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佳人贈傘指迷津】
一宵春濃,幔帳輕搖,露出一彎素臂,懶倦橫陳榻邊。
顧沅芷迷濛翻身,紅唇低低咿嚶,方醒轉,周身酸乏,探手向身側摸了個空。
她半餳眼,揉著腰肢。那人當真是鐵打的身骨,孟浪半宿,今朝還能早早起身。
“小姐醒了?”婢女聽見動靜,挑簾入內,掛起帳鉤。
顧沅芷起身坐到妝臺前,隨口問道:“大人呢?”
“知府大人來訪,爺正在前廳議事。”婢女執起犀角梳,細細替她通著烏髮。
“何時來的,甚麼時辰了?” 顧沅芷偏頭,領口滑落,露出頸後點點淤紅,襯得雪膚分外冶豔。
婢女動作一頓,紅臉回道:“知府大人才來的,現在已是未時。”
顧沅芷懨懨應了聲,婢女取來丁香妝花緞夾襖給她扣上,領口雪兔毛密實護住秀頸。
婢女道:“小姐戴哪支釵子?”
顧沅芷目光一凝,憶起段雋言贈予的白玉簪子,在妝奩裡翻找起來。正巧尋機會還回去,免得許寒筠看見。
可反覆尋不得,她心下一沉,不必細想,也知曉是落入了誰的手裡。
這廂前廳內,許寒筠半倚紫檀圈椅,肩頭虛披件銀狐鶴氅,與段雋言議事。
“勞煩段知府冒雨探訪。”許寒筠聲音有些啞,“本官這點傷,養幾日便是,倒耽誤巡按正事。”
下首客位的段雋言,素衣清減,拱手回道:“大人在湖州遇刺,乃下官失職。這幾日全城搜捕,尚未尋得刺客蹤跡。”
許寒筠輕嗤一聲,修指叩著桌面,“水深最是藏汙納垢,若不是有人透露本官的行蹤,照淵司這等奉邪野教,怎會尋來?”
段雋言神色微僵,“大人說得是,下官定當再加派人手。”
“有些事,還是不必勞煩段知府費心了。”許寒筠漫不經心撥弄案上的香爐殘灰,手中竟是一支羊脂玉簪。
段雋言目光觸及,茶蓋錯手滑落,澀聲道:“大人手中之物...看著頗為眼熟。”
許寒筠掀起眼皮,似笑非笑:“怎麼,段知府對這簪子有興致?”
段雋言面色微白,半晌回道:“下官不敢。只是覺得此物精巧,用來撥灰,未免可惜了。”
許寒筠隨手將玉簪擲回案上,隔著嫋嫋煙嵐,狹長眼眸幽深晦暗,“內子嫌簪子戴著扎人,本欲棄了,本官覺得用來通香灰倒趁手。”
正說著,珠簾被人挑起,一陣環佩輕響,顧沅芷冉冉走來,故作驚訝地對段雋言斂衽一禮,“我找大人不得,原是與段大人議事。”
段雋言起身回禮,覷見她面上粉悴煙憔,生起憐惜,以為她這幾日過得不好,他再達觀不爭,心底對許寒筠也不忿起來。
許寒筠冷眼瞧著,慢條斯理嚥下苦茶,“夫人找我作甚?”
顧沅芷徐徐轉身,柔聲道,“大人,該進藥了,看來是與段大人相談甚歡,忘了時辰。”
許寒筠看著她,眼底劃過興味,指著案上蒙塵的玉簪,淡淡道:“用藥不急。段知府惜這物件精巧,被汙了香灰,你以為何呢?”
