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紅塵冤孽怎消去】
顧沅芷沒有掙扎,任由他攥著伶仃腕骨,熾熱、跗骨的溫度,逐著她皮下血脈的躍動。
方寸戲臺刻畫的舊事前塵,朝她四面八方圍攏,避不開、逃不掉。
嫋嫋唱腔,恍若縈迴,“
她笑得渺茫無依,仰面看他,“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許大人,你想要的答案,對現在的你我而言,還有意義麼?”
許寒筠要的是一句肯定,方能讓他孤寂長夜稍得慰藉。
“有意義。”他直視她,“為了這個答案,我等了十年。”
她目光落在那柄摺扇上,“食盒是你送的,望湖樓窗邊看我的人也是你。你到了湖州引而不發,讓我像跳樑小醜般自以為逃離,落入你的算計。捉弄我,你快意麼?”
明明溫婉的人,卻字字吐露如霜刃,割礪、扯著他皮肉。
他以為他是在彌補、示好,可到了她這裡,無法宣之於口的心意、關懷,樁樁件件成了心思詭譎的算計。他赴約了晚到十年的幽會,可她不認他了,何以至此。
“我親書詞筆,把過往擺在你面前,你卻只道是捉弄?”許寒筠指間一緊,攥著她腕骨的力道加重,“我若說,那食盒只是怕你餓著。那一眼,只是因為多日不見,心中掛念。你信麼?”
人總是一廂情願地相信認定的事,她是,他也是。
顧沅芷心口悶窒,漠然別開了臉,“你查抄了我與夫君的往來信件,編戲欺哄我。囚身還不夠,還要操控我的心麼?這齣戲,唱得再好,終究是假的。”
“你不信?”許寒筠將她圈在懷裡,施力拽到窗前的桌案邊,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那這些呢?”
案上,正攤著一本泛黃的《牡丹亭》,書頁停在《驚夢》一折。
顧沅芷被圍困在他身下,前抵梨花桌,難以掙脫。她目光稍駐故紙上,那處寫著一行清麗的簪花小楷。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相抵,牽引著,掠過年湮代遠的珠璣詞筆。
筆墨深淺皆為君。少女心事被他一一念來,無情翻揀她沉底的記憶。溫淳藹然的嗓音,貼著耳廓遊走,令她抖索。
熟悉的批註,一句句悸動的話語,此刻儼然成了諷刺。
“靈暄,”他輕柔喊她的表字,令顧沅芷一顫,“當年我們信裡互通表字,是你引誘的我,你卻忘得一乾二淨,只想抽身,嗯?”
女子待字閨中,表字本不示外男。她偏告知他,自己已到及笄之年,有了表字——靈暄,只為印證她欲破禮教拘檢的心。
但是許寒筠以此為憑,以為二人互訴心曲,私定終身。
她看著這本緣起的舊書,梅賀致曾跟她說遺失了,可如今在許寒筠手中。再也欺騙不了自己,原來信了十年的人,是個竊情的賊。
“那年冬至,你在信里約我在落雪亭相見。”他輕聲道,“你等的人,又是誰?我在落雪亭,從黃昏等到入夜,大雨打溼了衣衫,也不見你來。後來我才知道,你約了梅賀致,在另一處園林相會。”
“不是的……”她低喃,“我收到的信,約的是園林,我真的不知道……”
“顧沅芷,你欠我的,又何止一個雨夜的等待。”
她四顧茫茫,不知歸處。眸光流散到窗外天際,月光揮揮灑灑,鏤刻出一個人影,慢慢清顯,是她年少時構想的鶴夢郎君——就在眼前。
但,物是人非。
一滴淚自五內翻騰裡流落,灼在他手背,燙得他心間一酸,抬袖去拭她眼角溼痕。“別哭...”
“當年若早知你蒙此奇冤,身陷囹圄......”顧沅芷語調支離破碎,飄漾在風裡,“我定會...求父親為你周旋......哪怕是與家族決裂、忤逆父親...絕不會讓你在獄中孤立無援,更不會……”
末了,泣不成聲,再說不下去。不會讓他母親在奔走無門後病逝......
“可是一切都晚了,人死不能復生,你當年的苦痛,我...”她哽咽著,淚眼模糊地望著他,“許寒筠,我該怎麼辦...事到如今...該怎麼辦?”
只是對他可憐麼?他最不屑,也不需要的東西。她的憐憫,對任何人都可以佈施。恰如清輝遍地,不獨照一人衣襟。
他要完完全全,獨屬於他一人的情愫歸處。
他收緊手臂,將她擁入懷中,下頜抵著她發頂,溫聲道:“一切有我,都過去了。你甚麼都不必想,甚麼都不必做。從今往後,一切有我。”
承諾何嘗不是粉飾的枷鎖。
顧沅芷在他懷中僵滯片刻,旋即推開他。淚水簌簌而下,艱澀出聲,“不,太晚了。”
“梅賀致做了錯事,是我識人不清,誤了你半生。可如今,我對你只有愧怍之情,再無其他。我喜歡的,從來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筆名。”
“我們之間,隔著多年光陰,一筆爛賬,一段陰差陽錯的孽緣。再牽扯下去,只會讓彼此都不得安生。又何必再這樣互相折磨?”
