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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1.故人詞筆驚舊夢】

2026-04-21 作者:堪憐意

【31.故人詞筆驚舊夢】

湖州天寧寺的偏殿內,幾名書生正伏案抄經,墨香氤氳。

顧沅芷無心拜佛。秦七的傷勢漸有好轉,卻虛弱需食補。因無路引,黑心房主與她立的白契,多收了月錢。二十兩銀子已去大半,維持生計是迫在眉睫。思來想去,她如今能憑恃的唯有筆墨功夫,來尋個抄經的營生。

顧沅芷身形在女子中算得十分高挑,便是男子裡也算中等個子,料想也不會讓人輕易起疑,就換了身男裝到廟裡。

管事僧行來,見面前的書生身形秀頎,葛巾粗服,難掩風骨,便讓顧沅芷試寫一段。

顧沅芷凝神靜氣,提筆寫下一闕《心經》。字跡清麗端雋,透著疏朗之氣。

管事僧撚著佛珠,“施主的字,確然不錯。只是我寺中傭書,計酬一卷千字,二十文錢。”

二十文錢,將將夠買些粗麵饅頭。顧沅芷原以為憑自己這手曾得父親與姑蘇名士稱讚的字,縱然落魄,換個溫飽應是不難。

“如此之少?”她忍不住問。

旁邊一個埋頭抄寫的書生聞言,抬頭一笑:“小兄弟,這傭書啊,看的是名頭。名士一筆,價逾千金。咱們這些無名之輩,字再好,也是價賤。”

顧沅芷默然,引以為傲的字,離了顧家的門楣,竟這般一文不值。世情涼薄,今日才有了切膚之感。

管事僧見她神色黯然,心有不忍,“寺中正好有些汰換的竹紙,若不嫌棄,便拿去抄吧。抄好的經文,也可在我寺門前寄賣,換些銅錢,也算一樁功德。”

顧沅芷壓下心頭酸澀,作揖一禮:“多謝師父。”

落座抄書時,忽聽得幾個傭書人低聲議論。湖州知府的母親今日又來上香,那知府大人是個聞名的孝子,常會請人抄經,且潤筆豐厚。

顧沅芷執筆的手一頓,若有所思。這等官宦人家,尋的是名家大手,自己一個無名小卒,貿然自薦只會被拒之門外。但是若搭上線,也不愁嚼用了。

過了午後,寺內百年紅楓下,多了一方席案,上面有幾卷經文被硯臺壓覆。旁邊一張紙上題著字:為母祈安,願者自取。

遠處一行人緩緩行來。為首的是一位老婦人,身旁伴著一位身著雪青色杭綢深衣的青年公子。

那公子扶著老婦人在石凳上坐下,瞧見題字後,俯身拾起經卷,細細端凝。

“這字...”他低聲自語,隨即抬頭,目光在林中搜尋。

顧沅芷見時機已到,便從楓樹後緩步走出,拱手一揖:“這位公子,這是在下遺落的經卷。”她刻意壓著嗓子,聽來如少年般清朗。

那公子眼前一亮,這迎面走來的書生姿容清豔出塵,不由放軟了語氣。將經卷遞還顧沅芷,溫聲問道:“兄臺姓甚名誰,這手字清逸脫俗,不知師從何人?”

眼前青年男子,約莫二十六七年紀,面容清癯,淡遠眉目帶著幾分病氣,卻不失溫雅。手中持著一串佛珠,衣袂隱有檀香氣。

顧沅芷暗道,這位應是湖州知府段雋言了。她垂眸答道:“在下名宋衍,這字不成章法,讓公子見笑了。”

“兄臺過謙了。”段雋言唇邊泛起淺淡笑意,“我見你在此,可是有何難處?”

