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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7.試問郎君意若何】

2026-04-21 作者:堪憐意

【37.試問郎君意若何】

旬休之日,許寒筠到底還是允了顧沅芷,帶她回賃居處。不過是想親眼看看,她離了他,究竟是何光景。

馬車止於巷口,寒鴉噪樹,處處流年凋敝之景。他目光掠過斷簷灰瓦,眉峰輕蹙。

難以想象,跌入這般泥濘的地方,她竟也能安然度日。那以往的順從迎合,都只是她為了逃離他而演的戲碼?

顧沅芷冉冉移步,視若無物地越過了他,徑自推開木門。

露冷蒼苔,枯藤纏柱,院裡無半分人影。她心下稍安,秦七想來是得了訊息,提前避開了。

房內的案頭前,堆著她未抄完的經卷。

“這些是段大人預付了潤筆的,我想差人還給他。”顧沅芷將經卷用細繩捆紮好,面上平靜無波。

許寒筠眸色微沉,似流雲蔽月。想起段雋言那番言辭,心底拂過一絲澀意。她曾為他抄錄過詩稿,如今這番心意卻給了另一個男人。

他面上未顯露分毫,只淡淡頷首,“可以。”

顧沅芷略感意外,本以為他會出言譏刺或是拒絕,離了月餘,他倒是轉了性子。

“那多謝許大人。”顧沅芷轉身去收拾物事,隨行的親衛手腳粗笨,指望不上,不如自己動手利落。

就在她背過身的剎那,許寒筠目光瞥過櫃榻,一角潤白之色在布枕下若隱若現。

他緩步上前,衣袖行雲流水地拂過枕蓆,取出一根男子式樣的玉簪。

心口隱隱一擰,他聲色未揚,將它收入懸在腰間的扇囊裡。

她竟將其他男人的貼身之物,藏於枕下,夜夜擁眠麼...而他給她的蘭花玉簪賣了,還是死當。

顧沅芷低頭拾掇著,待回身時,見他立於榻前,神態沉穩,一派淵渟嶽峙的況味。

她斜乜他一眼,心底暗嗤,這竹子精杵在那也不一道收拾,難怪至今娶不得妻,換作哪家閨秀,能受得了他這副脾氣。

“許大人,與其站著,不如也來幫襯一把?那笆篋裡的衣物,幫我收入箱籠裡。”

若換作以往,她絕不會在他面前顯露半分不滿。因為對不熟悉之人,才需客氣疏離、步步妥帖。

“好。”許寒筠語調緩和,對那根簪子似全無介懷。

他也沒細看,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件,神色漠然地將其對摺,修指撫過繡樣,淡淡陳述:“這針腳倒是比從前精進了。”

顧沅芷臉上騰起一陣熱意,那是一件藕荷色素絹抹胸兒,貼身衣物被他拿在手擺弄,實在奇怪。一把從他手裡橫奪過來,塞進箱籠深處,訕訕道:“這些我自己來就好,不勞大人費心。”

她耳根的紅意落入眼中,他唇畔輕漾,俯身去收拾其他衣物,若無其事道,“近來靠甚麼度日?”

“抄經,做些香囊荷包,也能換些銀錢。”顧沅芷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著他,“日子雖清苦些,但過得很好,很安穩。”

“好到要跟一個侍衛擠在這等陋室裡?”他聲音倏地冷了下去,“為何不分開住,孤男寡女,同居一院,你就不怕惹人非議?”

顧沅芷杏眸浮著薄薄的嘲弄,“許大人既然派人日夜監視,又何必明知故問?他為護我受了箭傷,高燒不退,我總不能棄他不顧。難道在大人眼中,我是那等忘恩負義的人?”

往昔,他不就誤以為她是個嫌貧棄舊的薄情女子。如今她全了道義,他怎麼還不樂意了。

許寒筠唇邊遊逸哂笑,攥住她腕骨輕輕扯向他,譏誚道:“你倒是會照顧旁人。我頭疾發作時,輾轉難眠,怎麼不見你來照顧我?”

顧沅芷被他問得一愣,隨即覺得荒謬。如此不講道理的盤詰,像個討要飴糖不得的稚子。

“你不需要,大人有的是僕從伺候。”顧沅芷凝眸迎上他,“況且我靠自己賺來的銀錢,雖不算多,卻也心安理得。這難道不比仰人鼻息、做你籠中的金絲雀要好?”

心愛之人的漠視刺入心腔,一線陰晦悄生,細若絲,愈纏愈緊,令他五內混戰,自相攻伐。

“你真以為段雋言是欣賞你的才學?他給你的潤筆遠超常例,不過是見你貌美,起了憐惜之心罷了。”他撚起她鬢邊碎髮,指背沿著清致頷線,花非花、霧非霧地蕩下。

她雪頷任他輕輕一挑,仰面一剎,四目澄澄相映,只朝他譏誚一笑,“大人若要計較這些,我也無話可說。只是我向來隨心,不似某些人,凡事都要問個緣由好壞。”

許寒筠低頭,氣息掠過她耳側,“顧沅芷,你又何必自欺。所謂的骨氣,到頭來還是靠著男人的垂青。既如此,為何不安心依附我?錦衣玉食,我哪樣短缺了你?非要出去尋這些不三不四的野男人!”

