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罰得錯音恨郎君】
顧沅芷未察許寒筠何時來的,所幸窗外鄰船的趙甫已經遠去。
她強抑心頭波瀾,回身笑道:“我覺著艙內太悶,貪看兩眼江景罷了。”
許寒筠不著一字,目光凝注她臉上。
她被看得自覺情虛,低頭避開視線去,不知他方才究竟覷破多少。
少頃,許寒筠轉身踱至琴案,負手撚著一根綢帶,在指間纏繞,“清妘既無睡意,便替我撫一曲吧。”
顧沅芷心下惴惴,順勢回道:“大人想聽哪一闕?”
“今日你彈得那闕。”許寒神色晦暗難辨。
顧沅芷只得挪身落座琴臺,眼前立時陷入茫茫虛紅,一束兩指寬的紅綾羅覆眼。
“大人這是做甚麼?我看不見譜子,何以成曲...”她懵亂不已,抬手想解腦後的結釦,被他掣出一柄摺扇格開。
“清妘眼睛生得極好,可惜,總是看些不該看的人,如此心便亂了。”許寒筠撫過她眼尾,曼聲道:“盲彈,才更見心境。開始吧,錯一個音,便受一罰。”
“...罰甚麼?”顧沅芷心似飄蓬不定,不知他又想出甚麼法子捉弄她。
“得看你琴音如何。”他舉步挨近她,玉竹摺扇輕敲掌心。
目不能視,唯江水拍岸聲、他清淺吐息,縈迴耳畔,顧沅芷輕舒一口氣,纖指觸上琴絃,起手、抹挑。
琴音乍起,清越之中,少了幾許從容。
心亂則音噪,她滿腦子皆是那方汗巾,既盼著世兄能懂,又怕身後這人是在伺機算賬。恍惚間,指法錯亂,一個徵音慢了半拍。
啪!玉竹扇骨兀地敲打皓腕,她未曾料及,低低唔了一聲,轉而羞憤不已,“大人,打我作甚?”
“一錯。”他嗓音在側後響起,字字挾霜,“這一記,罰你心有旁騖。”
“我看不見譜子,怎麼彈?”顧沅芷嚥下不平,明瞭他是有意折磨,不再跟他辯駁,專心撫琴,奈何到轉折高昂處,又是一聲啞音。
“二錯。”許寒筠冷聲道,執著扇骨沿著她皓腕一路蜿蜒,輕劃過纖巧頸項,抵住鎖骨窩,稍稍使了力,細細研磨。
顧沅芷強自凝神,可那柄摺扇始終在她周身遊走,時而點在肩頸,時而滑過脊背,隔著薄薄羅衫,一寸寸描摹蝴蝶骨。
他下手輕,雖無皮肉之苦,但滿是訓弄意味,令她頭皮微麻,指下勉力撥絃,端的是煎熬。
“又錯了。”他寥寥說道,扇尖在她滿月渾圓的臀尖上,著實敲了一記!
“你...怎麼這般孟浪!”顧沅芷粉面登時漲若丹霞,羞憤直衝頂門,眼角都泛出紅意來。這般輕薄羞辱,哪裡還能忍得?
她霍地咬緊白牙,便要棄琴,起身避逃。豈料肩頭驟沉,一股重力壓下來。只見許寒筠神色遠漠,按住削肩將她摁回座中。
“沒彈完,走甚麼?”許寒筠輕嘖一聲,“這麼簡單的調子都能錯,你在想甚麼?”
“我看不見...”顧沅芷艱澀道,“是你存心要刁難我。”
許寒筠輕笑一聲:“繼續。”
待到曲終收撥,她癱坐琴前,早已雲鬢半偏,細喘微微。因著一番左支右絀的掙扎,熨帖衣裳如今全是褶痕。
熏籠裡燃著銀霜炭,不覺寒冷,她背心處更是潮熱,薄如蟬翼的水緯羅衫子,被細汗洇透,貼著嫋娜身段兒,令他眸光沉鬱。
“我彈完了,大人,夠了麼?”顧沅芷紅綾覆眼,面如雨後海棠,雖紅妝未謝,仍透著欲說還休的楚楚之致,可不見他憐惜。
扇柄挑起她尖俏下頜,他幽幽道:“這一闕曲,除卻本官,以前還有誰聽過?”
