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姻緣錯會今方醒】
許寒筠那一箭釘裂帆索,船速驟減。
“還愣著做甚麼!”秦七對船頭厲喝,“不想死的,立刻去修補帆索!”
船工們驚叫連連,亂作一團。趁官兵還未調船追來,先行升帆,漕船歪斜著向下遊漂去。
所幸距離已遠,箭矢再難企及,而許寒筠似乎也並無第二箭的意思。
水咽孤影,風似嘆息。棧橋上,許寒筠望著那道綽約身影在混亂中穩住身形,旋即隱入了船艙。
她甚至沒有再回頭看他一眼,如此決絕。
許寒筠胸臆微滯,大掌攏緊長弓。想要抓住她,又終究落了空。
一旁的唐衡察言觀色道,“許大人何故動怒,可是發現了甚麼,竟值得您親發羽箭?”
許寒筠側過頭,眸色陡然沉下:“本官見那漕船吃水過重,疑為私鹽販卒。故射斷帆索,命其停船。”
唐衡一時語塞,乾笑附和:“是,許大人執法如山,下官佩服。”他眼珠一轉,關切問道,“對了,尊夫人走失,可曾尋回?一位弱女子在外,總是令人擔憂。下官也想為大人分憂,不如將畫像分貼各州縣?”
許寒筠鎮定如恆,淡聲道:“不必。本官公務繁忙,沒閒情逸致去尋一個無關緊要的妾室,找不回也是命數。唐郎中若心思放在查案上,本官也省點心力。”
說罷,許寒筠不再看唐衡一眼,在一眾屬下簇擁下,揚鞭徑直打馬離去。
馬蹄聲遠,只留唐衡兀自揣摩。難道真是自己想多了?這許憲臺當真薄情,連枕邊人也能說捨棄便捨棄,沒有半分留戀。只是沒有弱點的人,總歸不好對付。
搖晃的船艙裡,江風吹亂心事。
須臾之間,自由的幻夢便被這穿雲裂石的一箭無情斬截。
顧沅芷低眉撫鬢,只消偏離分毫,那箭即可射穿她的頭顱。
縱是自負射藝,他便可以罔顧她的性命麼?
顧沅芷打了個寒顫,也許他真的想殺了她,離開真是明智之舉。
“夫人,您沒事吧?”秦七的聲音將她的神思拉回。
她轉頭,才看到秦七的左手掌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汩汩湧出。
“我沒事,你的傷...”顧沅芷定了定神,從衣裳夾層裡撕下一條布,為秦七包紮傷口。
“只要能護送夫人安全離開,屬下這條命,算得了甚麼。”秦七忍著痛,“船老大已經被我穩住了,他答應會送我們去瓜州渡口。”
“沒用的。”顧沅芷聲音低迷,“我們眼下的處境不妙。”
秦七神色一凜:“夫人是說,他會派人追上來?”
顧沅芷眸光沉沉,“方才渡口人多眼雜,何況他身邊還有刑部的人盯著,為了官聲必不會追來。”
她嘆氣,“我猜他下一步會沿江設卡,不能再往前了,天羅地網正等著我們。”
秦七一愣:“那我們去何處?”
顧沅芷展開船家的輿圖,抬頭看向遠處隱約可見的一片蘆葦蕩:“前方應是三岔河口,我們在那裡棄船,潛入蘆葦蕩,再設法走陸路,轉道去湖州府。那裡是江南腹地,人口流動極大,也非軍事重鎮,最適合藏身。到了再打探訊息,另尋機會南下不遲。”
秦七眼中流露出欽佩,“屬下明白了,一切聽從夫人安排。”
一個時辰後,二人棄船。江水湃骨寒冷,顧沅芷凍得僵硬,幾乎失去知覺,全靠秦七拖著往前。
溼衣緊貼身上,沉得透不過氣。她蹚過泥濘的灘塗,拂去一叢叢婆娑蘆葦,手心、臉頰被銳莖割傷,滲出血珠。
她咬牙忍痛堅持著,尋到一處高地歇下。秦七點燃枯蘆取暖,她望著滔滔江水,一點點嚥下被浸泡發脹的麥餅。
前路未知,但她不曾後悔,她是顧沅芷,也終究只是顧沅芷,不會做他的清妘。
*
揚州府衙的刑房終年不見天日。
衙役將溼透的棉布覆在胡公子臉上,冷水一瓢一瓢,緩緩傾下,沿著布滲入鼻口,窒息感攀升至極。
胡公子渾身抽搐得厲害,四肢漸軟,眼白縱橫血絲。
終於棉布被扯開,他貪婪地大口吸氣,嗆得連連咳嗽,狼狽至極。
一道冷淡的聲音從堂上傳來,“北狄地貧鹽少,常與中原交易。這批賣到關外的私鹽孝敬銀,是給了誰?”
