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佳人斷案勝鬚眉】
已是深秋近冬,日頭短淺起來,寒霜也重。書案荒唐後,風寒來得急,夾著心鬱,燒得顧沅芷整日昏沉。
那碗褐色藥汁子,自溫熱至涼,已換過數盞。
婢女勸道:“小姐,再不喝藥性都走了。”
顧沅芷擁著錦被,神情懨懨地歪身坐在床頭,也不答話。
正在此時,許寒筠推扉而入,示意婢女退下。
他坐在床沿,端起那碗藥,“怎麼,這是拿自己的身子骨,來同本官賭氣不成?”
她只把臉往被窩裡一埋,單露出一雙失了神采的眼睛,“大人這話從何說起。這身子如今還是不是我的,尚且兩論,又拿甚麼來賭氣呢。”
“不錯,你這人都是我的。你如今拿我的物什來同我賭氣,你說,這又是何苦?”
“既然我是無足輕重的物什,大人又何必非要當個寶似的攥在手裡,不讓我出門。”
不知是哪句觸了他的心事,方才還溫和的臉色,霎時沉寂。許寒筠剛要說甚麼,不想胸口裡一陣氣血上湧,竟壓不住,嗆咳起來。忙別過身去,抬袖掩唇。
顧沅芷調轉視線,瞧見他手撐在床沿,伶俜肩線起伏。霽藍色的貼裡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好像比初見他時,清瘦了。
原想再說幾句刺他,見這副光景,話也堵在喉間。
她想,這個人向來從容淡然,怎麼也會有這樣狼狽的時候?再想到父親的那道批示,心也軟了些。
她問過周平,對方几番猶豫下,才告知許大人年少失怙,十七八歲時喪母,金陵宅子裡供奉著雙親牌位。當時聽罷,她不敢再思忖下去。
終究還是慢慢伸手,將被子裡的湯婆子往外挪了挪,往他貼近寸許,示意他拿去捂。
“我看大人比我更需要湯婆子,壓著我做了荒唐事,自己倒也病了,不知節制吃了苦頭。”顧沅芷不甚自在地偏頭,吐露諄諄關切時,遠比她作偽來得難。
許寒筠手心裡一暖,心裡卻懵亂。何以見她有關懷過他?
“本官不是因為這個病的,你先睡罷。”他溫聲道,“養好了身子,才有力氣繼續恨我。”
顧沅芷猶疑了少頃,終是問出聲:“那大人...可恨我?”
苦藥味摻著安神的蘇合香,聞起來心頭窒礙。
他一直以為是梅賀致從中作梗,令他收押了一年之久,原來還有顧父的手筆。
那麼她是否知曉?是否在輕蔑他的痴心妄想中,只作壁上觀。
顧沅芷見他久不作聲,心底浮漫幾分冷嘲。於他而言,她不過是用以慰藉長夜的女人,恨與不恨,又有甚麼分別?
他俯近幾分,與她呼吸相融,“你盼我恨你,是不是?若我說恨,你便可心安理得,將一切歸作報復,從此你只當用身體向我贖罪,再無半點愧怍?”
此刻的他,與素來冷峻持重的許憲臺
可她的沉默,印證了他心中最深的猜疑。
“若我說不恨呢...”他聲線渺遠,指腹在她下頷輾轉,“你又當如何自處?顧沅芷,你告訴我,你要我如何回答?”