“這是我自譜的曲,唯有我夫...還有大人聽過...”顧沅芷溫婉出聲,怕觸他諱忌,忙改了口。
他散漫無心地應了一聲,扇尖輕勾,將她一側衣襟整個挑開,剝落至臂彎處。
“冷呀。”涼意竄入懷中,她止不住打了個寒噤,便腰肢不穩,慌亂中攀扯他袖角,可那人毫不留情地側身避開,她昏黑中抓了個空,素手淒涼懸著。
掠過她空落落的衣襟處,許寒筠語調陡然轉厲,“我且問你,系在內襯的汗巾,去了何處?!”
顧沅芷一驚,搪塞道:“更衣時放到屏風上,開窗後不慎被江風吹走了。”
他謔笑:“我看未必,是被這江風吹走了,還是長了腿,飛到別人袖子裡去了?”
汗巾本是女兒家贈給情郎的貼身物,寫道相思詩,盈盈拿在手。
顧沅芷也知曉,可艙內筆墨紙硯全無,那趙世兄又眼力不佳,她如何表明身份,只能用碳在汗巾上勾畫。
她心念百轉千回,並未察覺摺扇沒收回,橫在盈盈酥軟的底部,冰得她咿嚶出聲,覺那扇端抵著玉團兒,向上微微一託,說不出的輕慢、把玩之意。
顧沅芷才後知後覺,忙抬手想遮住衣衫,又被他打落腕子。
“這般自輕自賤,贈與別的野男人貼身衣物,可曾想過我?”許寒筠也不顧她步履踉蹌,只管拖曳而行,直到臨江的畫窗處停下。
顧沅芷雙目被蒙,跌撞間,膝頭磕在桌角,痛得粉面煞白:“許寒筠,你又發甚麼瘋,犯病了就去看郎中,放開我!”
許寒筠將她重重推倒在窗畔軟榻,僅隔一層窗紗,江風瑟瑟可聞。
側耳聽去,隔壁官船之上笑語喧譁,想必宴席正酣,並未散去。
聽得人聲,顧沅芷愈加恓惶,唯恐做甚麼事都暴露了去。
許寒筠欺身壓下,將她一雙皓腕高舉過頂,用綢帶繫於木欄,冷笑道:“你不就是盼著那人知曉你在何處麼?此處離他最近,你若放聲高呼,只怕他聽得真切。”
“瘋了,你真是瘋了!”顧沅芷惶惶然,拼命掙動,細腕被束帶勒得生疼,也不得解脫。
“你的每一寸、每一個物件,都該是我的,誰許你給旁人?”許寒筠睨著她,眼底墨色翻湧,若狂若痴,哪裡還有半點平日的儒雅。
“誰是你的,你在胡說甚麼?你心底陰暗,強佔人妻,還顛倒是非,明明沒名分,擺出一副丈夫的架勢來教訓我?”顧沅芷恨聲罵道,雙腿想要蹬踹他臍下,被他大掌緊緊壓覆。
“無妨,馬上我們就有名分了。”許寒筠解去腰間玉帶一扔,沉聲道,“你以為趙甫真心想幫你?他一個偽君子,說是為妻守喪三年,卻不知當初髮妻是怎麼死的。這樣的人你也信,你是有多想逃離我?”
掌心自她清削踝骨往上巡,慢條斯理,停在膝彎。
綾褲推上,顧沅芷頓覺驟涼,色厲內荏道,“你休要汙衊世兄,他不是這樣的人。比起你,我自然更相信趙世兄。”
“好,好,他是你的世兄,真為他清譽著緊。”許寒筠氣極反笑,探去她含羞怕碰的幽微去處,往嫩藕尖一寸一寸碾,千般揉抹。
黑暗裡,她別的感觸便活泛起來,只覺得那人作起怪來,溫吞吞、癢絲絲,得他幾番有意調弄,此身似滾油煎火,早已酥融一片。
他盯著流了滿掌的零零玉露,譏刺道:“琴彈不好,這裡先替你哭上了。”
“許大人,別這樣。”顧沅芷終是不願有半點私事被人聽見的可能,哀慼戚軟聲,“別在窗邊...走開...”
