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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8.在她心中他如何】

2026-04-21 作者:堪憐意

【18.在她心中他如何】

那一夜顧沅芷奮筆疾書,直至更漏殘盡。

另一處主院,許寒筠枯坐案前,對著桌上那盞破損的墨竹燈出神。

他忽焉掣起短劍,嵌入蘭花燈竹骨裡,又一點一點將薄紙劃破。

碎屑落地,蘭花燈和墨竹燈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不成雙,便都毀去。

......

翌日,揚州商會的南商主遣人送來家宴請帖。

許寒筠展帖一閱,對一旁靜坐抄書的顧沅芷道:“南商主家宴相邀,你隨我同去。”

她聞言,筆下微頓:“我還是以大人的侍妾名義麼?”

“自然。”他緩步踱至她身前,“揚州官商盤根錯節,南陔此人是關鍵。宴無好宴,席間女眷必會遊園,你不必拘束。若能聽到些甚麼也好,聽不到也無妨。”

他語焉不詳,也算給了她極大的自由,好過終日被困在這方寸庭院。

顧沅芷心中明瞭,頷首應下,道:“大人,可否答應我一件事,讓我與父母互通書信,每月一封即可。”

見他點頭應允,她心中舒緩了幾分焦慮。

到了南陔宅院裡,家宴分男女兩席,設在水榭兩側的敞軒中,隔著一池秋水。

菜過五味,桂香愈發濃郁。南夫人提議賞桂,眾女眷欣然應允。

顧沅芷與一位頗為健談的李姓夫人並肩而行,有意無意地將話頭引向田產交易。

李夫人嘆道:“我家那口子也提過,說是近來田價跌得厲害,不少外地客商來此抄底。只是那最好的水田,卻怎麼也輪不到我們這些本地人。”

“哦,此話怎講?”顧沅芷不動聲色地問。

“誰知道呢,都說是官府在背後操作,將欠稅的田地收繳了,再轉手賣給相熟的大戶。我們這些尋常商戶,哪裡爭得過。”李夫人撇撇嘴,“要說這揚州城裡誰的門路最廣,怕是非鹽運司莫屬了。”

又是鹽運司,顧沅芷心中已有了計較。

見問得差不多了,她便對李夫人歉然一笑:“夫人,我髮髻有些鬆了,需尋一處清靜地方整理,先行告退片刻。”

“夫人自便就是。”

顧沅芷辭別眾人,沿著小徑而行,來到一處臨水水榭。

四周無人,尋了一處石凳坐下,晚風拂面,紛亂的思緒清明瞭些許。

正凝神間,身後傳來個輕浮的聲音。

“喲,這是哪家女眷,怎麼一個人躲在這兒賞月?”

顧沅芷心頭一凜,緩緩回身。

一個酒氣熏天的青年晃悠走來,是那日想輕薄她的胡公子。他本是未被邀請的,但此人臉皮極厚,跟著父親來打秋風。

“胡公子。”顧沅芷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就想著離去。

胡公子擋住了道,毫不避諱地在她身上打量,當看清她未著面紗的容顏時,眼中迸發出驚豔光彩,整個人都呆住了。

月下的她,膚若凝脂,眉如遠黛,一雙杏眸清澈如水,滿是拒人千里的疏離。

“美...美人......”胡公子喃喃道,酒意上頭,色心更熾,“柳苒那廝何德何能,竟能得此絕色。姑娘,跟著他一個商賈,屈才了。”

顧沅芷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幾步,聲音清冷:“胡公子醉了。我是夫君的人,還請公子自重。”

胡公子嗤笑一聲,“一個銅臭商人也配?本公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氣!”又伸出手要來拉顧沅芷。

顧沅芷心中厭惡至極,面上卻未顯露分毫,只是側身一避,讓他抓了個空。

她放軟了語調,滿是委屈與無奈,“民女不過一介商賈的侍妾,怎敢高攀。”

這欲拒還迎的姿態,更是撓得胡公子心癢。

他愈發得意:“你可知本公子的父親是兩淮鹽運司使!就是巡撫大人見了我爹,也得給三分薄面。你那夫君,在本公子眼裡,連只螻蟻都算不上!”

顧沅芷故作驚訝地抬袖掩唇,眼裡流露出崇拜,“我只聽夫君說起過,商場上的事,都要仰仗鹽運司的大人們照拂。”

她復又蹙起秀眉,嘆道:“只可惜,我夫君只是個小商人。像鹽運司那樣的官家衙門,是甚麼樣子,我連想都不敢想呢。”

“這有何難?”胡公子拍著胸脯打包票,“那衙門就跟我家後院似的。你想看,本公子明日就帶你去,讓你開開眼界!”

