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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3.戲裡戲外看不清】

2026-04-21 作者:堪憐意

【33.戲裡戲外看不清】

素來滿堂看客的望音閣,今晚卻分外冷清。段雋言被公務牽絆,獨留顧沅芷端坐大堂一隅。

她無心聽戲,只是想知道,那個自稱“宴山先生”的人,如果不是梅賀致,又究竟是誰。

羅鼓點敲,絲竹催索。

演的是一出才子佳人的舊事。可樁樁件件如同拓印一般,唱盡她的過往,連寫下的詩詞也一般無二。

落雪亭裡,花旦沅君水袖翻飛,雲手抱月:“叵耐春閨清夢鎖,郎君別後,幾度思量個,亭空寂寥無心坐。”

另一端的生角許生,歌喉清亮:“錯遺書稿,幸逢佳人筆底知交。誰料風波,驟起無端擾。”

唱到此處,臺上風雲突變。將門出身的梅生對沅君一見傾心。他本想循著正途,請長輩上門提親。可有次到公署辦事時,瞧見許錄事端凝一支簪子出神。梅生認出那是沅君頭上別的對簪,缺的一支竟在這許錄事手裡。

梅生忮忌不已,讓身邊的幕僚想出了一番詭計。買通丫鬟暗遞篡改的回信給沅君,換了真情。

臺下的顧沅芷聽得心煩意亂,錯手打翻了瓷盞,茶湯潑溼了半片衣袖,她也渾然不覺。

豆蔻之年時,梅賀致頻繁出入家中,與她相看。遠在京中任職的父親對他很是賞識,寫信給她有意撮合。母親私下談心時,也常提及他。

他對她也很好,會陪她下棋,聽她彈琴。直到有一天,他拿出了她續寫的半闋詞。他說,他就是那個與她尺素傳書的人,如今應約而來。

她信了,怎麼能不信呢?原來她心心念唸的筆底知交,是眼前這位家世相貌無可挑剔的少年武官。上天待她,竟是這般優厚。

臺上,戲還在繼續。許生被梅生構陷夜闖顧宅,鋃鐺入獄。

下一幕,在燥懊午後,夏蟬嗡鳴不停,池內一莖莖苦荷搖曳。

亭中,沅君撐鬢欲睡,蝶翼似的睫闔著,溫和恬靜。

梅生坐在一旁給她打著扇子,細碎髮絲被他攏到耳後。

一個丫鬟腳步輕踏,猶疑不已。

他睨了一眼,手下搖扇動作不停,示意她上前。

丫鬟小聲低語:“公子,外面有個老婦拿了封信要見小姐。”

梅生眸光凝滯,停了搖扇。

長跪在顧宅門外的許母被趕回家中,她為救兒子四處奔走,變賣了家中所有值錢的東西,換來的銀錢被衙門裡的胥吏層層盤剝,所剩無幾。求告無門後,心力交猝下病倒了,在一個風雪夜裡,撒手人寰。

老旦的唱腔悲愴:“天可憐,老身跪求九重門,還我兒清白身!”唱到情深處,一個踉蹌,從高臺上滾落下來,氣絕當場。

戲院的二樓雅間,一重碧紗簾影裡,許寒筠靜坐其中。他目光落在樓下的顧沅芷身上,看著她抬袖掩唇,似在悲切。

剖白過往,也似鈍刀割肉。那戲嗓尖細,唱詞悽切,字字如銀針,挑破他經年不愈的舊痂。

可唯有這樣,顧沅芷才會信他。

戲臺上,梅生面露得色,將一支簪擲在地上,鏗鏘濺落,玉碎兩段。

“許錄事,她託我將這簪還你。”梅生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紙,在許生眼前晃了晃,“別等了。她已是我的人,你這封信,她永世也瞧不見了!”

那封信,是許生讓胥吏轉交給母親的血書。盼得母親求顧小姐與顧父遞言一句,為他伸冤。

可後來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身在牢中,許錄事如何去秋闈?就算去了,我只需讓家父同學臺言說幾句,你如何能考取功名?”

