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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7.摧折蘭花染血色】

2026-04-21 作者:堪憐意

【27.摧折蘭花染血色】

思緒紛亂,她只覺心口窒悶難當。

父親顧楷之,素來清正耿介。她少時頑劣,偶有犯錯,父親至多也只是罰她抄書,從未動過戒尺。

這樣一個溫和慈愛的父親,怎會私用強權?其中定有隱情。

步履虛浮地穿過迴廊,來到許寒筠的臥房前。

門扉半掩,她遲疑片刻,終是踏入。

許寒筠坐在窗前,對著一輪孤月獨酌。月白衣衫,烏髮未束,幾分落拓蕭疏的意味。

顧沅芷微蹙眉,極少見他夜裡飲酒,如此散漫。

他聽見動靜,不曾回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淡聲道:“何事?”

顧沅芷冉冉走到他身旁,斟酌道:“許大人,我想請教一二。”

許寒筠目光落在她手裡卷宗上,眸色霎時沉寂。

“本官的案卷,你也敢私自翻閱?”

“是我僭越了。”顧沅芷輕舒一口氣,艱澀出聲,“我看那赦免文書已下,卻被人壓了下來。這上面的批覆,是何人所寫?”

半晌靜默,他反問:“你父親的筆跡,自己不認得?”

她一怔,逞著探究之意,回道:“許硯修是大人的昔日姓名麼,為何會做出夜闖卿第的孟浪事?我父親素來清正,一定是有誤會,必不可能用權勢傾軋他人。”

他嗤笑一聲,說不盡的譏誚蒼涼。她只想著為父親辯駁,卻沒有為他說一句話,預設他罪行是真。一線酒液傾渡入喉,苦氣也沾染肺腑:“公文印鑑俱全,你倒是為你父親的清譽著緊了。”

顧沅芷幾番躊躇,還是傾吐心中猜想:“大人如今這般待我,可是因為當年之事,心有怨懟?”

許寒筠執杯的手一頓,酒液晃漾,緩緩抬眼看向她。月色下,若含風雨如晦。

他起身一步步向她走來,“你問我?”

顧沅芷被他迫人的氣勢逼得連連後退,柔聲道:“許大人,你闖的是何家宅第,才會令我父親出手,其中的誤會一定可解。”

他沉靜道:“你父親為何那麼做,你應該去問他,這月家書不是還沒寄麼。”

是他妄念縈懷,才做出夜闖顧宅的糊塗事,害得母親逝世。

有些傷疤一旦揭開,會傷到兩個人。他寧願她恨他,誤解他,也不願讓她看到自己當年最狼狽不堪的模樣。

不肯將自己原宥,更不可能將過往翻攪。情怯難自辨,苦苦折磨。

顧沅芷悽清一笑,“你將我困住,卻連一個緣由都不肯給我,究竟要怎樣?”

許寒筠心底未嘗不恨,卻沉靜道:“顧學士當年如何批示,想必有他的考量。”

他傾身俯就她,酒氣混著冷冽松香,噴薄在她頸側,“安分些,有些事,不是你該問的。”

她咬著唇,心中不平:“若真是我父親之過,我會在信裡與他說明,一道給你致歉。”

他冷蔑道:“你又是演給誰看?怎麼,還是不信你以清流自居的父親,也會有徇私枉法的時候?”

顧沅芷被他話中的冷意刺得心口一窒,拗過頭,“與大人相比,我當然更信父親。”

“本官自然不值得你相信,整日與我作對。你連初次見面的畫商都能與之言笑,是不是覺得,終於又尋到了一個筆墨知己,可以傾訴心曲了?”

話音甫落,他擰眉抽氣,指節抵住額頭揉按。頭風發作得不是時候,酒意上湧,如沸油入水,將痛楚催發得愈演愈烈。

“許大人醉了,話也糊塗了。”顧沅芷試圖揭過話頭,瞧見他沉痾病發,唯恐他又失控,步履悄移,“夜深了,許大人好眠,我先回房了。”