顧沅芷順勢道:“不瞞公子,在下欲為家母抄錄佛經祈福,只是囊中羞澀,連筆墨紙硯都難以為繼,只能求得寺中的舊紙。”

段雋言見她身骨清瘦伶俜,淡遠眸子裡流露一絲憐憫與瞭然。身旁的段老夫人道:“雋言,這孩子的字寫得這樣好,又有這份孝心,很是難得,你便幫他一幫吧。”

段雋言向來敬佩孝子,頷首道:“母親說的是。”他轉向顧沅芷,“正巧家母也欲尋人抄錄佛經,不知你可願代勞?潤筆從優。”

顧沅芷心中一喜,知道這說辭對他頗為受用,面上不動聲色:“能為老夫人效勞,是在下之幸。”

段雋言感念顧沅芷的孝心,吩咐小廝取了二十兩銀子,這數目遠超平日的抄經佣金。他聲音藹然如煦風:“兄臺抄好後,送到知府衙門便可。”

顧沅芷心裡終是安定,故作惶恐地對他行大禮:“竟不知是知府大人,草民眼拙。”

段雋言打趣,“今日休沐,你如此誠惶誠恐,倒令我還覺得在上番啊。”

往來了幾句後,她深深一揖道了謝,便轉身離去。世情如此,也無怪她的鑽營心思,騙人幾句無傷大雅。

段雋言望著她背影消失在楓林深處,一脈蘭露香尚縈繞鼻端。

少時在廟裡久跪唸經,因他病骨羸弱,暈厥在蒲團上。那個用桂花水和藕粉糕喂醒他的少女,身上似乎也是這樣的香氣。

他笑著搖了搖頭,約莫是想多了,雖說看對方骨架是女子。但世間巧合,何其多也。

顧沅芷回了租賃的民舍裡,心情極好。再攢些銀兩打點漕幫,便可藏身販鹽的艙底裡,遠離許寒筠常在的江南道,與家人團聚。

燒了一大桶水以濯洗風塵,浸在水裡,她面色凝滯地看著胸脯前的蘭花,抱胸沉在盥桶裡,悶窒到無法呼吸才起身。

以為逃離了,就可以將一切拋卻。可這印記如跗骨之蛆,時時刻刻提醒著她,曾如何在他身下輾轉。

“許寒筠……你會有報應的...”她抓起布巾,用力擦拭著那株蘭花,幾乎將那片面板都擦破。可那墨跡有明鞏加持,滲入肌理,還需十幾日才能消退。

可惡的許寒筠,何時才能懂得尊重她。不過是懸心家人,她才戴上假面應付他,太累了。

恨他的偏執與病態。甚至在夢裡,許寒筠都不會放過她。常夢見那雙寒涼遠漠的眼,幽幽地看著她,一如既往地對她恣意攫取,醒來時渾身汗津津的,兀自不停喘息。

顧沅芷喜歡與純然簡單的人接觸,不會是陰鬱多思的許寒筠。就像那個多年前,與她約看湖光山色的少年一般。

只是,那個少年好像找不到了。

*

百里之外的揚州,許寒筠宵衣旰食,鎮日忙於政務。

案子塵埃落定,從鹽運司到布政司,不知摘了多少頂烏紗帽。流民找回了土地,官府也允諾疏浚運河,城內漸漸恢復安寧。

一應事務處置妥當,也到了啟程回京的日子。

周平督促著僕人收拾行囊,對許寒筠問道:“大人,清暉園裡的那些東西,要不要一併帶走?”裡面是顧沅芷的衣物首飾,還有寫的詩稿。

許寒筠正在翻閱案卷,聞言動作微頓。沉默了片刻,才淡聲道:“人去了哪,有眉目了麼?”

“沒有,外放的十三道監察御史尚無發現。”周平搖頭。

“繼續找。”許寒筠道,“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她找出來。”

周平道:“那小姐的東西呢?”

“全部封存。人不回來,帶回京城作甚。”

周平不敢再多言。待許寒筠走後,他還是將顧沅芷的物件悄悄收入了箱籠。跟在大人身邊多年,深知主子口是心非的性子。

夜裡,許寒筠卻轉頭去了清暉園。如今人去樓空,處處透著蕭索。

房內陳設一如她離開時的模樣,硯臺落了薄灰,壓著一疊詩稿:

許寒筠撫過雋秀字跡,唇邊輕哂。你就這麼想離開我?旁人豔羨不及的錦衣玉食,難道都抵不過在外顛沛流離的日子。就真的,一點留戀也無?

