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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6.撥得琴音見世兄】

2026-04-21 作者:堪憐意

【46.撥得琴音見世兄】

是日渡口解纜,顧沅芷與許寒筠踏上官舫,往京華去。

一連行船三日,許寒筠心懷悒悶,取來琴,調絃靜心。

江聲浪湧,伴淙淙琴音,眼前扭曲、幻化成二十多年前的洪水濁浪,苦苦折磨許寒筠。

“硯修,抓緊爹,別鬆手!”

“救命...大人,求求您開閘放水吧,下游還有幾千戶人家啊!”

“刁民聒噪!總督大人有令,保上游官田,下游賤民死不足惜!”

該殺,貪官汙吏都該殺!

老匹夫如今高踞廟堂,縱許寒筠為言官之首也無法奈何。所謀深遠,他必須隱忍,即便認賊為首......

許寒筠指下瑤琴走著一曲《酒狂》,眉心折痕深重,忽覺頭風如鑿,用力跪指

一根絲絃霍然繃裂,割傷指骨,血珠不住湧出來,他渾不在意,猶在撫琴,亂音悽戾斷續,令不遠處的顧沅芷淺淺顰眉,不忍再聽。

她坐在燈影暗處,漠然覷著,許寒筠身形一晃,若玉山將頹,已是痛極難支,她才盈盈到他身側,用汗巾按捺他滲血手指,“琴亂了,大人,停下吧。”

這人心防太重,只有痛到熬幹神智時,她的溫柔才珍貴。

“你聽見了麼,”許寒筠一手扣住琴案,啞聲道,“水底有人在哭。”

“大人聽岔了。” 顧沅芷替他包紮妥當,語氣平淡如水,“不過江風嗚咽,我去將窗子封嚴實些,便聽不見了。”

“不是風聲。”他扣住她腕子一帶,兩人鼻息相抵,他盯著她安瀾如鏡的神情,“是幾千條人命,在哭嚎。”

顧沅芷神色微變,這幾日行船水浪稍大,他便會頭疾發作,無奈替他拭去額頭冷汗,溫聲道:“你既有舊疾,為何不走陸路?”

才覺失態,許寒筠鬆開對她的鉗制,側身整襟端坐,面上嚴霜散盡,“年關將至,若是回得晚了,會誤了一年的京察。”

她自然不信,可鋸嘴葫蘆不說也沒辦法。

“大人,累了便歇下吧,我來替你續下一闕琴音,靜心安神。”

顧沅芷扶他躺下,鋪排錦褥,安了引枕到他腦後。

許寒筠指背抵住眉心,闔眸暗歎:陸路變數太多,只怕護不住她。

京中權貴、陰魂不散的照淵司都在盯著,顧家人已被劫走,難保不會對顧沅芷下手。若讓她知曉處境,必會胡思亂想。唯有將她拘在身邊才安全,縱使她怨他專斷、涼薄,也無妨。

顧沅芷回到琴案前,纖指弄弦,初始輕緩,不多時,曲轉悽切,漫是思歸之意。

許寒筠未睜眼,心底冷哂:前塵已斷,故居已毀,她這番哀思,究竟是想給誰聽?他懶得叫停,翻身睡去。

反正雀兒叫得再悽慘,也飛不出重重畫籠。

琴聲穿透雨幕,傳向鄰船,甲板上有一人持傘兀立,聽得琴音,隔著江上薄霧投來一瞥。

顧沅芷借推窗透氣之機,遙遙望去。那人峨冠博帶,衣袂翻飛。

四目相對,不過一瞬,她匆匆合上窗扇。

未幾,官舫在渡口停靠補給時,有鄰船靠攏,遞來名帖,說是翰林趙學士來訪。

許寒筠聽罷,眸光晦暗不定,昔年他與其人同榜登科,都進了翰林院,後來許寒筠去了察院,兩人多年不曾私下往來,今日又是為何?

他瞥了顧沅芷一眼,沒等吩咐,顧沅芷自發退到內艙珠簾後。

她透過搖曳流蘇,外頭兩人聲音穿行而來,一個清冷涼薄,一個謙和守禮。顧沅芷眸光雪亮,按捺住心緒激盪,那甲板上的人,真是他!

來客正是父親昔日的得意門生,趙甫。趙顧兩氏有通家之好,趙甫常來顧家請益,顧沅芷也喚他一聲世兄。

真是恍若隔世,若能向趙世兄求救,或許...

趙甫目光往內艙珠簾一掃,笑道:“方才聽得介珩

顧沅芷眼眶一熱,趙世兄果然聽出來了,是她的琴音。

許寒筠自若回道:“行船枯燥,我撫琴自娛罷了。”

趙甫道:“介珩何必生分,既是嬌客,不願示人也就罷了,連告知都不能?”

許寒筠道:“茂之兄言重了,我途經揚州,偶然得一名樂籍女子。奈何技藝粗鄙,唯恐汙了茂之的清聽。”

“哎,介珩過謙了。”趙甫目光意味深長,“恰逢今夜舫上有宴,昔日同在翰林院的袍澤也在,介珩若不棄,不妨攜眷同往。若有紅袖添香,豈不雅興?”

