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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39.追及對峙心不平】

2026-04-21 作者:堪憐意

【39.追及對峙心不平】

許寒筠的肋下,血一絲絲遊曳在水裡,整個人下墜。

闔上眼,是她決絕背影,那一頭青絲飄蕭如煙靄,幽渺、柔弱,卻終難攏入掌中。

可債未清,仇不平,又怎甘此生拋轉寒江,萬事皆休......

*

岸上泥沙滯重,顧沅芷一腳蹬開繡履,撕開雲錦織金的裙幅,赤足狂奔。

蚌殼、石子劃得足底滲血,真個步步鑽心。

她咬牙堅持,但凡一停,腦海便映出那人冷寂的眼,比江水還要寒上三分,只怕一霎的愧怍將她吞沒殆盡。

不知多久,她力盡神危,一跤跌倒在地,只顧喘息。

但見四下裡蘆花茫茫,心下稍定,尋了個密實地方,蜷身抱膝躲著。

才歇下不多時,聽得一陣窸窣作響,由遠及近,分明是有人撥著葦叢行走。

可顧沅芷疲乏得骨縫鑽疼,提不了氣力再奔,只盼那人避著走。

她斂息屏氣,杏眸睜得溜圓,眼看那聲響就要抵到面前,無處可逃——一隻水鳥從蘆間驚起。

不過虛驚一場,顧沅芷驟然吐出一口氣,鬆懈下來。

才回頭的瞬間,一張陌生的臉孔貼近,形似鬼魅,悄無聲息地伏在她背後。

顧沅芷驚得向後跌倒,聽見那人說道:“司主有請,還望顧小姐跟我們走一趟。”

她心頭冰冷,這些玄衣刺客一路追來,劫船竟是為了她,不是為了殺許寒筠!

“你們是誰,為何要抓我?”

玄衣人沒回答,朝她逼近一步。她手腳並用地往後退,伸手橫檔在眼前,腕骨驀地被玄衣人扣住。

乍然間,聽到尖銳破空聲,臉上似是迸濺了一蓬溫熱液體。

她恓惶睜眼,指腹揩拭臉頰,黏膩的血一滴、一滴流散開來,驚得雙手痙攣。

身旁玄衣人已然倒下,眉心沒入的一枝羽箭,兀自嗡嗡顫動。

顧沅芷順著箭矢來處望去。

水天交接的灰濛處,立著一個人挽弓而立,旁邊有人攙扶。

他渾身溼透,肋下胡亂裹著布條,滲出暗紅。江風吹拂溼發,露出一雙黑如曜石的眼,晦暗難辨,靜靜地看著她,像一尊無間羅剎。

顧沅芷心頭悚然,掙扎爬起就跑。此刻已分不清許寒筠是人,還是朝她索命的怨鬼。

可沒跑出幾步,幾個親衛便圍攏而來。

“別碰我,我自己會走。”她嘆了口氣,拂袖轉身,朝許寒筠走去。

許寒筠凝然看著她步步走來,弓稍挑起她的下頜,聲音聽起來不摻情緒:“跑得這樣急,是要去哪裡。”

顧沅芷垂眼避開他的目光,喉間發緊。見他還活著,心中不知是驚懼,還是有一點...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慶幸。

她唇瓣翕動,吐出的字輕得發虛,答非所問,“水流湍急,方才我若去救你,不過是多一條性命罷了。而且那幫人是衝我來的,我只能自保。”

許寒筠聽完,久久沒有言語。溼冷的指尖攀上她凍得素白的臉,一點點撚去沾染血跡的昳麗眉眼。

江畔蘆花瀟瀟,絮絮不休地穿蕩兩人之間,沒個盡頭。

他指間那枚鐵射玦,碾著細嫩的皮肉,令顧沅芷打了個寒顫。她心知他越不表露聲色,越是生氣。

可這人設局逼她迫淫、燒山抓她、一箭險些傷她,種種行跡可惡至極,她何嘗找他算賬?如今只不過束手不救他,便如此不平?