“我說,我說!”胡公子急道,“是梅賀致!他身邊的一個文士找到了我們,說可以打通關節。那個文士叫丁文遠,他還出示了梅將軍的親信,印鑑俱在。”
許寒筠眼底深晦莫測,又拷打了胡公子幾輪。話已問完,收斂聲線,在胡公子耳邊低悄道:“畫舫那夜,你給她下了甚麼藥?”
胡公子一顫,原來他在意的是這個,難怪下手如此狠厲。苦笑道:“大人...我不曾輕薄尊夫人吶...”
“看來,你是不想說了。”許寒筠笑道,“也罷。把他的手筋,挑了吧。”
“不!”胡公子拼命號叫,雙手已經血肉模糊,無力垂落下來,“我爹是鹽運司使,與首輔也是有幾分交情的。許大人可是首輔提攜的,這麼做,就不怕不好收場麼?!”他意在提醒許寒筠,他們都同屬一黨,莫要為難自家人。
許寒筠不在意他的威脅,端坐於堂上,靜靜聽著哀嚎。
回到書房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坐在她曾伏案的紫檀木桌案後,神色淡漠地批閱著公文。屋內燻著她喜歡的蘇合香,一切似乎都和往日沒甚麼不同。
周平一直候在旁邊,幾次欲言又止。
直到許寒筠一卷公文批閱完畢,他忍不住問道:“大人,清妘小姐那邊,是否要加派人手去尋?已經兩日了。”
許寒筠擱下筆,抬頭望著他,面色靜定若水。
“不必。水陸關隘都有設卡,等她自投羅網即可。找到了勿要聲張,送回京中宅子。”許寒筠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揚州事了,我們便即刻回京。”
“大人,不等了?”周平追問。
“等甚麼?”許寒筠嘲弄道,“不必當真,她跑不遠,會回來的。”
一個自幼嬌養的貴女,沒銀子沒路引,在外能活上幾日?畫舫那次鬧得再兇,最後不還是乖乖留下來,在他懷裡溫順承歡。這次也一樣。等她山窮水盡,無路可走的時候,自然會回來。
周平心底嘆氣:“屬下明白。”
許寒筠悠悠道:“你說,崖州和揚州比,哪一處適合頤養天年?”