可他怎會讓她如意,一把扼住她緊匝腰肢提起,不顧她的驚呼與推拒,重重摜在書案上。

冷硬木緣硌得腰背生疼,“大人作甚,頭疾發作了麼?我吩咐下人給你煎藥。”她嘶聲輕喘,眼底漫上吃痛的水汽。

“清妘這麼喜歡畫,本官便在你身上畫一株幽蘭,如何?”他一隻手禁錮著她,另一手探向筆架,取下一支狼毫。

此等題紅雅趣,是風月場的助興。可她自幼受禮法教化,不堪這等狎弄。

“放開我,許大人你喝醉了。”顧沅芷奮力掙扎,屈膝蹬踹他胸膛,被他大掌牢牢攏住腳踝,借力一分雙腿,修長身軀隨之欺前。

“墨里加了明鞏,幾日才消退。別動,否則畫壞了,便不好看了。”溫潤筆桿在指間一轉,施施然挑開她杏色

筆尖懸在一捧白馥雪色上方,墨水凝成細流,一陣酥麻癢意令她顫慄。

她仰面躺在案上,筆觸浸潤肌膚時,冰得抽吸,對他恨聲道:“你毀了畫,現在又來作踐我,很有趣麼?”

“他能贈你畫,本官也能。只是本官的畫,只畫給你一人看。”他灼灼目光落在她纖穠曲線,落筆極重,帶起肌膚一陣酥麻,“清妘,好不好?”

毫端掃過玉巒,催開細蕊輕綻。她兀地弓身,櫻唇洩出嚶嚀。一枝蘭花,寥寥數筆,便風骨畢現。

“許寒筠,你為何要如此羞辱我?我不是你的玩物,不是任你塗抹的畫紙...”

“閨房之趣罷了。你與他在畫舫之上茍合,與畫商言談甚歡時,可曾想過這也是對本官的羞辱?”

啞口無言。她不明白,他憑甚麼要求她只為他一人展露喜悲?他們之間,不過一場權欲交易。

一股血氣直衝頭頂,她有自己的風骨、尊嚴,不是一件任人題詠把玩的器物。趁他細細勾勒入神時,摸索到案上的端硯,猛地朝他頭頂砸去。

許寒筠反應極快,抬手橫檔硯臺,但尖角還是割礪了皮肉,登時痛意不止,鮮血流出來。

顧沅芷驚悸之下抽氣,手腕一陣脫力:“我說了,讓你放開我...”

一縷血線懸在他眉梢,緩緩迤邐,滴落在她雪脯上,殷紅如硃砂。

墨為葉,血為蕊,竟有詭豔的靡麗之態。

許寒筠摸到黏膩的傷口,並無慍怍之色。

顧沅芷怔忪地看著他溫淳一笑,不去止住傷口,反而懸腕一轉,筆尖輕蘸額頭的血,又在她胸口點蕊。

“墨色太淡,終究不及血色穠麗。清妘,你看,這紅色,是不是更襯你?”

“你這瘋子...”

“幽蘭無人自芳的氣韻,像不像你?”他低語著,“可惜啊,終究是要為人所折,也只能由我折下。”

