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心非木石焉無感】
“我只想知道顧家的結局,總不能不明不白地等著赦免回籍的恩典。”顧沅芷見他沉默,知曉他不信,這幾日閉門不出,他定以為她是在為梅家之事傷心欲絕。
許寒筠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良久,“你倒是比從前懂得為自己籌謀了。”
顧沅芷側坐床沿,細聲道,“大人,不說了,該進藥了。”
他靠在床頭,不動如山,“你餵我。”
熒熒幽燈下的美人,籠著灩灩波光。腕側的青玉鐲子,襯得纖手白如蘸雪,映入他眼底。
她第一次給別的男子喂藥,小心翼翼地將調羹遞去。
許寒筠看著她吹拂熱氣時微鼓的腮,低頭就著她的手一勺勺飲下,藥汁湯湯流過肺腑,暖意湧來。
“苦得很。”他眉峰輕蹙,狀似無意抱怨。
明明許寒筠素來耐苦,喝下治癒頭疾的湯藥也神色自若。也只在她面前,會流露幾分求取關切的軟意。
顧沅芷立時會意,以往丫鬟會奉上甜食給她壓住苦意。她想,許寒筠書房裡都擺著甜食,雖然不見他經常吃,應該也是喜歡的吧。
“大人,吃這個就不苦了,我親手做的。”她殷殷關切道,從食盒裡拈來桂花糕送到他唇畔。
雪白的米糕,點綴細碎金桂,甜香散開。
這些日子她做糕點是為了給他麼?這麼想,他眉間鬱色稍霽,“這糕點,還分給別人了麼?”
顧沅芷一怔,不知道他為何這麼問,“倒沒有,新出籠的,先給大人嚐嚐。”
許寒筠滿腔被她冷落的懊悶,消散了大半。由著她喂下糕點,發齁的味道壓著喉口。
其實許寒筠最忌甜膩馥烈的吃食,這些日子,她何曾留意過他是何樣人,有何喜好。她於他,終究是不上心的。
可還是,難以拂去那一點似真似假的心意。
他淡淡嗯了一聲,“清妘有心,不苦了。”
她眉梢婉孌,全不察他那一點難言的晦澀,素帕點在他唇瓣,拭去水澤,“若是喜歡,籠屜裡還有。”
夜闌寒意漸生,他衣衫單薄,輕咳了幾聲,搪塞過去,“已經冬至了。”掌心慢慢攀上她袖口,攏住溫熱素手,“獨眠的時候,有些冷。”
冰涼的觸感令她悸慄,做官還有休沐日呢,她幾天沒和他同榻,樂得清閒。訥訥從他手中掰開指節,不解風情地說道,“大人還在病中,多添衣裳才是。”
心思空落,他眼睫歇覆,一線波光微漾。罷了,徐徐圖之,終有撥開雲霧見青天的一天。
屋內紅蘿炭燃得正旺,熏籠竹罩上烘著月白綾地的披風。她起身,取下披風抖開,披在他肩上。許寒筠由著她施為,真情假意,只要是歸屬他的便好。
末了,她吞聲躊躇,“許大人,我知道梅家的事沒有轉圜的餘地了,所以...”
“有。”他打斷了她,唇畔微漾,“你來求我。”
他若有興致地欣賞她的反應,顧沅芷垂下濃睫,博山爐內的線香在遲疑中燼落,煙氣蒙上她冶逸眉眼,一脈離塵清絕。
她心念百轉千回,這人怎會好心,不過是試探她的態度。一旦求了,豈不坐實她留存舊情,至少不能為了梅家去求。
她搖了搖頭,聲音愈發輕柔:“聖意難違。我若真開了口,反倒是陷大人在朝堂上不忠不義了。”她頓下來,眼波脈脈流轉,“大人的安危更重要。”
見她拒絕得乾脆,許寒筠眼裡劃過意料之中的譏誚,“也好。”
他撐著身子坐直了些,動作牽扯到傷口有些疼,語氣卻愈發閒適:“行刑那日,本官會帶你同去。”
顧沅芷微張唇口,一時間凝噎無言,敷粉的臉都褪淡。
這人鐵了心要折磨她麼?昔日婆家斬首的血腥畫面,她若是看了,怕是這輩子都難以忘懷。
許寒筠看出她的抗拒,幽幽道:“你以前的夫家,送他們最後一程是情理之中。不必怕,在蓆棚裡遠遠看著便是。”
“我不想去,並非是怕。”顧沅芷定了定神,語氣低哀,“京中法場人多眼雜,萬一我被人認出真實身份,如何是好?”