顧沅芷抿緊紅唇,緩緩道:“我想要的,不過是自由,家人康健。”
他沉默少頃後起身,“藥該喝了,本官可不想日日對著一張病容,太過掃興。病好了,我告訴你想知道的事。”
“大人,你莫要誆騙我。”
“嗯,不會。”
簷外雨打芭蕉葉,連綿敲在心上,平添幾分寥落。
許寒筠眼瞼下覆著青影,昨夜淺眠,夢到消失在雨幕的油壁香車時,倏然驚醒。可窗外不再是姑蘇悽惻纏綿的雨。
摸著冰冷的錦被,身旁空無一人。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比夢裡的雨水更甚。
宦海斡旋經年,自己早已練就木石之心,可那日堂下跪地的纖柔女子,湛湛含清的杏眸望向他時——
才明白,那場姑蘇的雨,從未停歇。
門外傳來倥傯足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一名都察院的照磨在門口躬身稟報:“大人,有急事。”
許寒筠輕蹙眉頭,走到門外與之言談。
顧沅芷隱約聽到那照磨壓低了聲音在說:“查抄藍渠宅院,人吊在房樑上自盡。”許寒筠聽完稟報,對照磨吩咐了幾句,轉身回屋時,對上顧沅芷探究的眼眸。
“你聽見了。”
“他不是自盡。”顧沅芷道,“他是被滅口的。”
許寒筠沒有否認,道:“都察院辦案,自有章程。”
“我要與你同去。”顧沅芷掀開被子,便要下床,“藍渠是畫作雅賄的關鍵,他的死,或許會留下線索。”
“你還病著。”
兩人正僵持著,周平匆匆趕來,神色凝重地遞上一封信函:“大人,首輔來信。”
許寒筠掃了一眼,神色更添幾分沉鬱。
良久,他對顧沅芷開口:“想去便去吧。披上斗篷,外面雨寒。”
顧沅芷微怔,沒想到他會突然鬆口。
半個時辰後,藍渠宅邸。
主屋房樑上,還懸著截麻繩,藍渠屍身蓋布躺在地上。
許寒筠負手站在屋裡,神色冷峻地聽著仵作的初步驗屍結果。
顧沅芷披一件狐裘斗篷,絹紗覆面,以免吸入陰冷之氣。唯餘一雙清亮杏眸,難掩專注。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年輕官員,在一眾衙役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一進門,年輕官員就向許寒筠拱手行禮,恭謹道:“下官唐衡,新任刑部郎中。奉首輔之命,前來協理案情,見過許大人。”
“唐郎中客氣了。”許寒筠微微頷首,神色平淡。
唐衡目光掃了一圈,看到許寒筠身後的顧沅芷時,眉頭皺起。
一個女子,出現在命案現場,成何體統? 看來首輔大人所言不虛,這位鐵面御史,到底難過美人關。
唐衡道:“許大人真是勤勉,查案竟也不忘攜美同遊,想來是有紅袖襄助,更有思緒吧?”
這話一出,幾個都察院的官吏都面色不善地看向這個新來的刑部郎中。
顧沅芷沒有反駁唐衡,沉下心來觀察四周。屋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床而已。
許寒筠掠了唐衡一眼,冷道:“唐郎中,本官的決定,便是都察院的決定,如何需你堪問?內子於書畫一道頗有見地,本官帶她來,是為協助查案。”
唐衡心裡輕蔑,不過妾室罷了,還以內子相稱,豈不可笑。面上恭敬道:“尊夫人是能驗屍,還是能緝兇?許大人,我等辦案還是清肅些好,莫要耽於享樂,落人口實。”
許寒筠冷哂一聲,不再同這等俗物言談。
顧沅芷神色未變,只覺得這人很聒噪,心裡更靜定若水。目光梭巡,落在藍渠上吊時踢倒的凳子旁。那一帶的地面,有一塊地磚的顏色,比周圍略深,顯得突兀。
心中一動,在那塊地磚上輕敲一下,果然聲音比別處要空一些。
“這裡有暗格。”
許寒筠示意了一下,立刻有衙役上前,用佩刀撬開了地轉。
暗格裡藏著個看似普通的空白畫軸。
唐衡見狀,訝異這女子莫非真有過人之處。
顧沅芷拿起畫軸仔細端詳,輕聲道:“這畫軸是藍渠留下的線索。他不是自縊,兇手也沒有發現他臨死前用盡最後力氣踢進暗格的畫軸。”
唐衡被她篤定的眸光看得一窒,一時間說不出反駁的話來,訕訕道:“下官駑鈍,還請夫人繼續解惑。”
許寒筠只靜靜聽著,眸光瞥過唐衡,眼裡流露一絲得色。她心思縝密,邏輯清晰,遠勝於這等鬚眉俗物。
顧沅芷沒有理會唐衡的反應,心念電轉。
她忽然想起,一件父親告知的陳年舊聞,“許大人,命人去查這個藍渠的底細。我記得數年前的鄉試,姑蘇有個考生,因用墨魚汁在考卷上作弊,除了舉人功名,是不是藍渠。”
司官領命而去後,顧沅芷又道:“許大人,可否借你的配劍一用?”