她每說一句,如鋒刃先割過自己,又划進他心口。許寒筠眼底的柔光漸漸斂去,覆上寒霜。
他向前步步逼近,她只能一步步後退,直到避無可避。
他驀地攬住她腰肢,緊緊箍在懷裡,指腹描摹著她顫抖的唇瓣,眼底墨色愈發濃稠。“你對他的情分,不過是移情於一個虛假的幻影。如今,我回來了,你就該回到我身邊,這才是天經地義。”
顧沅芷清凌凌的杏眸,映著悲涼,“尺素情誼,早已被你的折辱消磨殆盡,何必再言。如今我已然落魄,任你揉搓拿捏,做你的玩物,這不正是你想要的。”
他要的從來不是這些,“梅賀致偷走了本該屬於我的一切,你卻對他百般迴護,為了他甘願委身與我。為了一個區區侍衛,你可以當掉我送你的簪子。一個才見幾次面的段雋言,你便能展露笑顏,與之同遊。”
他苦笑,“你又是怎麼對我的?視我如蛇蠍,對我千般厭惡,總想著逃離。”
得失計較,又豈是一朝一夕能釐清的。她越過了盤詰,避而不答:“你跟蹤我?”
他道:“我只是不甘心。牢裡我日夜在想,我只是你富貴閒愁時的一點消遣。若是與你私會的名義夜闖顧宅,汙了世家女的閨聲,便隨時可以捨棄,見死不救。”
溫熱氣息拂過她頸側,瓷白肌膚透著輕青的玉色。脆弱,卻也堅不可擘。她便是執著的人,不會輕易改換認定的念頭。對他,當年也一定不會坐視不理。
“所以,許寒筠你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報復?”
“若我想報復,你如何能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裡。”他眼尾洇染緋色,憐惜地拂過她髮梢,“世道何其不公。有人生來高貴,即便行差踏錯,也有家族庇廕。而有的人,生在泥淖,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也只配做別人登天的踏腳石。”
“我經年營役,位極人臣,只是想問你一句,顧沅芷,為何厚此薄彼?我要把你從梅賀致身邊奪回來,讓你也嚐嚐被人掌控,身不由己的滋味。”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恨。她今日才醒轉,原來他的偏見、執念,對她的所作所為,都源自一場誤會。
於是終日自苦縈懷,困頓在那一場埋葬未竟心事的大雪裡。現在,他將她也一起拉入。
“清妘,可我後來方知,你是無辜的。”
她一直以為他是天生權臣,心腸生來便是冷的,卻不知他的過往,“可你為甚麼不早些告訴我...在我們相逢後...”
“不晚。”許寒筠一把抓住她的手,緊緊按在他的心口,“只要你還在這裡,只要我還活著,一切就都來得及。”
掌下覆著訇訇震顫的心跳,她心底瀰漫荒蕪。
“清妘,我自知門第不堪與你相配,故而當年推脫相見。戲文的窮書生與富家女,不過是窮酸書生的臆想,我怎會忍心汙你閨名,深夜逾牆擾你清淨?可當年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令我一無所有。”
曾幾何時,他也是克己復禮的自持君子。將他逼瘋的,又是誰?顧沅芷疲於再去思忖,舊賬再翻,算不清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聲音喑啞低悄。
燭火漸低,映著兩張相貼的臉龐。薰染入骨的幽香,勾纏他起念。
他俯身含住兩瓣冶豔的唇,抿嚐出柔軟,又不滿足,舌頭掠過貝齒,勾出她喉間細細的嗚咽。
託著纖細的後頸,五指慢慢收攏,輕輕摩挲,帶來酥酥麻麻的癢意。唇齒更深地納入口中,他的氣息全部侵襲過來。
這次,她沒有躲,閉眸承受這般糾纏,舌尖不由自主地蜷縮,被他噙住輕輕啜吸。
眼前昏暝,手壓在他後背,漸漸蜷曲,將他衣衫揉皺在指間。
“許大人,快要散場了...”
她含混不清地說,意欲催他離去,卻被他銜去未盡之語,舌頭抵入、含吮,像是要將她整個人都吞噬殆盡,再也不分離。
如同破了孔的桃子,擠榨出蜜水,分離時,長長的銀絲垂落唇畔。
顧沅芷腰眼酥麻,身子軟了半截。她早已無物可償,還不起債,只有色身,要不要?
風月無涉,只為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