她揪住了他腿側的錦衾,杏眼裡汪著水,“大人,難道我這輩子就要這樣不明不白地活著嗎?人前不能露面,人後只是你榻上的玩物?”
良久,許寒筠嘆了口氣,朝她伸出手,放緩聲音:“到我身邊來。”
顧沅芷遲疑了一下,不信他帶傷還有餘力縱情,挪到他近前。
他稍一用力,便將她拽入懷中,側身跌坐腿上。一隻溫熱的手掌落在她發頂,溫柔輕撫。
“我從未想過讓你一輩子藏在暗處。”他臂彎一收,輕嗅青絲流溢的幽香,“再給我一些時日,我會為你洗清罪籍,重入仕宦宗譜。到那時,你依舊是顧家的女兒。天下之大,你想去哪裡,我便陪你去哪裡。”
承諾太虛幻,讓她不敢輕易相信。顧沅芷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既有觸動,亦有不安。
她啞聲道:“可顧沅芷已死於大火,如何死而復生,這是欺君之罪,要株連九族的。”
許寒筠喉間滾出一聲悶笑,薄唇貼住她耳廓,壓低了嗓音,“自古天命靡常,若批閱硃筆的換了,欺與不欺,有甚麼分別?”
他話中的意思太過駭人,顧沅芷只覺得一股寒氣竄起,手腳冰涼。她兀地想從他懷裡掙脫出來,被他牢牢按住。
“這是何意,你到底想做甚麼?”她驚惶地問。萬般猜測悄生,這人向來淵默深穩,以法度規矩示人,竟會說出這等忤逆君臣綱常的話來。他究竟在謀劃甚麼?是單純為了報復梅家,還是......
情動之下有所失言,許寒筠面上卻依舊風輕雲淡,岔開了話:“本官是說,聖心難測,今日之君,焉知明日不會另有恩旨?你莫要再勞神,外頭的事,有我處置。”
又是冠冕堂皇的話,虛偽。她心中翻騰,幾乎要脫口指斥。索性不再動,側臉貼在他衣襟處,冷冷地問:“你既許我恢復身份,那我的家人呢?”
許寒筠笑道,“倒是忘了告訴你這件喜事。如今顧家二老養病,在崖州不必出役,每月點卯亦有人代為。月前已接他們來揚州宅院了,如此安排,你可還滿意?”
頂替流犯服役,還有甚麼是這人不敢為的?又哪是照拂,分明將他們置於股掌之間,隨時挾持。
一瞬間,種種悱怨、憤恨疊至,她想也不想,推開他胸膛,“說得好聽,不過一逞私慾,把我更無後患地困在你身邊,你憑甚麼動我的家人?”