“真的?”顧沅芷眸光黯淡下去,拿著帕子掩淚,幽幽道,“可我夫君行事粗鄙,手段狠厲,我待在他身邊,被他看管極嚴。若是不合他意,動輒就要打妾身,更是不停折磨。我鎮日心間惶惶,怎麼敢...”

“一個商人罷了,你怕他作甚?”胡公子愈發不屑,更是想將美人脫離苦海。“你若從了我,保管對你千百倍好,我保證他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他見顧沅芷神色鬆動,便神秘兮兮道:“告訴你個更大的秘密。那些流民失的地,都在我爹的冊子裡。一筆糊塗賬,黑的能洗成白的,那才是點石成金的本事!而且我爹還為京中的通天大人物做事...”

顧沅芷心中劇震,鹽運司肯定與從逆案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她面上維持不解的神情,捺住心頭波瀾,柔聲道:“公子說的這些,我都聽不懂。只是覺得,公子真是了不起。”

胡公子心花怒放,想伸手去攬她的腰肢。

就在此時,一道女聲從不遠處傳來:“公子?大人正找您呢,說是有要事。”

胡公子動作一頓,臉上閃過一絲不耐,又有幾分懼意,他向來怕父親。

顧沅芷趁機脫身,斂衽一禮,說道:“既是胡大人有請,公子快過去罷,我也該回席了。”

胡公子只得恨恨作罷,對顧沅芷道:“你且等著,本公子去去就回!”

說罷,便搖搖晃晃地跟著丫鬟去了。

顧沅芷長舒一口氣,只覺得一陣後怕,轉身扶著水榭的欄杆休整。

奈何身後響起一個熟悉而清越的聲音。

“戲,可演完了?”

顧沅芷回首流目,月色清寒,許寒筠不知何時立在水榭入口,竹青色直裰簡素,負手而立。

燈影與月華交織,他的神色半明半暗。那雙眸子幽冷淵默,靜靜地注視著她,看不出半點情緒起伏。

“大人……”她啟唇,喉間滯澀,不知道方才罵他的話,被他聽了幾分去。

許寒筠邁開步子走來:“方才,你說本官,”他似笑非笑看她,“手段狠厲,動輒甚麼來著?”

顧沅芷心一緊,壓下心頭恓惶,“方才情急之下,我言語多有不妥之處,還望大人恕罪。”

“你倒是伶牙俐齒。”他攏過她鬢邊青絲,拂去落下的幾蕊桂花,“只是,你有沒有想過。若我沒來,你當如何脫身?你以為,那丫鬟來喊他真是巧合?”

顧沅芷一怔,雖則他此前說過席上放任她自由,可還是暗中佈下眼線,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他還是不信任她,如同被牽住的紙鳶,雖放長几寸線,可還是牢牢握在他掌中。

“多謝大人解圍。”她垂下頭,避開他探究的目光。

“你在外人面前,可以將本官貶損至此。”許寒筠輕笑一聲,“那麼在你心裡,本官,又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顧沅芷一噎,思量了片刻,怕招致他生氣,委婉道:“大人品行皆是拔俗,絕非我方才所言。其餘的,我不敢揣度。”

“可我倒覺得,你很會揣度人心。比如,胡公子好色自大,你便以自己為餌。”許寒筠逼近她,引得她節節後退,抵住石柱。

“你的聰慧,當用在正途上。我讓你同女眷談話,不是同這等浪蕩子牽扯。”他漠然道,指背貼住她雪膩臉頰,“那本賬冊,我會設法取來。你無需再以身涉險,自汙名節。”

顧沅芷頗感意外,他這是在關心她?還是不希望她插手太深,以免打亂他的計劃。

“對大人來說,我可有半分可取之處?那麼在大人眼裡,我又是怎樣的人呢?”她牽唇自嘲一笑,“是可以隨意擺弄的玩物,還是要嚴加看管的籠中雀?”

秋颸颯颯而過,髮帶迷濛了他的眼。

“清妘想做哪一個?”

“玩物可以隨時捨棄。雀兒卻要悉心養著,折去羽翅,斷了它的念想,讓它忘了天空是甚麼顏色,只認得餵食的那隻手。”

他的聲音在耳廓處響起,陰鷲又柔惻。顧沅芷貼在冰冷石柱上,打了個冷顫。

“大人,你何必如此...”她與他咫尺相覷,桂子疏落,簌然點在她的眉睫間,被他輕輕撚去。

“你只需知道,在我這裡比在別處,要安全得多。何必再去多想?”