許寒筠甚麼也沒問,解下腰間的烏鞘短劍遞給了她。
顧沅芷小心翼翼地用劍尖去撬畫軸兩端的軸頭。
果然,其中一端的軸頭是活絡的,輕撬便彈了開來,裡面有一個細長的凹槽。
“陰陽地契,雅賄畫作。”她喃喃自語,將線索串聯起來,“原來如此,真是環環相扣。”
她看向許寒筠和一臉驚疑的唐衡,定了定神,緩緩道出推斷:“藍渠是偽造陰陽地契的筆桿子,用墨魚汁寫下假地契,交由孫大戶欺瞞農戶。從農戶手上收來的地契藏在畫軸夾層中,商會再透過所謂的義拍賣給商賈,將賣地的黑錢洗成賑災銀兩,流入鹽運司倉庫。”
眾人陷入沉思,看向顧沅芷時不禁欽佩。唯有唐衡神色複雜,猶想挑錯,自己斷案頗多,怎會輸給一介女子。
許寒筠頷首:“清妘果真聰慧,比之都察院乃至刑部的司官,都不遑多讓。”眸光掠過一旁的唐衡,話裡似有所指。
一番推斷,令顧沅芷神思睏倦,柔聲道:“大人,我累了,想回去歇息,可否讓我路上買點糕點,以作犒勞?”
許寒筠揚眉,攏了攏她的狐裘裹緊,撫向她清潤的雪頰。
“自然可以。我派人護送你,回去好好歇息。”
“大人,只要一個馬伕駕車就行,其餘人手留著處理案子罷。”
“嗯,清妘費心了。”
顧沅芷溫順點頭,回身時眸裡劃過波光。
她沒有道盡自己的推斷。
之前檢視鹽課司的賬本,明明鹽稅充足,為何鹽運司會庫銀不足,一直徵收鹽稅,甚至要收下商會的賄賂。
那義拍,聽許寒筠說,是布政司以鹽課銀不繼為憂,命鹽運司就地籌賑。布政司頻頻催收的鹽課銀,應該遠遠不止流向了欽天監。
她必須要將這條線索傳達給梅賀致的人,此前那個乞兒應該還在揚州城裡。
許寒筠噙著溫煦笑意,目送她冉冉扶風的身形漸行漸遠,復又斂去笑意,對侍衛隱鋒吩咐道:“派人暗中護著她,看她去了哪裡,時刻盯著。”
奈何只半個時辰後,侍衛奔襲歸來,跪地急道:“大人,不好了!城西流民暴動,衝散了隊伍,清妘小姐...找不到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邊話音未落,別院的隨侍跑進來:“大人,不好了!鹽運司帶著上百號巡勇,把咱們的宅院給圍了!說是奉命查抄‘柳苒’暗藏的私鹽!”
兩道訊息夾擊,許寒筠沉吟片刻。
回別院,可以保住那些尚未轉移的鹽運司罪證,但人手已然不足,再分兵去尋顧沅芷,不知她會遭遇何等危險。
一直冷眼旁觀的唐衡湊前,悠悠道:“一邊是首輔看重的朝廷公案,另一邊是紅顏知己。下官倒是很好奇,許大人此刻會如何抉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