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寒江背棄心作灰】
“為何這般問?”許寒筠將剔好刺的魚肉放入她碗中,“我未曾寓目你的話本,大約也猜得,無非是些女子跳脫閨閣的奇談。”
深碧茶湯的熱氣撲在面上,映得她眉眼冥冥濛蒙。
沒了胃口,在他眼中,終究也只是奇談麼。
她維持平淡聲線,不願顯露失落,“是,我寫的東西,大人自然覺得荒誕。”
“我並未這麼覺得。”許寒筠目光幽深地看著她,“心懷丘壑者,即便身在閨閣,亦能思接千古。你只需寫給你自己看,寫給...瞭解你的人看,便足夠了。”
那些被視為荒唐悖逆的念頭,在他這裡,竟得到了認同。
顧沅芷夾起他遞來的魚肉嚥下,壓下悸動,幽幽道:“可惜,終究不過是市井消遣的話本,上不得檯面。”
他話鋒一轉,笑道:“若你想,我可以為你安排官刻。”
顧沅芷愕然,“官刻?那都是朝廷批下,刊印聖賢之言的,我這市井話本,何德何能......”
“為何不能?”許寒筠打斷了她,唇邊漫出從容的笑意,“朝廷嘉獎貞婦,也會編撰事蹟。你的《女郎列傳》,為何不能以教化之名,流傳世間?”
自開朝以來,從未有過女子所著之書,能得官府刊刻流傳,簡直天方夜譚。
可她心念一時搖曳,畢竟...這是任何文人都無法牴觸的願景。
“事在人為。清妘,只要你想,本官就能辦到。”
顧沅芷沉默,偏首朝向窗外,看酒旗飄搖不定。暄陽暖色鍍上微風鬢影,她幽嫻如一朵汀蘭。
這朵柔怯的花,理應在他手中庇護的,不是麼?
許寒筠踱來她身後,唇角貼近她鬢邊,“本官還能讓名士為你的書作序,朝廷的驛傳將它送往天南海北。你的才情,能讓天下人都看見。”
他為她鋪設這樣一條寤寐難求的路,可她心中生出被洞悉的寒意。
她的遊移不定取悅了他,滿意地續道:“這些事並不難,只要...你留在我身邊。”
顧沅芷默然垂睫,一生所求,寄託筆墨的痴妄,他都能盡數捧到她面前。
只要她...留在他身邊。
他緩緩伸手,掌心貼上她肩側,柔惻嗓音徐徐溢入耳中,“梅賀致給不了你的,我來給你,如何?”
顧沅芷望著那隻手,眸光黯了下去。慢慢消磨掉自己的風骨,忘卻來路,心甘情願被他困囿麼?
不過是又一場交易罷了。
“許大人,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不會受你的嗟來之食,也無福消受。”
扣在肩骨的手忽焉收攏,她心也跟著發緊。
站在背後的他唇線繃直,不復溫潤沉斂。以為自己開出的條件足以讓她動心,令她忘卻之前所有的不快,心甘情願地留下。他不懂,明明將她最想要的東西捧到了她面前,為何還要拒絕!
許寒筠眉峰微蹙,“我以為,你會喜歡。”
顧沅芷抬眸,溫和一笑,“大人是想將我馴化,心甘情願地留在囚籠裡麼?”
“你忘了麼?年少時我在信裡寫過,若有一日身居高位,定要為你揚名。如今我有了踐行諾言的能力,只是想為你圓舊夢。”他無奈,“你怎可如此曲解我?”
顧沅芷想著,不過是少年意氣的戲言,沒想到他竟真的記了十年。
一縷不忍攀上心頭,可眼下,她生存尚且艱難,遑論風花雪月呢?