顧沅芷聲色溫軟,“死物罷了,既得大人順手一用,便是造化。我妝奩充盈,斷不缺這一支。”
簷外雨急,段雋言垂下眼簾,只覺得聲聲催人心焦,恨不得早點離去。心頭苦澀漫漶,終是慘然拱手:“下官還有公務在身,不便久留,許大人告辭。”
許寒筠睨了神色坦蕩的顧沅芷一眼,懶倚軟枕,語氣涼薄地喊住了他,“既覺眼熟,那便贈與段知府吧。留個念想也好,畢竟回京後...也不會相見了。”
不會相見的是簪子,還是人。段雋言背影頓住,漫垂寬袖下的手攥緊。對方分明是知道這簪子的來歷,故意羞辱他的。雖則他此前所言逾越本分,覬覦上官妻子,但事出有因,何故平白遭人羞辱!他回首作揖,取了簪子,寂然道:“下官謝過許大人,告辭。”
顧沅芷垂下眼皮站在一旁,始終不言,待段雋言走遠後,才道:“大人,後堂的藥還在煨著,我去端來。”
沒等許寒筠反應,她已掀簾離去。
雨勢橫斜,廊下懸著的羊角燈,被悽風吹得狂舞。
顧沅芷抄起門邊一把油紙傘,提裙追去。
段雋言並未走遠,孑立於飛簷之下,出神凝望瀟瀟愁雨。
聽得身後急步,他驀然回首。待看清來人,眸光熠然,復又一黯。
“姑娘...”他倉皇只近了半步,生怕有所唐突,但那句夫人遲遲喊不出口。
“段兄,”她忽然改喚之前對他的稱呼,令段雋言心裡痙攣了下,見她遞過手中傘,音色宛轉掠入愁雨,“雨勢過大,持傘遮蔽一二。”
段雋言眉宇蕭疏,凝眸傾注她,強忍著不接過傘,“姑娘,何必如此...我知曉你處境,也不會再來擾你。”
“此去一別,或許再無相見之日。但我有一言,不得不贈。”顧沅芷近前一步,藉著雨聲掩映,語速極快,聲若流泉漱玉:“昔聞永安伯府的世子行事荒唐,在京中賭坊輸了不少銀子,德不匹位。”
段雋言皺眉悄聲道,“嫡庶有別,長幼有序,這是禮法。”
“禮法是死的,可人是活的。段兄才學卓絕,本該有更廣闊的天地。如今這湖州雖好,終究太小了。”
顧沅芷眉宇間隱約透出幾分灼然,“永安伯府看著富貴,實則內囊已盡。段兄若有心,或許該查查族內公中銀兩是否被挪用,永安伯若是知曉,又當如何處置。”
轟隆一聲,恰逢一道驚雷滾過,照徹顧沅芷如畫眉眼,脆玉剔透的冷。
他瞳孔劇顫,只覺面前的清婉女子陌生無比,從未想過這些機鋒言語,竟會出自她口,她又是如何得知這些事的。
“姑娘,是想我...奪爵?”段雋言猶疑道。奈何他不激不隨,素來信奉兄友弟恭。
“段兄,不必固守君子之道。”顧沅芷默默將傘往他那邊傾了傾,簷下雨絲霏霏如霧,染溼自己半片衣袖。
段雋言心緒不定,如河畔春柳搖曳。若他能掌權,若是他能蓋過許寒筠...他伸手從她手中接過傘柄,凝睇她片刻,寥寥出言,“多謝姑娘提點,此番別過,願你往後安寧。”
她退後一步,隱入迴廊陰影之中,聲音渺遠疏離:“惟願你仕途順暢,早日高升。”
點到即止,顧沅芷不敢多留,匆匆福了一禮,再無留戀地離去。
雨幕裡行走,段雋言站在官驛外,手中念珠被他撚得溫溼。
“大人,天寒風大,回吧。”身旁的小廝低聲勸道。
段雋言收回目光,喃喃低語,“這世間因果,究竟是註定,還是可渡?”
小廝撓了撓頭:“小的不知,只知道善有善報。”
段雋言苦笑一聲,將那串念珠重新戴迴腕上,轉身上了馬車。
“善有善報,但願如此。若這因果太苦,那我便多誦幾卷經,替故人消一消業障吧。”
顧沅芷折返前廳時,特意理了襟袖,才推門進屋。許寒筠仍是慵懶半倚,手中換了卷閒書。
聽得動靜,他撩起眼皮,目光在她洇溼的半幅衣袖上,意味深長地停駐半晌,唇角似笑非笑勾起,引得顧沅芷心頭一寒,佯作鎮定,端起那碗黑沉沉的藥汁,試了試溫。
“後堂不遠,竟也能溼了衣裳?”他隨手擲了書卷,語調輕慢,“這外面的雨,倒是頗解風情,懂得留客。”
顧沅芷將藥盞擱在紅木案上,面不改色道,“風大,雨絲飄進迴廊了。”
許寒筠不可置否輕哼一聲,坐著朝她招了招手,“過來。”
她依言慢騰騰挪過去,被他一把握住腰肢,輕輕一送,跌入流散藥氣的懷中,橫臥他腿上。
她略掙動幾下便停了,“大人這樣,我怎麼給你喂藥?”