周平愣怔,“自然是揚州水土宜人,崖州瘴癆之地,極易生病。”
“也是。行文給崖州按察司,就說顧家二老病重,特來揚州轉籍就醫。”許寒筠唇角勾起譏誚笑意,“本官來親自照拂二老。”
周平心底一寒,自家大人這招真是狠厲,以顧小姐父母性命挾持,奈何這麼對她,總歸捂不暖心。
“大人,屬下這就去辦。崖州醫正那邊打點一下,落個病重的驗看文書不是難事。”
“嚐盡了外頭苦楚,自然會想念錦衣玉食的滋味。”許寒筠眼波傾注青瓷膽瓶,那株供著的秋蘭被雨絲打得零落,殘瓣憔悴。
驀地想起,顧沅芷走失那天,雲鬟斜插的,正是一支蘭花簪。
那是個微雨午後,他還是七品御史,恰好外出查訪,隔著一條街,遠遠看見還是將軍夫人的她。
車簾掀起一角,她眼波稍滯,落在首飾鋪子垂掛的一支蘭花玉簪上。他見她唇角彎起,旋即放下了簾子,車馬遠去。
那一日事畢後,他鬼使神差地折返那家鋪子,用身上僅有的碎銀,將那簪子買了下來,而後一直收著,隨他輾轉各地,幾欲淡忘。直到那日在揚州,他心血來潮,將那隻盛滿珍寶的匣子放到她面前,讓她隨意挑選。
她彼時正低頭看書,聞言也只是淡淡抬眸,在滿匣珠翠間隨意一掃,最終拾起了那支置於一隅的蘭花簪。
“就這個吧。”她隨手將簪子挽入髮間。
那一瞬,他心底忽然一動。隔了多年光陰,這支簪子終究到了應去的地方,她也是。
他淡聲道:“既喜歡,便一直戴著罷。”言語間,是一貫的清倨自持,似在施捨她,無人知曉背後的心事濃淡。
他甚至想,她或許是認出來了,記起那個霏微雨後,曾經垂顧過一支簪子。
許寒筠從記憶裡剝離神思,指節按上隱痛的太陽xue,這幾日頭疾又犯得頻繁了。藥石罔效,唯有她的香息、聲音,能稍稍安寧,可這別院只剩下苦藥味。
如今那支蘭花簪子,流落至湖州典當行的掌櫃手中。老掌櫃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又用小錘敲了敲聽聲,渾濁眼珠一亮。
“上好的和田羊脂玉,手藝不錯。”掌櫃慢悠悠說道,“姑娘,這簪子價值不菲,你是要死當,還是活當?”“死當。”顧沅芷聲音堅定,不想與這支簪子、那人再有任何牽連。
掌櫃有些意外,又看了她一眼。眼前女子雖衣著樸素,卻氣質矜貴。想來是落難的千金小姐,不得已才變賣首飾度日。
“死當的話,十兩銀子。”掌櫃報出一個價。
顧沅芷知曉這價格被壓得極低,這支簪子若在京師,怕是二十兩也未必能拿下。
她目光雪亮,回道:“三十兩。少一文,我便去別家。”
掌櫃訕訕道:“方圓十里,就只有我們這一家當鋪。這樣吧,看姑娘也是急用,我再給您添十兩。”
顧沅芷不置可否,接過銀子轉身便走,沒有絲毫留戀。
出了當鋪,她轉身走進一家藥鋪。
秦七染上了破傷風,高燒不退,陷入昏迷。
那些藥材金貴,動輒數十兩銀子,她哪裡去籌措?
秦七是為護她才落到這般田地,斷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去。
只能去當掉簪子。她與許寒筠之間,本就是一場孽緣。如今它換回了一條性命,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只希望,從此山高水長,再不相見。
*
許久前,錦衣衛押送梅賀致的囚車行至落雁峽。
風掣雷行間,梅賀致麾下暗衛騰躍而出,欲救他;北方又一波覆面刺客混戰進入。
此戰,他趁亂遁入荒原。隨行幕僚丁文遠被逼殺,不慎墜崖。
面目全非的屍首被找到時,丁文遠懷中血書餘瀝四字,“愧對將軍”。
梅賀致此番找到驗屍的仵作細問,卻被告知,那丁文遠的屍體右手無繭,而他常年握筆本有厚繭。
丁文遠未死。這些年,梅賀致一直信任他,連給顧沅芷的家書都是他聽寫的。
不過是臨摹早年間許寒筠的筆跡,這一臨摹,便是十年之久。
梅賀致找不到的丁文遠,此刻被關押在揚州地牢。
只消幾個刑罰,丁文遠便涕淚交加,事無鉅細地和盤托出,從替梅賀致冒認筆友講起。
許寒筠聽著,面色如雲翳積壓,愈來愈沉鬱。
“你說的這些,顧家小姐...”許寒筠聲音艱澀,“她可知情?”
“不知,不知啊!”丁文遠忙不疊搖頭,“梅將軍行事縝密,他買通了顧小姐身邊的一個丫鬟,截下了那少年真正的書信,再將小人偽造的信件偷偷換上,篡改了約定相會的時間。顧小姐她從頭到尾都被矇在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