顧沅芷心中發急,許寒筠必會三言兩語打發了趙甫,屆時船過水無痕,她便真的求助無門了,她必須去那場宴席。

珠簾輕響,許寒筠眉心微跳,匆匆回頭看去,正想凜聲呵斥,卻是雪團跳了出來,躍到桌案上打滾。趙甫微訝,這許御史竟會養貍奴。

見狀,許寒筠眸光一閃,改口道:“既是茂之盛情相邀,我敢不從命?至於我那新收的妾室自當隨行。”

送走趙甫後,許寒筠甫一轉身,笑意頃刻褪去,入得內艙,見顧沅芷偏向一隅,裝模作樣做著針黹,不由得冷笑出聲。

“別裝了,又是撥簾又是撫弦,”他居高臨下睥睨,“我竟不知你何時學了招蜂引蝶的本事?”

她深知許寒筠性子,最恨她心有旁騖,斷不能承認她假借為許寒筠撫琴,向別人傳遞訊息。

顧沅芷低頭撚針,平靜道:“我不知大人在說甚麼,我一直沒出內艙,安分守己,何故錯怪我?”

竟是把他當成痴傻的麼?他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將人摜倒在重席上,她逸出抽吸,聽他陰惻惻道:“怎麼,看來趙甫與你關係匪淺,竟敢對他託以性命相求?人心難測,不怕他告到御前,令我們一道背上死罪?”

顧沅芷被逼得聲色悽微,仰頭露出一段纖巧雪頸,不答所問,只哀告道:“手要斷了,往後怕是不能撫琴研墨了,大人對我心腸好狠......”

那人一頓,怎奈轉念間,面上寒霜更甚,霍地甩脫她手,背身冷嗤:“你這手若用來勾引男人,便是斷了也活該。”

顧沅芷挽起袖口,自顧自揉著泛紅皓腕,眼梢兒斜覷冷峭背影,恨聲道:“大人汙衊我的法子,越來越多了,我連人都沒見著,就扣我這麼大罪。”

許寒筠因著頭疾,不願與她糾纏,脫靴躺下,高臥養神。

入夜,趙甫的官船上,絲竹聲聲,觥籌交錯。

“啊呀,茂之的恩師一走,這文淵閣大學士的位子空了,眼下非茂之莫屬了!”

“話說那許憲臺,真是個痴的,當年也是狀元,好好的詞臣之路不走,偏要做言官,非翰林不入內閣,縱是做到憲臺又如何,這輩子也無望內閣了!”

那翰林

趙甫雖任三品詹事,又升任在即,依舊面上不露得色,淡聲打斷同僚,“介珩兄志懷風憲,不求顯貴,爾等慎言。”

恰在此時,許寒筠如約而至,而顧沅芷戴了帷帽遮容,離他遠遠的。

見這鐵面御史,登時眾人噤聲,唯有趙甫做全禮數相迎,又給顧沅芷加設了屏風。

席間很多官員被許寒筠彈劾過,無一人給他敬酒,他也晏然自若。

酒過數巡,趙甫提議行酒令,續詩來助興。

許寒筠帶來的女子坐在屏風後,寫在紙籌上的詞藻綺麗,全無趙甫記憶中顧沅芷的傲骨稜稜。

趙甫疑竇叢生,給自己的學生使了個眼色。一個青年官員移步至顧沅芷的屏風前,藉著酒意,撫掌笑道:“好個錦繡文章,不知佳人如何?”旋即探向屏風,猛力一扯。

許寒筠端坐著,冷眼旁觀,並不阻攔。

錦屏委地,滿座賓客看去。几案後,一女子已褪下帷帽,描眉畫鬢,儼然美人坯子,她忙不疊起身,慌張斂衽施禮:“賤妾清妘,衝撞了大人。”

看清那女子面貌後,趙甫不見異色,神色如初。許寒筠這才拂衣而起,不虞道:“趙大人這是何意?!”

趙甫訕訕笑道:“介珩兄誤會,是我的學生貪杯,醉後唐突佳人。還望海涵,海涵!”

許寒筠瞥了他一眼,神色冷淡:“既已醉了,早些歇息為宜,告辭。”

說罷,許寒筠徑自甩袂而去,也不等尚在席間的女子,真個冷漠。

眼下,真正的顧沅芷被鎖在官舫裡,被婢女嚴加看管。

顧沅芷斜倚窗前憑几,抬起蘭袖半掩櫻唇,慵慵欠了一欠,對婢女道:“我要更衣睡下了,你出去。”

婢女還待猶疑,被她冷斥:“怎麼,你連這話也不聽?”

這才屏退了婢女,顧沅芷連忙將窗戶支起。

江風剔燭,鄰船燈影朦朧,隱約立著個清瘦影兒,好似在吹風透氣。

顧沅芷眼力極好,認出那人正是趙世兄,心口突突亂跳,她覷得空隙,探入貼身小衣,解下一方雪緞汗巾,裹了玉佩,順窗揚手擲了出去。

這世兄讀書傷了眼睛,還有夜盲,一定要看見啊。

趙甫聽見聲響,低頭看去腳邊,怔了一怔,俯身將汗巾收入袖中。

他四顧茫茫,朝著對面官舫,遙遙作了個長揖,顧沅芷剛想抬手回應,忽覺一隻手沉沉搭在右肩。

身後人音色漠漠,不辨悲喜:“夜風這樣大,清妘開著窗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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