“許大人記得,我也沒有忘。但是此一時,彼一時。”她垂下眼簾,眉宇間倦色悄生,“現在的我沒有那份心境了,再無心撰寫。”
許寒筠靜靜地看著她,是自己將她逼到了這步田地。他習慣了以利馭人,卻忘了人心沒有捷徑可走。
“是我心急了。”他若無其事地回身,“吃完了麼?帶你出去走走。”
顧沅芷沒有拒絕,她確實需要出去透透氣。
出了酒樓便是市集,沿街的橘擔擠擠挨挨,金黃蜜橘堆成小山。
許寒筠目光凝在她身上,“這裡的蜜橘很甜,清妘可以嚐嚐。”
她眸光一閃,心裡思量了下,纖纖素指拈起一顆蜜橘,遞給許寒筠看,“大人瞧,這顆皮薄如紙,臍眼深,定是甜的。”
清香迸濺開來,她將一瓣瑩潤的橘肉分出,送到許寒筠唇邊,眼波流轉,溫聲道:“大人嚐嚐看。”
許寒筠垂睫看她,那清湛杏眸裡慧黠難掩,心下已然明瞭七八分。他並未點破,只依言張口,將那瓣橘肉含了進去。
“如何?”她明知故問。
許寒筠神色淡然,緩緩嚥下,才點評道:“甚好。”
她正疑惑怎麼是甜的,明明自己挑橘的眼光不會錯,但見他俯身下來,就著她還託著橘子的手,又吃了一瓣。
“嗯,確然是甜的。”他柔聲道,“你嚐嚐。”
她將信將疑地把一瓣橘肉放進口中,剎那間酸澀迸湧,舌根發麻,忙抬袖掩口,才沒失態吐出。
“好酸,你騙我...”她皺眉吐舌,這才曉得自己是被他捉弄了。
許寒筠見她這般模樣,終是忍不住,低笑起來。
顧沅芷被他笑得不自在,不由得偏過頭去,“方才在民舍裡,你慣會拈酸吃醋的,怎地我親手捧上酸果子,倒反過來要捉弄我一番?”
許寒筠眼底笑意愈深,輕拭她唇角一點晶亮的橘汁,“你剝的,如何能算酸?”
她眼波曼然回瀾,對他斜斜睨去:“許大人挺會哄騙女郎的麼?”
許寒筠並未在意她的揶揄,難得氣氛輕快起來,更應該去遊玩一番。
兩人沿岸緩行,行至渡口,眼前豁然開朗。
遠山如黛,近水含煙,兩岸風物倒映水心,澄澈可見。
數十艘精舫靜泊岸邊,紗簾輕垂,絲竹之聲曼回。
一名船女
許寒筠未曾理會船女,對顧沅芷問道:“這艘怎麼樣?”
顧沅芷瞥了一眼精舫,“尚可。”
船女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顧沅芷身上,掩唇笑道:“只是奴家這船小,精巧雅緻,至多隻能容下十人,還有我妹妹撐航。公子帶了這麼多人,怕是有些不便呢。”
言外之意是明顯不過,被說成是多餘之人的顧沅芷,心下覺得好笑,瞧著船女的熱絡,再看許寒筠那張淡漠的臉,生出幾分看好戲的促狹來。
許寒筠輕蹙眉頭,抬袖掩鼻,這心思昭然的煙花女子燻得香太濃。
他看也未看那船女一眼,取出一錠銀子擲到甲板上,那船女的妹妹忙不疊拾起。
“這船我包下了,你自去罷。”他淡聲道,“隱鋒,你來撐船,多餘的人留在岸邊。”
見對方無意,船女終究不敢再多言,訕訕退下了。
顧沅芷輕嘆一聲,這冷麵御史,一如既往地不近風情。
艙內陳設雅潔,一張小几,兩隻蒲團,一爐薰香正幽幽燃著。
顧沅芷倚在窗邊,手裡把玩著方才買的九連環,望向對坐的許寒筠,笑吟道:“那船女美貌,又對大人傾心,為何不讓她留下,豈不辜負了這良辰美景?”
許寒筠搖晃著青瓷盞,天光雲影盛在酒色裡,“清靜難得,何必讓旁人擾了興致?”他對她一笑,眼神專注深沉,“再者有你在側,何須旁人來點綴風景?”