他緩緩闔眸,那日聽見文士口中的當年真相。才驚覺恨錯了人,也錯待了她。

所有怨恨,都源於那一日的萬念俱灰。卻原來,一切都是梅賀致的算計,她從未背棄過他。

十年一夢,今日方醒,只是太遲了。

他胸口發緊,身形一晃,勉力扶住桌緣。

“大人!您......”周平驚呼,慌忙上前攙他。

“無妨。”許寒筠聲音低散,“去,把書房角落那口木箱取來。”

之前查抄將軍府,顧沅芷的妝奩放著一疊書信。司官驗看後,告知他是普通情書,無關案情。他無心看她和梅賀致的綿綿情書,只是私下扣留了。

奈何此刻心中生出期許來。

開啟妝奩,泛黃故紙遍佈幾道摺痕,應是有人反覆翻閱。

最上面一封,他看了一眼後,泛出苦笑。本以為他寫的信早已被她付之一炬,原來珍藏在此。

一封封地看下去,翻到顧沅芷寫的信:

……

一個鮮活的少女躍然紙上,話裡話外在撩撥一個故作持重的少年。

他看著,喉間逸出輕笑,眼眶模糊起來。她一定是喜歡他的,才會將這信箋留存了十年。梅賀致娶了她又如何,不過是活在他影子底下的可憐蟲,偷來的又如何心安理得?

只是他到底都對顧沅芷做了些甚麼?她對他的厭惡,竟然蓋過了對家人的關切麼?即便家人的性命握在他手裡,她也不願回來了。

尖銳刺痛從心窩鑽來,如有霜刃翻攪。他彎身掩唇,不住地嗆咳。到最後,喉間湧上一股腥甜,血沫自掌心滲出,鮮色詭豔。

“大人,你怎麼了!”周平急道,“我去請府醫!”

“不必。”許寒筠擺手,看著那血,竟低低地笑了起來。這便是報應麼?也好。

所有的恨,都不過是求而不得的偽裝,遮掩著他寒傖可笑的私慾。

許寒筠從不信甚麼命數,只信自己。花了多年心血,爬到如今的位置,為的就是將失去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回來。

包括她。他不會放手的,永遠不會。

此刻她會去哪,回老宅?還是去了京中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繼續為梅家奔走? 一個個念頭在他腦中閃過,又一一否決。忽焉發覺自己對她心思的瞭解,竟乏善可陳。

“傳城內最好的畫匠來,本官要畫影圖形。”

許寒筠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她的模樣,一一道來。

赴會的畫師聽得心疑,他常給官府畫像,來海捕逃犯。但眼前這位大人描述時的神情,哪裡像是要抓逃犯。

一連畫了七八張,燒了七八張,直到深夜,許寒筠才倦了,讓畫師退下。未免得遭疑,畫像只是六七分像顧沅芷,也難得神韻。

許寒筠輕舒一口氣,下筆行文,“周平,你差人將本官的憲劄,還有這幅畫送去各地巡檢司,務必在關隘嚴查路引,找到她。”

周平不敢多想,應下後離去。

燭火拉長許寒筠孤孑的身形映在窗紙上,一道憧憧黑影蜷曲著,肩頭不住起伏。

“回來...你本就是我的...”

幾日後,許寒筠回京述職,聖上龍顏大悅,賞賜了他不少金銀。他卻並無歡喜,只是離目標又進了一步。

夜裡,一封密函送來。

番子辦事效率極高,不僅查到顧沅芷的行蹤,還順藤摸瓜,找到了那家當鋪。

周平捧著錦盒,走進書房,許寒筠正對著一幅湖州府的輿圖出神。

“大人,您要的東西,找回來了。”

許寒筠目光落在錦盒上,淡淡地問:“花了多少銀子?”

“回大人,五十兩。”周平答道,“掌櫃的說,清妘小姐當時是死當,只換了二十兩。”

二十兩……許寒筠閉了閉眼,揮手道,“知道了,拿下去吧。”

周平愣在原地,還以為大人會很生氣,沒想到……他不敢多言,方退至門首,許寒筠的嗓音便幽幽地追上來。

“明日本官將奏請聖裁,南下湖州府巡按。你備好馬車,清點行囊。”許寒筠冷笑,“本官要親自請她回來。”

周平被他滿身戾氣駭得一抖,連忙道:“屬下這就去辦!”

許寒筠捏著瓷盞,指節咯吱作響。他在此困頓於犯下的錯失裡,她倒好,剛逃出他的掌控,就迫不及待地去招惹別的男人。

為了一個侍衛,她竟然當掉他送的簪子。在她那裡,他許寒筠的心意,竟然還比不上一個卑賤的侍衛。又跑去給另一個男人抄書解悶,談經論畫。是不是隻要她略施顏色,便有無數個男人願意為她前仆後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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