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如何能與他相比】
這幾日抄經,段雋言常藉故邀她去居第小坐,品茗談書。顧沅芷初時拘謹,但段雋言心性溫和,與之交談時如沐春風,漸漸戒心稍減。
檀香嫋嫋,拂過顧沅芷眉間凝愁,對面的段雋言留意到了她神思不屬的模樣。
“宋兄近來似乎心事重重。”段雋言緩緩闔卷,“若有何難處,不妨說與我聽,為你參詳一二。”
顧沅芷眸中水光微漾,蘊著刻意為之的黯然:“大人如此體恤,宋衍感激不盡。”她聲音沉悶,眉宇籠上鬱色,“只怕,叨擾不了幾日了。”
“為何?”段雋言挑眉。
顧沅芷起身走到窗前,悵然凝望院中垂委的藤蘿,黃昏時分,更顯蕭疏。
“實不相瞞,在下並非湖州人士,乃是自北方流落至此。抄經是為籌措盤纏,南下尋我失散的兄長。”說到此處,她喉間哽咽。
“尋親?”段雋言的目光柔淡幾分。
“正是。”顧沅芷轉過身,眼圈微紅,水意遲遲不成雨:“兄長被徵調至崖州戍邊,我欲往南尋他。只是...唉。”她一聲長嘆,將話說了一半。
“宋兄有何難處,不妨與我道明。”段雋言正色道。
“如今在道上走,難的是身無路引。”顧沅芷望著他,懇切道,“本想多攢些銀錢,看能否打點關卡。可如今看來,怕是遙遙無期。”她眼波稍滯書案一角,那裡壓著幾卷湖州戶籍冊。
段雋言沒有立刻回答,提起銀壺,為顧沅芷續上茶。
“宋兄的手足情,著實令人喟嘆。”他頓了頓,“只是路引事關國朝戶籍之本,非本官一人可輕易相授,需從長計議。宋兄也莫要憂慮,不如松泛下心情。明日恰逢本官休沐,總是悶在屋中抄經,豈不辜負了秋色?”
顧沅芷心頭一沉,這番聲情並茂的言辭,他竟輕描淡寫地揭了過去。
“大人的意思是?”
“顧渚山泉水清甜,烹茶上佳。若宋兄不棄,明日可願與我同遊一番?也算散散心。”段雋言笑道。
顧沅芷心中念頭飛轉,唇畔綻開淺笑,“大人雅興,宋某豈敢不從。”她拱手一揖,“那便叨擾了。”
計策未成,顧沅芷起身告辭,段雋言並未強留。
她轉頭去了菜市口買肉,回來時,巷口轉出一短褐男子,幾步走到跟前,含笑躬身,手中一方描漆食盒遞了上來。
“宋相公,我家大人特命小的送些吃食過來。”
顧沅芷並未多想,段雋言常著人送來飯食。道謝後,提著食盒進了院子,放在石桌上。秦七正坐在廊下擦拭佩刀,見她回來,忙站起身。
“夫人。”
“坐下歇著罷。段大人送來的,你身子虛,正好補補。”
一陣菜香飄揚。秦七早就餓了,夾起魚肉咀嚼幾下,便撂了木箸。
“夫人,這菜忒甜了些,膩得慌。”他扒了一口飯,“倒不如前幾日段大人送的清爽。不過這米香糯,倒是好吃。”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顧沅芷原本含笑的面容淡了下來,段雋言口味清淡,不喜甜膩,送的菜也是。
她夾起米飯細細抿嘗,眸光一閃,居然是松江府的香梗,專供皇家內造的貢米。
縱是身為內閣學士的父親,聖上偶有賞賜,她才嘗過幾回。此等珍物,段雋言一個地方知府,如何能輕易得來,隨意送給一個萍水相逢的落魄書生?
一股寒意從她脊背升起,這菜,到底是誰送的?
秦七見她臉色不對,關切道:“夫人,怎麼了?”
