:“你想讓全船人都知曉你刺傷本官麼?”
顧沅芷腳步一頓,一個二品大員,在床榻間被內室刺傷,確實流傳出去對官聲不雅。
許寒筠坐回榻邊,指了指放了白布、傷藥的箱籠,聲音沙啞:“過來,包紮。”
顧沅芷看著他手臂血肉模糊處,方才的恐懼、怨恨攪作一團,那腳似生了根,挪不動半步。
“許大人,我手重...讓醫官來。”
見她踟躕不前,許寒筠眸光倏忽暗下去,便不再強求,輕哂一笑。當下自行灑上藥粉,低頭咬住布頭,一手死命纏裹傷口,動作極狠。
燭火撫照他的影子,往日不可一世的人,竟映出幾分蕭索來。
顧沅芷兀立熏籠前,不由得心中惻然。幾次想要上前搭把手,又想起那番爭執,冷下心腸,恨他是咎由自取。這般冤孽糾纏,究竟是要折磨她,還是折磨死他自己?
許寒筠漠然想著,真是有眼如盲的女人,她竟然為了一個利用她的外男,不惜傷他。
這內閣揀選,他趙甫斷不能稱心如意,且等著。
許寒筠處理完傷口,徑自轉身朝裡躺下,不言不語。
顧沅芷遲疑片刻,因一番拉扯,已是神思睏倦,也上了床,帳中燭影,冷冷清清罩著二人。
才不多時,他背對她,悶聲道:“刺我的時候,你是想著只要我死了,你就能去趙甫船上,還是想終於能擺脫我了?”
她萬般無奈,若真存了必殺之心,方才那一劃,便不是在臂上,而在頸中了。
“大人要怎樣想,還要問我麼?我的命都捏在許大人手裡,離了大人必定無所依靠。”顧沅芷又補了一句,無盡疲憊,“我沒想過讓許大人死,我只是怕極了你那個樣子。”
她想:以前的他,詩句清絕,怎麼就變成了如今這個滿身戾氣、疑心深重的瘋子?
顧沅芷見他沉默,伸出素臂橫在他面前,“大人若覺得我這一劃太重,大可現在就還回來。”
她驀地肩頭髮緊,一隻手伸過來,扣住肩頭,強行將她扳過去。
手是冷的,人也是冷的。入目是許寒筠那張清雋蒼白的臉,眼底陰霾太重,濃得化不開。
怪這月光太溫柔,在他看來,她眼波如春煙醉霧,惻惻流轉,幽微吐息呵在他腕側,“大人,動手吧。”
他緊抿唇,目光一路逡巡她眼眸、鼻尖,最後釘在兩片鮮妍唇瓣上,猛地欺身而下,狠狠咬上那點嫣紅。
齒牙相磕,痛楚鑽心,她閉眸不住嗚咽,指尖用力掐入他寬闊肩背,讓他也吃痛,等到分開時,兩人唇上均是悽豔欲滴。
許寒筠咻咻喘氣,重重跌回枕蓆,隔了半晌又道,“無論何時何地,你只能依附我。哪怕毀了,我的東西也只能碎在我手裡。”
浪聲嘈嘈催人眠,顧沅芷沒有應他,早已沉沉睡去。他睨了她片刻,拉起被子替她掖好。
*
過了幾日,官舫抵京,顧沅芷蒙著皂紗帷帽,一路下船易轎,進了許寒筠宅院。
他的住處幽靜拔俗,頗有雅人深致。轉過幾道穿山遊廊,一方閣樓映入眼簾,青瓦飛簷,奇石壘山。
顧沅芷覺得這景緻眼熟得驚心,待婢女打起斑竹簾子,許寒筠攜了她的手,跨入正房。
一縷蘇合香縈迴,湘妃竹榻、汝窯花囊、案頭那方端硯,一切陳設,竟與她在閨閣做女兒時分毫不差。
彷彿她家道落魄,不過黃粱一夢,醒來她仍是未出嫁的閨秀。
“如何,可還喜歡?”許寒筠噙著笑意,側目覷她。
滿室暖香,沉沉壓迫她心尖。這哪裡是喜歡,這分明是驚悚!
顧沅芷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算來她入獄不過半載光景,即便那日抄家,許寒筠立時動工修造,也絕不可能復刻成功她的繡樓!
只一個緣故,早在將軍府事發前,甚至更早,她與他尚無深交時,這個男人就已經在府邸深處,為她精心打造了這座牢籠。
若非經年累月的籌謀,斷難以此。
這個可怕的男人,究竟是在暗處窺伺了多久?又是抱著如何深沉陰鷙的念頭,在無數日夜裡,對這一室空房,幻想將她囚禁於此的情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顧沅芷氣血逆行,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了上來,登時兩眼昏黑,軟綿綿向後一仰。
“清妘!”
意識渙散間,她聽見有人喚她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