“何時用藥都一樣。”他撣去兔毛領上幾點水珠,順勢捏住她腕子,引到鼻端細細輕嗅,蹙眉道,“怎麼有股檀香氣?”
方才遞傘時,莫非沾了段雋言的薰香,這人屬狗的嗎?怎麼連這都能聞出來!
她壓下心虛,試圖抽回手腕,可腕骨被緊扣,無奈輕聲辯道:“藥材裡混了些沉檀,煎藥時沾染上的...”
他極慢地睇了她一眼,取過案角一柄銀質香刀。
顧沅芷猶疑他意欲何為,見他手腕翻轉,利刃擦著她的小臂遊走,倏地左臂一涼,那截寬袖被他生生割落。
顧沅芷圓睜雙目,駭然失聲,匆忙掩住半露的手臂,瑟縮想起身,輕盈盈身子被他用鶴氅嚴實裹攏,箍在懷裡。
“大人,你這是做甚麼?”寬大毛領簇擁她素白的臉,暖得窒息。
許寒筠將殘布擲進腳邊的紅泥火爐中,那縷極淡的檀香消弭。
“我不喜歡這個味道。”他寒聲道,指腹重重揩拭她皓腕,直至泛紅,意欲掩蓋痕跡,“記住,往後不許再有。
痛意鑽心,她咬唇忍耐,自嘲地輕哼一聲:“我自當事事順應大人,做個任人賞玩的擺件就好,隨你怎麼欺我。”
許寒筠嘆了口氣,“一件衣裳罷了,待會派人到城內最好的成衣坊,賠你一件。”
總是這樣,永遠自說自話,不懂她到底要甚麼,也不會尊重她。顧沅芷將臉擱在他肩頭,悶聲道:“若是有旁人在,你也能把我袖子割了?我這點子臉面在大人心裡,抵不過心底一時半刻的舒坦。”
他有些無措,不知道怎麼哄,想揭過這茬。見她與別的男人走近難免失序,即便段雋言城府太淺,不足以令他重視,讓她去送一程已是極大讓步。
“年底封印,有四天休沐,帶你回姑蘇散心,重遊落雪亭,屆時只有你我二人,你想如何便如何,可好?”他扭身親了親她額頭,“我們可以夜泛太湖、虎丘賞雪,吃冬釀酒,加你喜歡的桂花蜜。”
兩人恰如一對夫妻,商量歸寧瑣事。她眼尾泛紅,熏熏然。
不過是粉飾太平的溫情罷了。她聲音低悄:“大人做主便是。眼下我只想見父母,這月家書還沒有收到,其他的我沒有興致再去想,謝過大人好意。”
“都依你。想家了麼?我給你唱鄉曲,你也給我唱過。”他曼聲低吟起來,輕拍她的背,“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喜幾家愁...”
吳儂軟語,在他磁沉聲線下,分外惑人。可她聽見鄉音,心中酸澀,眼尾沁出一滴冷淚,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勾住他肩膀,率先端起案前的藥盞。
“許大人,莫要再唱,藥涼便苦了。”
許寒筠一噎,還以為自己嗓音難聽。斂容正色,故作凜然道:“昨日服藥章程,似非如此。”
顧沅芷覺得好笑,只當他久居柏臺,守規矩慣了,連這等小事都要考究。從繡囊裡取出一顆油紙細裹的梅子糖,剝開遞去,溫聲道:“我新漬的,你含著便是,不壞了大人的流程。”
許寒筠雙手環住她腰肢,示意騰不開手,低頭微微張唇,意圖昭然。
顧沅芷只得將糖送入他口中,指尖觸及溫熱唇瓣,正欲抽手,忽被舌尖捲過,“你...”
許寒筠含糖在口,眉眼舒展:“不苦了。”
“糖自是甜的。”顧沅芷眼波橫流,似是慍惱地睨了他一眼,端碗欲起身。
許寒筠心情初霽,扯住她衣袖,“手還疼嗎?”抓過被他揩紅了的手腕,湊到唇邊吹了吹。
“不疼了。”顧沅芷訥訥出聲。
“撒謊。”許寒筠輕笑一聲,在她掌心輕撓一下,“明明還在發抖,是冷麼。”
他起身,抱著她往內室走去。
下一刻,他的話追來,又引得顧沅芷脊背發寒。
“等梅家事定,見過岳家後,我們便成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