“花就算折枝,也不折節。莫要強求不屬於大人的事物,不過徒勞。”顧沅芷閉眸吐氣,按捺住再次打他的衝動。

許寒筠譏誚一笑,繼續按住她,在她身上施為。

最磨人是吹墨時。他俯身呵氣,惹得她悶哼,新繪的蘭草栩栩如生,在起伏的玉巒處搖曳生姿。

齒關噙住半片細嫩的皮肉,蘭花逐漸暈染,恰似被春雨打溼。

唇舌熨帖著冰肌玉骨,清苦墨香在他口中瀰漫。她細碎嗚咽哽在喉間,指尖沒入他髮髻裡,攏住他挨蹭的頭。

夜還長,蘭花不禁摧折,雨露徐徐落下。

*

姑蘇的春日,彷彿泡在花蜜裡,甜而溫軟。

彼時許寒筠十七,蒙得書院山長舉薦,去府衙做了名錄事貼補家用。餘暇時讀書,盼著來年的秋闈嶄露頭角。

今日府衙派他編撰地方誌,特來拜謁休沐在家的顧學士。

穿過幾重回廊,誤入一處後園。

園中玉蘭正繁,在花影橫披裡,他看見了她。

顧沅芷正與幾個丫鬟踢著毽子,毽尾彩羽在她腳尖翻飛,五色流光明豔。

她仰首笑著,春光也似寵溺她,細碎落在眉睫,撫照她身段娉婷。

他站在假山後,屏息怔忪,一身青衫在風中拂動。

閨閣小姐不可與外男接觸,他素來克己復禮,怕誤了她閨聲,就那樣站著,直到腿腳發麻,她被丫鬟簇擁著回繡樓。

流風迴旋,吹來一張花箋。他拾起,記住了顧沅芷的詞風筆跡。

而後落雪亭的相知,他一直知道她是誰。

*

落雪亭荒廢已久,唯湖心一座,棧橋已斷。平日裡罕有人至。也正因其荒蕪,反倒成了顧沅芷的一方樂土。

起初唯有她一人,而後某日,亭中石桌上遺落著一本《牡丹亭》。

這是閨門禁書,她從未讀過,可又好奇。

匆匆寫了幾段註解在素箋上,夾在《牡丹亭》書頁裡,戀戀不捨地放置桌上。

過了幾日再去,那本書還在亭子裡。

翻開看去,一行字跡靈逸,允下給她借閱。

一來二去,顧沅芷筆名化作“寒枝居士”,兩人書信往來,成為知交。

只曉得那人是個十七歲的青年男子,學識淵博。

夫子給她命題的文章、詩詞,她每次懶憊應付,都給對方代寫,夫子看到了都讚不絕口。

但是她鮮少能出門,而他也似乎鎮日繁忙,錯開了時間會面。

因他是個沉靜的性子,還是顧沅芷主動邀約見面。

*

從春光到冬日,終是約好相見。

可落雪亭裡等不到她,雨來得匆匆,砸落進碧湖裡。

許寒筠沒帶傘,素衣青衫,依舊在遠眺。

從晌午等到傍晚,暮色四合,只有雨一直在相伴。

忽有一陣清脆的鈴聲,從遠處迢迢傳遞,隨風漸近。

他微一側首,見一輛油壁香車駛來,風掀開了皂紗帷幕。

少女眉眼如水墨初暈,透著江南細雨的溫潤。

她正與車中之人低語,唇角含笑,身旁是個衣著清貴的年輕公子。

馬車消失在路的盡頭。

許寒筠走了,雨滴蜿蜒在他清雋眉眼。

手裡死死攥住那張素箋,揉搓成一團,雨水不曾淋到。

不知是那天的雨溼冷,還是他身子骨弱,回去大病了一場。

思鬱淤積成疾,害了病,沉痾難愈。人愈發清減,一把嶙峋的骨,烏青的眼。

躺在床上,滿襟草藥味。一味還魂草的香,卻不知魂魄欲往何處?

幽幽冥冥,鎮日的浮沉。家中年邁的母親心疼不已,買了許多藥材熬煮,吊著他的命。

苦味、酸澀、昏沉,並著藥味,薰染入骨。

盈盈堆垛的淚,茶飯不思,俱不消那綽約人影。

恨那闕詞,誤盡一生。

九天高懸的明月,照不見沉底的劣石。顧小姐,緣何會垂青他,顧憐他。

那一日夤夜三更,他鎖好家宅出了門。

顧家宅邸在城南,他摸黑走著,綰髮的青綃飄搖,似一段輕煙,不落實地浮在半空。

一鉤黃膩的彎月孤懸,死寂的靜。

書生病氣未消,高挺的鼻峰頓挫,割據了光。半面敷著月光透似琉璃的白,半面黯鬱像冥河裡的鬼。

濃烏的眸浮躍著熒熒的光,似兩盞鬼火,不知要去找尋甚麼。

捏了捏袖中的素箋,手心裡沁出了汗。

到底沒翻進宅院,他不願汙了顧沅芷的閨名。巡夜的官兵瞧見了那可疑的人影,呼喚新上任的百戶梅賀致。

書生匆匆奔去,懷中飄出一物,是張素箋。

梅賀致蹲踞下身,拾了起來,定睛一看。那字跡溫婉秀致,是顧小姐的。

他已與顧小姐藉著詩詞心意相通,怎會不知她的筆跡。

薄紙還泛著紅黃的溼暈,像滴落了水漬。

梅賀致默默收回花箋,藏在袖中。

他雖是溫淳仁義的性子,也知慈不掌兵的道理。如果不能斬斷許寒筠的妄念,又如何能安心與顧沅芷成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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