撕毀的紙屑紛飛,如一場永不融化的雪。臺下的顧沅芷面露不忍,人常為記憶奴役,縱想抽身,亦難自控。

許生冷蔑嗤笑,原來甚麼筆墨知交,甚麼靈犀相契,都抵不過門第與權勢。

那一夜,他在夢裡,又回到了落雪亭。她對他說:“宴山,我來嫁你了。”想要去牽她的手,下一刻,自己化作了漫天飛舞的寒雪。

許生驚夢乍醒,天亮了,牢門被開啟。聖上立儲太子,繼而大赦天下,他被免了罪。

那一日,天降大雪,素塵一色,唯有幾竿修竹孤立。許生步履蹣跚回家,望見破舊的門楣上,懸著一卷白綾。

他披拂縞素,扶靈柩出殯。一襲薄棺抬來,原來母親這般輕。

這裡白幡飄拂,哀樂悽切。長街的另一頭是十里紅妝,鼓樂喧天。沅君坐在喜轎中,滿頭珠翠流光。梅生騎高頭大馬,笑著拱手作揖。

人人道喜,瑞雪兆豐年,是個好彩頭。這樣一樁婚事,在旁人看來,是門當戶對,天作之合。沅君心下不然,她不是為了門第而嫁,是為了互訴心曲的知己。

一城之內,悲喜各不相干。雪似鹽絮,落到許生的傷處,鑽入丹丹肺腑,蠶食了個空,不過是個軀殼。

人一生,呱呱墜地,到一抔黃土,所求為何。為愛,為恨?

情不知所起,恨有萬千緣由。若無愛,便有恨。他寧信其無。

此後,許生髮奮讀書。那科舉,雖是謄錄、糊名試卷的公正制度,但中途經手的小吏在卷角點墨、摺痕做暗號,考官也能看出是何人。許生為此改了姓名、筆跡,跨縣報考秋闈,也是在剝離過往的痴念。

許硯修,成了許寒筠。那場寒雪中的冉冉孤竹,經歲不折。

伶人長袖一甩,鵝毛輕颺,假作那場悲愴的大雪,撲簌簌飛來,唯獨顧沅芷眉睫前那一撮,是刺目的血色。

她再也坐不住,倉皇起身。假的,這不是她的故事,她不信。

臺上戲已落幕,臺下仍在上演。戲子的拜謝,扼住了她的腳步,“宴山先生說,這戲只為一個知音人而作。不知臺下的故人,可還喜歡?”

她霍然抬頭望去,哪有甚麼看客,滿堂空寂,唯有她一人。

顧沅芷深吸一口氣,道:“他在何處?我要見他。”

雅間內,一道頎長的身影背對著她,倚欄而立。那背影,有些熟悉。

顧沅芷輕聲道:“敢問,足下可是宴山先生?”

聽到推扉聲,那人緩緩轉身,手中把玩著一柄素絹摺扇,瑞鳳目深不見底,靜靜地凝視著她。

見到眼前人,顧沅芷怔忪在原地,著實不敢置信。

許寒筠沒有半分驚訝,早已料到她會來。瞧見她纖巧的頷線愈發清減,心知她又吃了不少苦,心下不悅,淡聲道:“在外受苦,這就是你想要的?”

顧沅芷腦中空濛一片,宴山先生竟是他,她年少時傾慕不已的筆友,怎麼會是他?

她轉身想逃,手腕被一股力道攥住,拽到他身旁。“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這齣戲,你可還喜歡?”

“放開我。”顧沅芷掙扎著,聲音發顫,“許寒筠,你到底想做甚麼。你這個瘋子,全都是你設計的!你早就在湖州找到我了,現在又來捉弄我,很有意思?”

“若不是被逼瘋,我又如何能爬到今天的位置,如何能再見到你?”他將她拽得更近,撫上她的臉頰,拂去髮間那朵血色的鵝毛,低低笑道,“我若想騙你,又何必費此周章?讓你看到這些,是想讓你知道,你究竟錯付了誰,又虧欠了誰。”

往事的真相,她一無所知。只知道她的夫君,信裡再沒有寫過那樣懂她的詩句了。只當梅賀致是久經戎馬,生疏了詞筆。

可她記憶裡的少年,言辭間溫文爾雅,怎麼會是眼前這個陰沉狠戾、以折辱她為樂的許寒筠?

她闔眸搖頭,滯澀道,“不會是你,任何人都可以是他,唯獨你不行……”

許寒筠積鬱的心火燃燒,他甚至忮忌十年前的自己。憑甚麼,那個貧寒的少年在她心中,輕而易舉地越過了此刻位高權重的他,能讓她再度來尋找。

“如果你當真堅信,你的筆墨知交是梅賀致,”他嘲弄道,“又為何要來看這一場戲,為何要來尋這個宴山先生?”

“顧沅芷,你告訴我,你心裡是不是一直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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