顧沅芷面上波瀾不興,輕聲道,“沒甚麼。既是不合口味,那便倒了,不必勉強。”
“夫人,別啊,那也太可惜了。”
顧沅芷當沒聽見,徑直拿了食盒,將飯菜倒入後巷的泔水桶裡。
薄暮冥冥,寒鴉棲衰柳。她望著僻靜巷陌,心裡惶惶不安。
湖州的安寧,怕是到頭了。
*
次日,段雋言與顧沅芷往顧渚山去。
兩人在船頭對坐。船翁行棹,烏篷船掠波西行十里,霅溪
顧沅芷久困樊籠,見此疏闊景緻,只覺滌盪塵心。
秋日霜訊乍臨,段雋言攏緊一領鶴氅。一旁的泥爐溫著一壺箬下
他撥轉伽南香佛珠,“宋兄,嚐嚐。此地春酒勝在清冽,正宜此景。”
如今扮作男子,她行事也清狂疏放,仰頭一飲而盡,讚道:“好酒。在下聽聞,顧渚山貢茶院,有茶聖評定的天下第二泉,不知是何滋味。”
段雋言唇畔漾開清淺笑意,“到了之後,我們一品新火紫筍
顧沅芷轉換話頭,“段大人,昨日您可是送來飯菜?”
“確然。怎麼,不合胃口?”
顧沅芷心頭一鬆,也許是她思慮過甚了。許寒筠怎會先禮後兵,直接綁了她押回去便是。
她低頭作揖:“多謝大人寬待。”
段雋言溫淳一笑,凝然眼波傾注她,令顧沅芷心頭微跳,移開視線看向水面。雖竭力模仿男子,眉眼的女氣卻難以盡數遮掩,唯恐他察覺出端倪。
出神之際,水面吹起一陣朔風,將顧沅芷頭戴的葛巾掀飛,落入水中。剎那間,綰髮的綃帶也隨之鬆散,一頭濃雲青絲如瀑傾瀉,披散肩頭。
這風來得湊巧,倒像是天意,女子身份再難遮掩。她低呼一聲,去攏長髮。可髮絲纏繞指間,怎麼也理不順。
段雋言不見驚異之色,含笑靜靜地看著她。緩步上前,從自己的發冠上取下一支潤白玉簪。
“風大,用這個先簪上。”他聲線清和篤誠,聽不出半分驚訝。
“大人,我...”顧沅芷低眉垂首,未料想這男子反應如此淡然。
他並未多言,俯身拾起她鬢邊的發。顧沅芷一驚,想要退後,被他低語穩住,“莫動,馬上就好。”
青絲繞過耳側,鬆鬆挽成一個髻,將玉簪插入。段雋言退後一步,端詳了片刻,“好了。”
顧沅芷撫上玉簪:“段大人,其實...我並非有意欺瞞你。”
“莫怕。”他說,“我早知你是女子。”
顧沅芷微怔,自相識以來,對他多是籌謀,結交真意淺薄,此刻竟不知如何回應。
她索性俯身,纖纖素手掬起一捧溪水,輕拍臉上。遮掩膚色的薑黃粉暈開,清水洗去偽飾,露出芙蓉面。
她輕款倚在船頭,回身看向段雋言,盈盈道:“大人此刻還覺得,這樁抄經的差事,划算麼?”
天水相涵,共作一色,映她蕭蕭林下之風,神采清舉。段雋言眸裡澄澈,忽然覺得心中那尊供奉了多年,面目模糊的觀音像,終是描畫出清晰眉眼。
他凝視著她,眼神坦蕩,但難掩驚豔之色:“姑娘的過去,段某無權置喙。你若信得過我,便將你的難處告訴我。若信不過,也無妨。那兩份路引,我依舊會為你辦妥。”
顧沅芷心底暗暗舒了口氣,這招棋,她走對了。
“我幫你,也是因為姑娘像我一位故人。”段雋言溫聲道,“我識得姑娘已久,不知當年香積寺供著的藕粉糕,如今還甜麼?”
