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隔絕心念難逾越】
“墨選好了?”許寒筠舉步走來,話音淡淡,似掠雪入風。
顧沅芷透過冪籬,仍能感到他眼神的壓迫。便微頷首,聲音輕悄:“還在看。”
“出來許久,也不見你回去。”
她垂下眼睫,“我看畫一時入了神,忘了時辰。”
杜景然忙笑著出言:“公子也是買畫麼?方才談到《秋景天光圖》,這位娘子見地獨到,真乃慧眼。”
他本意稱讚,怎料落入許寒筠耳中,反倒印證了兩人相談甚歡。
許寒筠側過頭,目光掠過那幅畫,淡聲道:“筆法尚可,只是匠氣太重,算不得上乘。”
這話說得刻薄。顧沅芷心下雖不贊同,也不反駁。許寒筠書房裡的藏畫意趣高遠,眼光高也合理。
杜景然面色微變,但見對方氣勢迫人,賠笑道,“公子見地高明。”許寒筠轉頭對她道:“清妘以為何呢?”
她抿唇一笑,順應他的話回道:“郎君所言極是。”
此刻在外人面前,對於他們這層可笑的關係,也不知如何喚他。她氣性清矜,難以妾室自處,更不會再喚他夫君。
許寒筠神色不動,“時辰不早了,該回去了。”
可顧沅芷還想再觀賞,杏眸垂顧了畫卷一番,也只能作罷。
見他們欲走,杜景然從一旁取下方才顧沅芷看的畫,急道:“娘子既喜此畫,便請收下。也算是在下有幸遇知音。”
顧沅芷正欲婉拒,一隻修長的手先她一步接了過去。
許寒筠面上溫煦,捏著畫軸,道:“掌櫃客氣了。內子素喜筆墨,既是好意,便笑納了。”
顧沅芷微怔,以他的性子,理應拒絕,為何偏要收下?心底不安攀升,這杜掌櫃莫要步了藍渠後塵。
揣摩不了他的心思,她只得輕聲道:“多謝杜掌櫃。”
隨侍將銀錢付清,她被許寒筠攥著腕骨帶離,步履輕亂,半引半扶地上了馬車。
許寒筠一路未言,靠著軟墊假寐。顧沅芷沒有在意他的反應,展開畫細細端凝。
回了宅院,許寒筠徑直轉向書房。
顧沅芷以為今天便這樣過去了,與他相處時繃緊的心絃舒展。正要回自己廂房,卻見他頓住腳步,頭也不回地道:“跟上。”
她心裡隱隱惶惑,不敢怠慢,隨他入了書房。
那捲畫被他隨手擲在案几上,施施然坐下,兀自抽出一本公文,對她吩咐道:“研墨。”
她站在一旁,皓腕徐徐轉動,硯臺中墨汁漸濃。
抬眸瞥過他,日色映出他頰側孤清的冷光,沉鬱一段謎。
她不懂他的心思,不懂他三疊九轉的情緒轉換,還有對她的態度。
好像,他有點不悅?不過許寒筠一天臉色有幾回是好的。
“墨夠了。”他出言打斷。
“方才分神了,許大人見諒。”顧沅芷不動聲色地挪動身子,想離他遠一些,手腕的紅痕還在隱痛。
她屏著氣,不敢出聲,只盼他能稍稍寬緩。
片刻的靜默後,他拾起那幅畫,在手中掂了掂。
“你很喜歡這畫?”他似笑非笑地問。
顧沅芷心頭一跳,垂眸低聲道:“畫是好畫。”
“哦?”他拖曳語調,“好在哪?”
“筆法清逸,設色雅緻,頗有風骨。”她依實回答,流露幾分對丹青的真心喜愛。
“看來,你與那位掌櫃,當真是畫逢知己。”
他心底冷哂。才子佳人,詩畫唱和,總是這般開場。可是佳人若多情,才子有幾個,就不知了。
顧沅芷聽出他話中譏刺,抿唇辯道:“我只是去買墨,與掌櫃清談幾句,大人不要多想。”
憋悶太久,難得遇上一個能說話的人,她並非是對那杜景然有甚麼別的想法。
可這些話,在許寒筠面前說出來,只會顯得蒼白無力,他不會信的。
許寒筠靜靜地看著她,曾以為他是她唯一的筆墨知己。
可原來不是,只要是才子,只要能談詩論畫,誰都可以。
梅賀致可以,今日這個杜景然,自然也可以。
許寒筠拿著畫,起身走到窗邊。屏架上擱著炭盆,為了驅散秋寒,燃著幾塊銀霜炭。
顧沅芷瞳孔驟縮,瞬間明白了他要做甚麼。
“別這樣,許大人。”她快步走去,伸手欲奪,被他一振手臂,輕易推開。他手腕一鬆,那捲畫便墜入了炭盆中。
身子撞在桌角,她顧不得疼,怔忪望著宣紙在火中被一點點吞噬。
如同以前婆母焚燬她的文稿一般,罔顧她的意趣,原來他也一般無二。先前田壟裡他對她吟誦的詩,也不過是興之所至的欺騙,都是假的。
許寒筠佇立窗邊,斂著光。纖塵浮動,冷漠的眉睫雕鏤在黯鬱光線裡,迢迢望著她。
泱泱無盡的失望淹沒了她,原來隔絕他們的,除了身份的天塹,還有心念相知的鴻溝。
“你...”顧沅芷嗓音滯澀,堵在喉間,“我只是純粹喜歡畫而已,你毀了它,與那些焚琴煮鶴的俗物有何分別?”