他刻薄言語傾來,她仍不肯示弱,一股不平之意生起,終是壓下,神色幽幽渺渺的漠然。

“在大人眼裡,天下男子,除了你自己,怕都是野男人吧。我待誰如何,自有分寸,不必勞您過問。”她拂去他的手,退後一步,拉開了與他之間的距離,繼續收拾自己的東西。

在他眼裡,自己的掙扎、努力,都不過是依附男人的手段,又何必多加辯言。

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令他狠話折在喉間,百無著落的鬱懊。

對峙良久,誰也不肯先退一步。上了馬車,許寒筠終是收斂不虞,莊容問道:“餓了麼?帶你去吃飯。”

“不想吃。”她不想給他好顏色,卻被他徑自牽起手,半攬著去了酒樓。

二樓雅座,立著一架山水屏風,與大堂隔開。

兩人相對無言地坐著,氣氛僵凝。許寒筠為她佈菜,她也只是低頭默默吃著,並不搭話。

屏風外傳來喧笑聲,幾個頭戴四方平定巾計程車子,正在高談闊論。

“聽說了嗎?那鎮西將軍梅賀致,竟敢從逆叛國!”

“此等國賊,死不足惜。也是可惜了那將軍夫人,聽聞才貌雙全,竟嫁了這麼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我看不見得可惜。”另一人嗤笑道,“你們可曾看過一本叫《女郎列傳》的話本?據聞便是出自她手。我瞧過幾頁,寫的都是些女子建功立業的荒唐故事,甚麼女將軍、女宰輔,簡直是異想天開,滑天下之大稽!”

“此等違逆倫常之書,就該列為禁書,付之一炬。婦道人家,不好好相夫教子,舞文弄墨,終究帶累夫君,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也是活該!”

幾人鬨笑起來,言語間滿是輕蔑不屑。

顧沅芷面色一凝,倏地撂下銀箸。她自己撰寫的話本心血,成了他們的輕賤談資,如何能忍?將軍府的事,還輪不到這些人妄議是非曲直。

許寒筠原本正低頭飲茶,聽見鄰桌的議論,握住顧沅芷冰涼的手,想開口,卻見她已霍然起身離去。

“幾位公子,”一道女聲響起,攜霜帶雪,清泠泠滑過耳側,“我倒想請教一番。”

幾個士子見是個容色清冶的女子,先是一愣,隨即笑起來:“這位娘子有何指教?”

她柔聲道:“幾位想來必是胸懷家國天下之士。只是不知,當邊關告急,外族叩關之時,是諸位的筆桿子能退敵,還是爾等的口舌能安民?”

幾人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弄得一愣,隨即惱羞成怒:“梅賀致通敵叛國,天下皆知!他夫人寫那等不知廉恥的話本,我等說幾句,又與你何干?”

顧沅芷眸光澄冷,揚眉傲睨,“敢問幾位,可知青史留名的平陽公主曾率軍鎮守一方,功勳赫赫?可知詠絮高才的謝道韞,提刀殺賊護城門?我見《女郎列傳》所書,雖有演義,卻也並非全無憑據。女子為何不能建功立業,才名流芳千世?!”

眾人被說得啞然,面面相覷。

她續道:“你們安坐於此,論斷女子德行。依我看來,你們的骨氣,尚不如閨中女子。”

一名士子拍案而起,怒斥道:“你這區區婦人,好生無禮,竟敢在此大放厥詞,我看你就是被那本妖書迷了心竅!”

顧沅芷目光掃過他們的衣著,輕蔑一笑,“我看諸位身著青衿

幾名士子被戳到了痛處,漲紅了臉,“你...你竟敢咒我等!”

其中一個脾氣暴躁的,便要動手上來推搡她,不等近身,一道冷峻的聲音迢迢遞來:“放肆。”

親衛隱鋒當即衝出,鉗住士子的手腕。

顧沅芷回身,看見許寒筠低頭啜飲茶水,面上八風不動。她逞了心底不平之氣,其餘的事也不歸她管了,施施然回座。

“放...放開!”那士子又驚又怒,試圖掙脫,“你敢動我?”

隱鋒面無表情道:“我家主子在此用飯,不喜喧譁。幾位,請吧。”

那幾個士子被對方周身氣勢所懾,一時說不出話來。一人仗著酒勁,問道:“你又是甚麼人?敢來教訓我們?”

許寒筠坐在窗前,懶於施捨眼神,只淡然吩咐:“打發了。”

幾個親衛立刻圍了上去,士子們尚未反應過來,便被反剪手臂,連拖帶拽地請了出去。一拉入巷子,親衛便左右開弓,連連掌摑,哀嚎慘叫聲飄到酒樓裡。

周遭食客發噤,不敢抬首。

待親衛回來覆命時,許寒筠對周平低聲吩咐道:“去查他們哪家官學的,行文湖州學政,就說其品行無狀,理應革去學籍,永不敘用。”

斷了讀書人的前程,無異於要了他們的命,比當眾掌摑他們一頓要狠厲百倍。

以權壓人的手段,以往是顧沅芷所不齒的,可他是為了她出氣。顧沅芷心底深處,隱隱生出一絲快意來。

許寒筠雲淡風輕道:“菜要涼了,先吃飯。”

她低悄出聲,“許大人,你覺得他們說得也是錯的麼?”

“自然。一點蒼蠅聒噪,擾了你的食慾。”他將糕點推到她面前,“不必理會。”

她垂下眼簾,輕聲道,“我只是想知道,大人是否也覺得,女子就不該有自己的見地,不該將所思所想付諸筆端?”

話音甫落,顧沅芷才驚覺,為何自己要在意他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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