“揚州風物清嘉,是頤養天年的寶地。”許寒筠眉頭擰緊,有些無奈,“你合該惜福。”
“你——”顧沅芷恨透了他這副從容掌控一切的虛偽模樣。剎那間氣湧如山,揚起手,用力朝他的臉扇去。
皓腕在半道便被他扼住,她掙扎欲脫,被他信手一帶,輕呼一聲,重重摔落錦衾之上。
他欺身覆來,一手緊扣她肩骨,將其死死按在枕側,另一手撐於身畔,顧沅芷被全然籠於陰影中。
“看來,本官還是太寬縱你了。”他嗓音漸沉。
顧沅芷吃痛揚聲,看著身上的他冷漠眉眼,腦中驀地空茫。自湖州重逢以來,許寒筠像是改了性子,待她體貼溫柔。她甚至暗自覺得,他或許並非空心冷硬,只是不懂得如何去愛。
她雖知自己不過是委身求存,可不合時宜的繾綣在心間悄生。
但虛假的溫情旋生旋滅,不過是籠中雀,他興致好時便投食逗弄,不高興時,便讓她知道,誰才是掌殺榮辱的人。
顧沅芷收起渺遠的心思,冷蔑一哂,存心要激怒他,“也難怪,許大人的座師會與你劃清關係...像你這種徒具清名的偽君子,內裡陰私齷齪,裝得再好,也會有身敗名裂的一天。”
他不屑傲睨,眼眶蔭著黯鬱的影,“夠了。”
指間施力捏得她肩骨生疼,但她心底快意無比,能撕開他雲淡風輕的假相,何樂不為呢。
“你一度想逃,本官對你已是莫大寬宥。如今還出言不遜,真以為我捨不得動你?”
顧沅芷眼波溶溶,如泉淌過他冷剎神色,“既然我不合你的意,又何必再忍呢,試試大人的手段也好,昭獄的酷刑不還沒試過麼?”
蘭瓣似的纖指遊離到他肋下傷處,蠕蠕挑弄,看著他隱忍痛意地蹙眉,眼露得色,“怎麼樣,許大人?”
營役多年得來的人,固然是難捨的。他嘲弄道,“我昏沉數日,你一次也未曾踏足我這裡。一來,你就說這些話同我賭氣?”
分明是她的身份不能見外人,才不來看他,可見男人的忮忌心很可笑,不分情勢的怨懟,連他也不能倖免。她揚眉笑了笑,“我不是來了麼,可大人不歡迎我。”
指背貼上她溫軟的臉頰,他輕嘆一聲,“難道你甘心沉溺在梅賀致的謊言裡,也不肯回看我一眼,嗯?”
真相於她而言,早已不重要了。她誰也不想選,只想為自己活。
顧沅芷平靜道,“梅賀致是騙了我,至少他不曾欺辱我。可大人呢,我們之間不過是你強我弱,一場以權勢相逼的禁錮罷了。”
“我究竟哪裡不如梅賀致?”他眼底狂悖之色縱橫,宛若山雨將至,雙手牢牢扣緊她肩膀,“還是說,你仍在筆底知交的舊夢裡,不願醒來?那個少年一無所有,甚麼都沒給你,而如今的我身居高位,就在你眼前!為何...為何宴山可以,許寒筠就不行?我們本就是同一個人!”
顧沅芷看著他眼中壓抑不住的情緒,神思恍惚迷離,許寒筠竟然在吃他自己的醋,真是荒唐。
心非木石,豈能無感。原來,他也會痛,會因為她的言行而傷心難過。胸口一窒,可她不能流露半分不忍,徒添無謂的牽扯罷了。
她聲色淡淡,不見起伏,“緣法強求不得,錯過便是錯過了。許大人,何必再執著哪些縹緲的過往,放過我。”
憑甚麼,那個只存在於她想象中的宴山先生,那個從前的他甚麼都不用做,便能佔據她的心神。而對如今的他,避之如蛇蠍,一味棄絕!
“我放過你,誰又來放過我?”他笑聲荒涼,埋首她頸窩處,髮絲垂落,搔在她臉頰上,癢得她別過臉去,空茫地數著架子床的木格。
身上壓著的重量一空,顧沅芷鬆了一口氣,下一瞬,她低撥出聲,玉筍似的雙腿被他一把架起,跨坐在他腰腹上。
顧沅芷想掙扎,他先一步扯開了她的衣帶,雪青色的外衫滑落,只餘一件杏黃主腰。
身下有物昂首,隔著薄薄的衣料抵在她妙處。
她想退下,被他牢牢按住腰身。
他一手拘攏著她的後頸,指節碾磨著那處細緻浮凸的骨頭,沿著她脊背的曲線緩緩下滑,聲音喑啞:“我是不是偽君子,你還不知道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