“本官不是求你相救。”他蒼白的唇逸出嘆息,“顧小姐慣會為自己打算,在江裡對我未及回首一眼,你何曾有過片刻的考量,就這麼恨我?”

顧沅芷愣怔了一下,此人一本正經地喚她‘顧小姐’,還是在牢裡疏離的樣子。她想說,自己沒有那麼的恨他,她固然是想一走了之,可也是有一瞬遲疑的。只怕在水底,對他回身流目,便不忍狠心...

即便是不相干的人,她也不忍袖手,何況是牽扯良多的他...可終究沒有再言。

他問:“若我溺斃,你便能毫無顧忌回到梅賀致身邊了?又或是去尋段雋言,還是另有高就。”

顧沅芷睫毛輕顫,被他話裡的譏諷一刺,心口發堵,“大人既然安然無恙,又何必用這種話來折辱我。我是想走,但沒有想過要用你的命換。何況你有這麼多親衛,何須由我救你?”

許寒筠木然背過身,望著無垠水面,倦怠地闔眸。肋側的痛尚可捱過,心口那點銳意卻更盛。

他並非是在意她的決然。只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偏偏她厚此薄彼,對別的男人如何關懷,又是怎麼對他的。

*

顧沅芷被帶回了官驛,獨自在別院歇下。

而許寒筠一踏進房內,再也支撐不住,如一竿孤竹橫折倒下,她江畔的話,不過是最後壓垮竹梢的寒雪。

顧沅芷在隔壁,看著僕役進進出出,端出來一盆血水。搗藥聲、隱約壓抑的咳嗽聲傳來。

她坐在窗前,看著荒蕪的枝幹,心裡悶悶的,說不清是甚麼滋味。

隔天,她猶豫再三,終是走出月洞門,忽地被迎面而來的周平攔下。

“小姐留步。”周平道,“這幾日陸續有官員前來探望大人,有些在京中見過您,眼下不便露面。”

顧沅芷神情惘然,輕聲問道,“那...許大人傷勢如何了?”

“勞小姐掛心,大人有郎中療愈,脫離了死關。”

顧沅芷看著手中冒著熱氣的藥碗,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她是他見不得光的私寵,她的存在不能為外人道。這是在做甚麼?為甚麼要去關心一個囚禁她的人死活。

顧沅芷默然轉身,將藥汁子倒進了花叢裡,回了屋。

也好,省得相看兩厭。

之後的幾天,她真的再沒出過院子。

*

臥房內,許寒筠昏沉了五天,傷口漸漸癒合,高燒也退了。

他面色蒼白,披衣起身,靠在榻上翻閱公文。

門外有倥傯足音,他身子未動,餘光不著痕跡地睨向門外。

“大人。”門被推開,是察院的孫都事。

來的不是她。許寒筠目光凝在公文上,字跡也迷離倘恍

一連數日,她竟真的沒來看過他一次。真是薄情冷性,到了這個地步,她竟連一絲愧疚的姿態都懶得做。他又或是失落於...自己費盡心機,步步為營,到頭來,還是捂不熱她那顆心半點。

“大人,您在聽麼?”一旁侍立的孫都事低聲喚道。

許寒筠斂了心神,抬眸看他,聲音一貫的清冷:“說。”

“上次揚州鹽務案,梅賀致收受鹽運司的孝敬銀,用於求購戰馬。相關餘黨浮現,梅家一案,三司定讞,聖上硃批已下,斬首之日,就在年後。”孫都事恭敬地回稟。

許寒筠修指敲著床沿,沉吟片刻,問道:“梅賀致呢,可有他的動向?”

“據東廠的訊息,梅賀致似乎已潛回京城左近,但蹤跡難尋。他手下有幾個親信舊部,近來在京畿附近暗中集結,似有異動。”

許寒筠唇角勾起冷峭弧度,手中卷宗隨手扔在榻上,淡淡道:“知道了。”

孫都事摸不準他的意思,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許寒筠目光投向窗外凋零的梧桐,話鋒一轉,“今年冬狩是何時?”

