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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5.鋸嘴葫蘆開了口】

2026-04-21 作者:堪憐意

【45.鋸嘴葫蘆開了口】

男人總愛求全,既愛慕嬌花軟葉,又惦念野藤恣肆。

顧沅芷勾唇冷哂,哪容他佔得許多好事?

她抽手,往條凳一邊靠去,引許寒筠五指虛攏,攥個寂寥,聽她話音渺渺,“大人未免太貪了些。既是強求的人,又怎會付出真性情待你。”

許寒筠凝注不移,睇著她,淡聲道:“世間貪得無厭者眾多,多我一個又何妨。”

“歪理,唯獨你不行。”顧沅芷抬腕,虛掩他一雙瑞鳳眸,遮去灼灼逼視,涼意熨帖眉眼,他頸項俯低。

“除了我,誰又可以?”許寒筠語調疏懶,睫羽掃動,她掌下略微泛癢。

“大人若求真性情,”顧沅芷無辜眨眼,輕誚道,“我此刻應將怨氣潑出來,而不是給大人按頭。若真想看,只怕到時候又嫌我不知好歹。”

許寒筠喉結輕滾,非但不躲,反向袖底香風偎去,“怎不動手?”

這可是他說的,怨不得她。顧沅芷眼波流轉,一手仍覆他清雋眉稜,另一手探去梨花桌,高擎瓷盞,揚湯欲潑。

許寒筠只覺袖風拂面,未及茶湯落下,她腕間劇痛,已被他穩穩扼住。

“好狠的心腸。”他勁力一運,順勢連人帶茶逼回身前,“清妘只對我這般?”

顧沅芷吃痛,索性斂去一身乖張,只餘十分婉孌,將茶盞殷殷奉於他唇畔,脈脈細語,“大人心火太旺,我給你吃茶清火呀。”

許寒筠仰著臉,喉間逸出輕哼,“那我可要謝謝清妘了。”他藉著她手飲茶,指尖順著皓腕遊移,神情端嚴,口中卻另一番光景,“火氣旺不旺,眼下難辨,夜裡你親自來探才知。”

兩句渾話一激,顧沅芷登時紅雲飛上兩頰,倏地縮回手,背過身去理袖口,恨道:“堂堂憲臺大人,平日在朝堂上也是這般,滿口沒正經?”

許寒筠重見天日,眸色半點綺念也無,“我並非道學先生,這春幃深處,既無外人,不問那些虛禮。”

真是半點口頭便宜討不到,顧沅芷一噎,“許大人早些歇著吧,夢裡或許甚麼都有。”

“歇下了,還怎麼用飯?”

顧沅芷被他拽得踉蹌,只得匆匆隨他步子,“大人不是說沒胃口麼?”

“那是方才,”許寒筠步履不減,“現下有了。”

花廳內,圓桌擺滿佳餚。雖然她鮮少下廚,但備菜切菜都是僕役來做,她也只炒動幾番,不算太難。

兩人對坐,顧沅芷無意抬眸,覷見許寒筠只在清炒蝦仁、涼拌小菜上落箸。

細想來,凡是席間甜膩之物,許寒筠從未沾口。平日送來糕點,亦全進了她腹中。

顧沅芷忽然道:“可是我做的飯菜不合胃口,大人一筷未動。”

許寒筠以苦茶壓喉,神色平淡:“尚可。只是晚間不宜積食,清淡些好。”

“這塊肉不大,不會積食。”顧沅芷夾起掛著紅豔蜜汁的排骨,放進他碟子裡,幾息後,他終是擱下筷子。

“我不喜甜。”許寒筠未曾避諱,往日只是她未問,他亦懶得多言罷了。

顧沅芷一怔,有些沒反應過來:“甚麼?”她愕然失笑,只覺荒謬,行事那般霸道的一個人,竟在口腹之慾上學會了委曲求全?

“那大人為何不說?”顧沅芷不解,“若早知大人不喜甜,我便不做這些了。糟蹋糧食不說,還累得大人倒胃口。”

“因你歡喜。”許寒筠夾了一塊櫻桃肉到她碗中,紅肉白瓷,分外動人,但顧沅芷沒吃,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面不改色:“你我如今同食同寢,與夫妻無異。既是夫妻,焉有分席的道理?口味難調和,總得有一人低頭。”

“誰與你是夫妻。”顧沅芷冷哂,這人自說自話,荒誕至極,應該去找太醫看癔症。

“許大人,世間哪有你這般...”她搜腸刮肚,終是咬緊白牙道出一句:“泥塑木雕,金人三緘的鋸嘴葫蘆!”

許寒筠眉梢微挑,想他廟堂之上判筆鋒穎,令權貴聞風喪膽,何曾得過這諢名。

顧沅芷顧不得尊卑,積鬱既久,更是一發難收:“你既惡甜食,緣何只字不提,做出一副體貼姿態,每次我給你吃甜食,也不拒絕,好叫我以此感念你寬縱恩德?一如當年姑蘇舊事,你不問不辯,還一直瞞著我,對我生出百般偏見,你心裡究竟藏了多少事?”

她語速漸快,“你口口聲聲要我露出真性情,要我不許瞞你、不許騙你,可你自己呢?高興了賞我幾分好臉色,不高興了便磋磨我。許寒筠,這世上哪有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道理?”