“一幅畫罷了,值得你這般緊張?”他看著她,寒意自唇邊氤氳,“你若喜歡,我再為你尋千萬幅,又有何難?”
她纖薄的眼皮低垂,幾分倦色,“丹青無罪,我只是覺得可惜。”
“可惜?”他低悄一笑,“可惜這畫,還是可惜送畫之人?你是不是以為,所有文人稍有才情,便是你投契知己了?”
顧沅芷側過頭,孤倨倔強地不願看他。
“怎麼,心疼了?”他踱步來,捏著她下頷偏轉,冷道,“為了一幅不相干的人送的畫,對本官露出這種眼神?你別忘了你的本分。”
“我的本分?”顧沅芷眼裡籠起薄霧,哽咽道,“就是做你的玩物,連一點自己的喜好都不能有?我喜歡丹青水墨,有錯?為甚麼連這一點趣好,你都要剝奪?簡直不可理喻。”
他眸裡攀上陰翳:“你是我的人,你的喜怒哀樂,都只能因我而起。本官的才學,難道還比不過一介商賈,需要你去向他討教?”
她下頷傳來痛楚,杏眸凝著清光,仍不肯攀折一寸風骨。
“他贈我畫,是敬我才學,與男女之情何干?在你眼裡,是不是所有事情都非要染上私情。”顧沅芷頓了頓,續道:“況且我與那掌櫃談話,問出了義拍的畫者是藍渠,找到了線索,你還曲解我。”
“你究竟是為本官分憂,還是其他目的,我如何不知?本院的司官又不是酒囊飯袋,何須你特意去查勘?”他將她重重按在椅上,取來紙,摔在她面前。
“你不是很喜歡這幅畫麼?那就把它臨摹出來,一筆一劃,都不能錯。”
“來人。”許寒筠揚聲道。
周平立刻從門外進來,躬身候命。
“把晚膳撤了。沒有我的允許,不準任何人給她送吃的。”
夜色闃黑,房內孤燈一盞,細碎光影零落在她眉眼。
那畫被燒燬,只能照著記憶臨摹。案牘勞神,令顧沅芷餓得發暈,手在案上虛扶了下。餘光無意一撇,瞧見一方紫檀木食盒。
這男人面冷,居然喜歡甜糯的糕點,書房裡一直備著。不給她用晚膳,還好他忘記了房裡還有糕點。
顧沅芷拿起一塊送入口中,久未進食的肚裡也充盈了起來。
其實許寒筠並不嗜甜,此事闔院皆知,唯獨她不曉得。
他飲食清淡,從不見半點甜膩之物。廚子做菜時,連帶著糖都減了又減。
可顧沅芷愛吃甜的。桂花糖藕、杏仁冰乳酪、梅子酪.....光是聽著名字,便覺齒頰生香。
她初到揚州時,許寒筠的書房裡便悄然多了這食盒。糕點日日換新,色香俱全。
起初,許寒筠並未在意。
日日公務繁忙,回去時,已是更漏遲遲。
案牘勞形,偶一抬眼,見她被罰抄書,坐在燈下,小口地品著一塊糕點,神情滿足又專注,像一隻偷食成功的貓兒。
那模樣倒也鮮活有趣,他便由著她去了。書沒罰抄幾本,糕點倒空了。
他是個極重儀容自持的人,即便在獨處時,也是凝然端坐。
而她在他身旁,有時抄書乏了,會卸下防備歪在他身邊小憩,呼吸清淺,帶著一絲甜香。
糕點的甜,女兒家的香,絲絲縷縷地鑽入他的鼻息,擾得下筆也慢了。
顧沅芷有時想求他寬緩一些事,蘸雪素手拈著甜糕,奉至他唇畔,溫聲讓他品嚐。
他拿起茶盞,飲了一口,壓下那股不算喜歡的甜膩,才緩緩開口,神色如常地評價道:“尚可,你的事本官允了。”
她卻眉眼舒緩,以為這糕點令他很是受用,自己的事也妥了。
此後,許大人的書房裡,偶爾也會多出一小碟清淡的糕點。
如今他看書倦了時,也會偶爾拿起一塊,慢慢抿嘗。
他依舊不愛吃甜。只是她喜歡吃,就另當別論了。
那食盒今日盛的糕點,都是顧沅芷喜愛的口味,連著吃了好多,想倒些水潤口。
茶盞壓著一卷舊公文,她挪開後,瞧見封皮上印著“蘇州府”的朱字。
她怔了一瞬,許寒筠極少將案卷留在書房,也許是方才匆忙,忘了收起。
家鄉的名頭驅使她解開絲繩。
紙頁泛黃,朱印醒目。她認得,那是蘇州府衙的印鑑。
起初不過隨意翻看,直到看見一行字後,她呼吸滯了滯,目光下移。
府衙錄事許硯修,夜闖
她曾見過硯修這個名字,在許寒筠的環佩刻字上。
她繼續翻到末頁,又附著一封赦免文書:“夜闖不實,刑責過重,即日釋放。”
可在文書的下角,卻批著一行小字:“不可輕縱,暫緩下發,牢中思過。”
那筆勢鋒芒遒勁,她只看了一眼,便僵在原地。
那是父親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