*
夜涼如水,官道上,幾輛馬車隨行,儀仗森嚴。
許寒筠闔著眼坐在車廂內,披一件玄狐裘,身形晦匿昏暗裡。
“大人,前方驛站可要停下歇息?”馬伕在車外請示。
車簾未動,只傳出冷淡的聲音:“不必,兼程而行。”
“是。”馬伕不敢多言,揚鞭催馬。
雖說他具奏巡按湖州,但章程層層批轉,今日才下文書。知道她性子如蒲葦,寧折不彎,也不強行綁回。只吩咐湖州的巡檢司盯緊,將她往來何處,與誰相見,每日飛鴿傳書呈來。
記錄都看了。那女人,傾倒他送去的飯菜,只是因為不合侍衛的胃口。又用含淚凝睇他的眼眸,脈脈注視著另一個男人,許寒筠頓覺胸臆滯澀。
他睜開眼,目色凝霜,“傳令下去,改走水路,日夜不休。”
几案上輿圖攤開,他目光凝在湖州府三字上。
這段雋言是永安伯的庶出第三子,文弱不爭,尚未娶妻。自發外放到湖州做個知府,遠離世家權鬥。
永安伯府幾度削爵,已非顯貴,只餘虛名。許寒筠位列三公九卿之下,也不曾懼他。
只是不知,再見時,她會是怎樣的反應。是喜,是懼,亦或是冷漠。
*
望湖樓是湖州府聞名的茶樓,此刻被官兵清場後,顯得空曠。
段雋言屏退官員,獨自候在茶樓門外,心下惴惴不安。這位許大人,自入城以來,神色淡漠,惜字如金,實在讓人難以揣摩。
簷下西風驟起,段雋言輕咳幾聲。不知過了多久,方聽見一名長隨傳喚,才舉步入內。
眼前這位朝野側目的御史,比傳聞中更為年輕,也更具壓迫感。那雙瑞鳳目,內勾外挑,靜靜看來時,讓人心中一凜。
段雋言躬身行禮,“下官已命人備下薄宴,為許大人接風洗塵。”
“不必,本官不喜鋪張浪費。”許寒筠亦在打量著對面人。
論容貌,不過是清秀罷了,帶著一股病懨懨的藥石氣。身形瘦骨伶仃,風一吹便要倒似的,怕是連稍重些的刀劍都提不起來。離了他,顧沅芷的目光竟如此不濟?
許寒筠施施然落座,端起茶盞,啜了一口。
“段知府,年輕有為啊。”他悠悠道,“二十六歲便主政一方,前途不可限量。”
與永安伯世子之位相比,四品知府已是屈就,他怕是在揶揄。段雋言還是恭謹道:“許大人謬讚。”
許寒筠修指輕叩桌面,“本官觀城中人口流動頗大。段知府,湖州府中的戶籍、流民黃冊,可還齊備?”
段雋言依舊神色溫和:“回大人,湖州府一向重視戶籍,不敢有誤。”
“哦?”許寒筠拖長語調,“那便好,本官要親自查驗。”
烏紗帽壓鬢,段雋言頓覺重得弱不自勝。他答應給宋姑娘辦的路引尚未落好,怎得這許憲臺就要翻查了?壓力陡然降臨,喉頭一緊,他咳得身子佝僂,臉色更顯蒼白。
許寒筠看著他,眼神寒涼。病弱至此,連片言隻語都支撐不住。此人論外貌、心性、權勢,如何能與他相比。可顧沅芷居然甘心與之交好,是看上了他這副能激起女子憐惜的病容?
心中冷嗤,鬱氣更是沉懷,許寒筠索性踱至窗邊透氣,看向熙攘的街市。
彼時樓下,顧沅芷剛從書齋出來,抱了一摞宣紙。聽見推窗的響動,無意間抬頭望去,怔忪在原地。
一隻指骨修長的手執著素絹摺扇,輕挑開碧紗窗。扇面微動,帶出一道折光,恍得她微眯眼。
窗扉只推開一縫,隔得太遠,面容被簾影遮得模糊。她辨不清那人眉宇,卻冥冥中感到有一道視線,自縫隙裡淡淡垂落於她。
四下塵囂,她卻覺得耳畔寂靜,心跳突突失序。相處已久,她知曉那人喜歡憑窗而立,手裡把玩某物,一枚玉如意、印章,或是...一柄扇子。
懷裡抱著的宣紙紛紛揚揚散落,顧不上撿起,她忙不疊混入人潮,向民舍奔去。
到了夜裡,依舊毫無動靜。她才覺得自己整日風聲鶴唳,想著去何處松泛一下時,段知府的小廝送來一張戲票。
是新出的一折《雪亭緣》,戲作人寫著宴山先生。
可曾有一人託以筆名,與她紙上千言,字字相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