“遲了。”他意態疏狂,前湊欺近,一意在令他恨極愛極處,烙下印記。
一葉扁舟,推入藕花深處。
那處不僅路窄波深,更有蓮梗糾纏,進退之間,摧折荷花顫巍巍。
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飄漾裡,兩人心跳聲都震在一起,顧沅芷身子陷在錦褥裡,除了搖晃綢帶,仰頸在紅綾下逸出嚶嚀之外,便半點不由己。
漸漸勢頭狂且,柔膩間犁出一道滑潤潤、熱剌剌的菩提水。皮肉相熨處,響起細密潤澤的水音,一送一迎,皆是粘纏悱惻的韻致。
她額角碎髮溼成一綹,咬唇忍著,氣息亂作一團,無知無覺扭腰拱起,亂動的腕子勒出深痕,帶著銅鉤響作一片急雨。
雨收雲歇下,她手上綢帶被解下,兀自胸口起伏,忽被他一把掐住腰肢,提在窗畔。
“可還想逃?”他低啞道,去吻她眼上紅綾,溼意透過薄綃,洇染成更深一重的紅。
顧沅芷不願理他,只覺意懶心灰,方才那般狼藉響動,若是透窗落入趙世兄耳中,該怎麼辦?想她世代清門的顧家小姐被豢養為孌寵,又情以何堪?
她忽覺鬢邊一鬆,那覆眼紅綾已被猛然扯落。
乍見光明,她抬起那一雙淚眼看去,見許寒筠噙著笑意端坐,冠帶整肅,氣息都不曾亂。
“這便受不住了?”他挑起她下頜,逼她仰視,“哭甚麼,可是怕被知曉,覺得無顏見人?”
顧沅芷緊咬朱唇,把頭別過一邊,聲音飄忽忽,沒個起伏,“許寒筠,你這般作踐於我,往後我一定要讓你償還。”
許寒筠輕笑,指著雕花窗,“你睜眼看看。”
顧沅芷一怔,淚眼朦朧中看去。那窗不知何時被他闔上了,方才她被矇眼,加之心神沉浸,不曾注意未聞人聲。
“此官舫乃工部特製,為防隔牆有耳,這四壁窗扇能隔絕內外之聲。”許寒筠面上鎮定如恆,“便是敲鑼打鼓,傳到外頭也聽不見。你那點動靜,又有誰人能聽得真切?”
顧沅芷這才注意,窗紙非尋常羅紙,夾著層層絲絮。
“你...”她唇瓣翕動,半晌神思回籠,“你作弄我?!”
許寒筠眉梢微挑,“夜裡當然要關窗,難道你想敞開?”
“許寒筠,你無恥!”顧沅芷一把抓起矮几上的瓷盞,劈手朝他擲去。
他側身一讓,瓷盞鏗鏘落地,又有無數物件跟著砸過來,叮叮噹噹。他輕嘆一聲,下了榻,俯身拾起瓷片走來,顧沅芷警惕地手撐被褥,慢慢後退。
許寒筠一言不發,牽起她尚在發顫的素手,將瓷片鋒刃衝著自己,穩穩納在她掌心。
“你想做甚麼?方才看我在你身下掙扎,你很快意麼?”顧沅芷牙關挫得輕響,恨不得掐死他。泥人也有三分火氣,他明知道她怕甚麼,非要訓弄她,摧折自尊,雲淡風輕地以此為戲。
“既然恨我入骨,砸東西又有甚麼趣?”許寒筠神色淡然,溫柔哄慰。握著她的手,引著瓷片抵在他一側頸項。
他微微俯首,幽深眸子望進她逐漸驚疑的眼裡,“往這兒割,如此,這世間便再無許寒筠此人,你的屈辱恨意,也都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