孫都事一怔,還是恭謹答道:“聖上已經下旨,定在兩月之後,於南郊行圍。”

“嗯。”許寒筠淡淡應了一聲,便揮手讓他退下,眸色晦暗不明。

依照祖制,冬狩之時,天子將率王公百官及禁軍前往京郊圍場,既是操演武備,亦是彰顯皇恩。

屆時,京中防衛必然鬆懈。

那將是一個很好的時機,無論是對梅賀致,還是對他自己。

“大人,用飯了。”周平此時進屋給他佈菜。

“她這幾日,可還安分?”許寒筠漫不經心地問。

“小姐這幾日總有事做,也不枯燥。”周平知道自家大人問的是誰,將顧沅芷餵魚、做糕點、寫詩的雜事一一說來。

許寒筠目無表情聽著,指節慢慢收緊。

官驛的另一邊,四方庭院,高牆黛瓦,將顧沅芷幽困於一隅。

得知許寒筠身子好轉,她心裡稍定。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煩悶、茫然。

聽周平說,那些刺客看路數,是照淵司的人。

她驀地想起一樁舊事。

幼時,母親在後院池塘教她鳧水。她記得自己嗆得直哭,再不肯下水。

母親將她從水裡抱起,以軟巾裹住,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背,語氣低哀:“沅沅要記住,水能要人的命,也能救命,你一定要學會,莫要怕水。”

母親亦常告誡她,若在外頭撞見繫著水藍腰絛、舉止詭異之人,務必遠避。那是奉邪祀者,會拐走貌美女子,獻給他們的水神。

水藍腰絛,那些玄衣人腰間不就係著麼。可母親又怎麼會未卜先知這一劫,理不清頭緒。

不過若是順利,推算日子,爹孃和哥哥們,應該被梅賀致接回了罷。

她在廊下倚闌干,想著心事,隨手拋餌料入水,看魚群爭作一團。

人海熙攘,皆為利往,就連魚兒也是,她為何不能自私一點......

許寒筠如何,與她何干?她該想的,就是如何從這牢籠裡逃出去。

院中,兩個灑掃僕婦在竊竊私語,那些話飄來耳裡,她百無聊賴地聽著。

倏地,手中餌料盡數灑落,魚兒撲騰奪食,水花濺落在她沁涼的指尖。

梅家定斬,那些婆家的人,都要死了。

從逆之罪,也再難翻案。

她難道一輩子都要被許寒筠困住麼......

到了夜裡,顧沅芷端著藥,叩響許寒筠臥房的門。

也不知是許寒筠的首肯,近來看管鬆懈了幾分,起碼是能走出院子到他那的。

“進來。”許寒筠倚在軟枕上,翻過一頁卷宗,眼皮也未抬。身上只著一件月白中衣,領口敞著,胸腹處纏著厚紗布。

“大人,該喝藥了。”顧沅芷垂下眼簾,將藥碗遞過去。

她今晚特意打扮了一番,一襲雪青對襟衫,行止間寬博飄逸,襯得身形愈發伶俜,弱柳扶風。

看見是顧沅芷,他沒有去接藥碗,目光落在她臉上探究。

“大人的傷如何了?”她見他不動,素手撚著調羹,一下下舀起湯藥散熱。

“死不了。”他薄唇牽動,流溢冷嘲的笑,“你似乎很失望。”

顧沅芷心口一窒,“我沒有。”

“哦?”許寒筠挑眉,“深夜至此,總不會是特地來關心本官的吧。”

顧沅芷喉嚨乾澀,可她不得不問。

“我聽說...”她深吸一口氣,“梅家的案子,已經定了。”

燭焰微顫,在他眼瞼下覆上一抹幽影。

“你來,”他問,“就是為了他?”

“不是。”她急於否認,若說是為了梅賀致,與許寒筠辯理就再難釐清。

更何況,那是許寒筠與梅賀致的仇怨,她如何能勸他?又怎麼有資格勸。

而且,她是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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