顧沅芷一怔,這人說起這種話來,真是越來越信手拈來了。她輕啜了一口酒液,岔開話頭,“大人倒是善言,若我涉世未深,也要被你騙了去。”
許寒筠挑眉不可置否,給她傾倒一杯酒。
泛舟到太湖時,漁人將一簍湖蟹送到船上,個個青背白肚,金爪黃毛,鮮活得很。
隱鋒在船尾生起小泥爐,少頃,一股鮮香便瀰漫開來。
顧沅芷看著橘紅的蟹殼,有些犯難。往日有丫鬟代勞,此刻卻不知從何下手了。
許寒筠看出她的窘迫,用蟹八件剔出蟹肉。滿滿一小碟,色澤金黃,油潤欲滴,再淋上些許姜醋汁,遞到顧沅芷面前。
“嚐嚐。”櫓聲中,他聲音格外溫和。
雪白細膩的蟹肉鮮美無比,一入口,她便眉眼彎彎,“太湖蟹,果真不負盛名。”
兩人臨水對坐,月白風清,蟹肥酒香。她不免心情稍霽,托腮看著他剝蟹。這樣一個孤倨高澹的人,卻為她做這種微末雜事,真是不可思議,她也恍惚了。
畫舫輕漾,她的眉眼在水光映照下更為冶逸、柔和,目不稍瞬地看著他。
他感受到她的注視,手上動作不停。
她忽然問道:“大人似乎並不喜歡吃蟹?”
他拆蟹的動作不停,“嗯。”
“那你為何...”她欲言又止。
“吃吧,涼了便腥了。”他打斷她的話,將碟子推來。
她正要吃蟹,船身陡然震盪,顧沅芷還未及反應,船艙竹簾被一道凌厲的劍光劈開!
許寒筠一把將她拽至身後,他並未佩劍,只以一柄摺扇格擋橫插進來的刀鋒。
“甚麼人?”他揚聲冷喝。
艙外數個玄衣人掠上甲板,親衛提刀迎戰,刀劍相撞,火星四濺。
顧沅芷從未見過如此場景,臉色煞白地揪住許寒筠衣袖,躲在他身後。
混亂中,一名刺客覷得空隙,長刀直劈許寒筠命門。
“小心!”
驚呼聲中,許寒筠猛地將她往旁邊一推,刀鋒堪堪擦著他的肋下而過,鮮血瞬間浸透衣衫。
他身形一晃,腳下不穩,被那股力道帶著向船舷外倒去,水花乍濺,變故只在須臾之間!
顧沅芷趴在船舷邊,伸手抓了個空,只看到他掙動幾下,便被水流翻卷著向下遊衝去。
隱鋒見狀大驚失色,一劍逼退眼前刺客,高聲疾呼:“大人,大人他不會水!”
她想起來了,他說過,他畏水。
親衛寡不敵眾,已是分身乏術,有幾個跳水去救人,但水流湍急,一時也近身不得。
她神思紊亂。救他,還是不救?
只要趁亂遊走,她就能逃離,去找段雋言要路引,連夜出城。這天賜的良機,錯過便再沒有了。他死了,沒有人再能用父母性命威脅她,也沒人將她禁錮。
心底另一個聲音卻在幽幽嘆息,他畢竟是因你而落水,況且,你當真...想讓他死麼?
許寒筠的動作越來越微弱,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顧沅芷咬緊下唇,幾乎滲出血來。
她看了一眼仍在酣戰的眾人,不再猶豫,縱身躍入江水。
冷意迅速攀上四肢百骸,但她自幼在江南水鄉長大,水性極好。
許寒筠在沉重的渾暗裡,瞥見一道纖弱人影,翦水向他游來。
他心底蔓生欣喜,就知道她心裡是有他的,終究是不忍心看他死。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這唯一的光。
然而,那抹身影卻從他身邊掠過,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徑直朝著遠處游去。
她身後,廝殺聲、驚呼聲混雜,還有模糊不清的呼喚。
“清妘——”
她遊得更快了。
他肺腔被擠得發痛,意識渙散。
泱泱無盡的窒息襲來,耳裡血流逆轉般的轟鳴聲,莽莽滔滔斷不盡。
眼前隱隱浮現,那日雪滿姑蘇,她坐在喜轎中與他擦肩而過,一個回眸也吝於給予。
原來,十年過去了,甚麼都沒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