許寒筠靜默看她。

顧沅芷這一席話道來,直是急管繁弦,不容人插口。話音才歇,一口氣尚未迴轉,臉頰染暈,色如曉日燻透的海棠,教許寒筠眸色轉深,伸手欲觸那片紅雲。

“你做甚麼?”顧沅芷後仰欲避,心底暗忖,這人真是刀槍不入,罵他也沒反應。

許寒筠收回手,面上無躁無慍。他被清妘罵了,不是為了其他男人。求全責備,方是親近之人。她在乎他吃不吃甜,在乎他心裡藏沒藏事。有嗔怨,一定是心底意難平。

他覺得新奇,甚至愉悅,唇邊漫出一絲笑意,實在詭異,令顧沅芷看得心中怵剔,擰眉道:“我說的話,大人覺得很可笑麼?”

“鋸嘴葫蘆...清妘這譬喻,倒是新奇。”

顧沅芷見他無所謂模樣,更覺胸口乏悶,旋即霍然起身,帶得碗箸相碰,噹啷響。

“既然我手藝不合大人口味,這後廚便不去了。大人想吃甚麼,讓廚下去做,省得委屈您的尊口。”

她斂容冷麵,徑自去了內室。

花廳重歸寂靜,許寒筠獨對孤燈,一聲輕嘆,眉間浮起幾許無可奈何,她氣性倒是比從前大了不少。

他步入內室,見顧沅芷背對疏簾,獨坐軟榻,懷裡抱起雪團,一搭沒一搭輕撫軟毛。

聽得足音,她拗過脖頸,許寒筠挨著她身側坐下,扣住她往裡挪動的腰肢,溫聲道,“還在氣?”

顧沅芷拂不開他的手,冷著臉道:“不敢。大人是官,我是囚,哪敢生大人的氣。”

“又說氣話。”許寒筠笑了笑,五指自若地穿行她指縫,不顧她推拒,牢牢相扣。

“方才是我失言。”他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你說得對,我是鋸嘴葫蘆。”

他承認得這般痛快,倒叫顧沅芷一腔冷嘲熱諷無處著落,訝然回首。

許寒筠迎著她的目光,眸色認真:“幼時家中舉步維艱,些許糖水便是人間至味,即便我再不喜,也不敢浪費,寒了母親的心意。久了,便習慣吞嚥下去,緘口不言。”

他頓了頓,提到亡母,眼底蒼涼,“後入仕途,喜怒形於色乃是大忌。示人以好惡,便是授人以軟肋。隱忍不言,是為官之道。”

顧沅芷心頭微動,知他出身寒微,能走到今日這一步,其中艱辛不足為外人道。他這般剖白心跡,倒是少見。

“至於當年姑蘇的事,都過去了。”許寒筠對此不願多言。

他不說,她偏要提。顧沅芷唇畔漾起,逸出似嘆非嘆的薄笑:“我知道,因為你不敢告訴我。你怕自己在我面前,落了下乘。你喜歡我,那是你自找的,困頓門閥之見的人,不是我,是你。”

“當年我未曾嫌你門第,如今我亦不慕你權勢。相逢後,你對我百般相逼,不過是來掩你怯懦。”

“許大人,”顧沅芷向他傾身,衣香鬢影間,見許寒筠垂著眼,斂盡神色,她愈發大膽,纖指虛點浮凸喉結,若有似無畫圈,“原來你也有怕的事啊。”

反常,若是以往,他定會將她撲倒榻上。顧沅芷心頭一片雪亮,他愈是靜,愈是慌。

聽她一番搶白,許寒筠顱內似有幾百只蟬在鳴噪,丟擲一油紙包,想封堵她唇口,“飯菜已涼,你未進多少,這慄粉糕且先墊墊。”

她嗤了一聲:“誰要吃這幹噎東西。”

他凜聲道:“那你想吃甚麼,讓後廚重做?你自去罷。”

“後廚裡還有些食材。”顧沅芷放開雪團,站起身來,“我去做碗陽春麵,不放糖,許大人要不要?”

小廚之內,僕役送柴到爐裡,灶火初紅。

許寒筠倚門而立,靜靜凝睇她。

白霧騰起,顧沅芷將銀絲細面抖落入鍋,捏著長箸攪動。

“只要面?”許寒筠忽然開口。

顧沅芷未回首,聲音夾在沸水聲裡,“深更半夜,大人想吃甚麼山珍海味?我去給你現獵。”

“煎雞子。”許寒筠自若道,“要金邊焦脆、流黃軟嫩的。”

顧沅芷詫異回頭,杏眸橫波剜了他一眼:“許大人,你是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口中雖嫌,到底還是摸出兩枚雞子。熱油滋啦作響,鍋氣肆意,聞得許寒筠勾唇輕笑。

少頃,兩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呈上案頭。清湯銀絲,翠蔥點綴,臥著金邊流黃的雞子,兩人對坐,吃得專注。

顧沅芷看他吃得香,惱氣散了些,還是提醒他,“這面我不放糖,不是為了遷就你,是因為陽春麵本就不該放糖。”

許寒筠抬頭失笑,點頭道:“陽春麵當然是鹹鮮的,你說得對。”

顧沅芷輕哼一聲,“鋸嘴葫蘆若是開了口,倒也不算太討人嫌。”

難得兩人緩和,許寒筠心底松泛,可轉念一想,若被顧沅芷得知,崖州顧家被人半途劫掠走失的事,又會怎麼待他。

此生縱是千夫所指,惟不願她嫌惡自己。

許寒筠一下沒了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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