可她身在樊籠,心在天地。

“笑一下。”許寒筠忽然道,掌心托住她半邊微涼的臉頰。

方才顧沅芷對著胡公子一笑,眉目間的羞怯,演得入木三分,連他都未曾見過那樣的神情。

等此間案結,鎖拿胡家後,剜了那浪蕩子的眼,倒是不錯。

顧沅芷眉梢一挑,心頭湧上荒謬之感,還是依言牽出一抹勉強的笑意。

“夠了。”他冷冷道,忽然覺得有些失望。

顧沅芷唇畔笑意斂去,感到很無力。他將她困於股掌之間,予取予求,卻又似乎永遠都不滿足。

“走吧。”他解下大氅,攏住她纖薄的身骨。

顧沅芷被他牽著手,朝著燈火闌珊處走去。

......

自那日宴會後,南陔總是宴請許寒筠,今日又是一場宴會。

夜幕低垂,一艘雕花漆金的畫舫,輕泊運河。

畫舫內,南陔坐在主位,與一眾商賈笑語盈盈。

顧沅芷與許寒筠並列坐著,如今他總是要帶著她出席宴會。

他只想徐徐圖之,要她完全依附他。

顧沅芷未曾動筷,低頭沉思。

身旁的許寒筠,維持著清遠笑意,與眾人應酬言語。手下動作不停,舉箸夾了一塊墨魚放到顧沅芷碟子裡。

他目光浮掠過她神情:“怎麼不吃。”

顧沅芷聞言默默夾起吃了一口,他才舒展眉川。

她小口咀嚼:“很好吃。”

這墨魚處理得趕緊,沒有一絲墨汁,也沒有腥羶味。

一個商賈讚道:“且不說這貨船通行稅,這墨魚從潮州水運過來須月餘,南商主還真是豪橫啊。”

南陔擺擺手,笑道:“區區海物罷了,諸位吃得盡興就好。”

南陔舉杯道:“諸位,此次設宴,將義拍四位揚州才子的畫作,以籌賑災銀,還請賞臉。”

諸多商賈開始競價,可顧沅芷端凝了一眼這幾幅畫,意趣中庸,可幾個商賈卻疊聲叫價,莫非是不識雅緻。

許寒筠見她思忖,以為她對畫有意,偏首對顧沅芷說:“要哪一幅?”

她怔忪了一下,顧盼四周,才壓低聲音:“我不喜歡,這畫工很俗氣,而且根本不是幾個人的畫,分明是一個人的。買這些畫,不如直接捐資賑災。”

她生於書香門第,自小看過很多大師佳作,對這俗品自然不屑。

許寒筠眉峰一挑,一絲清淺笑意流瀉,對這字畫她倒是有些真性情流露,看來此後要多給她買點字畫。

幾幅畫作不多時已被悉數買下,一箇中年人捶胸頓足,對拍下兩幅畫的一個褐衣男子道:“你家大業大,都有這麼多產業了,怎麼還買兩幅啊?”

顧沅芷心中詫異,這畫和商業還有甚麼關係麼?明明是義拍善舉。

許寒筠眸中思忖之色愈濃,指尖輕敲案几。

宴席散去,南陔找許寒筠有話商談,許寒筠讓顧沅芷回畫舫的客房內等他。

他今日只帶了三個扈從,讓其中一個隨著她。

回到客房內,她飲了杯涼茶,試圖壓下那股煩躁的酒意。

茶水入口清甜,帶著一股花香氣。

但那股昏沉之意非但沒有消解,反而愈發濃重起來。

不對勁。

視野開始變得模糊,耳邊傳來嗡鳴,燥熱越來越洶湧。

她咬破了舌尖,劇烈刺痛讓她恢復了片刻清明,不能再待在這裡。

就在推開門栓的那一刻,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門口那個扈從已被打暈。

胡公子那張淫邪的臉出現在門口:“美人,此乃揚州瘦馬所用的軟香骨,你若不紓解,便等死罷。”他一步步向她逼近,伸出手來,想要抓住她,顧沅芷頻頻後退。

一道朗潤的聲音自胡公子背後響起,“你的這隻手,是不想要了麼?”

那人眉眼凌厲似孤寒山峰,映入顧沅芷時卻霎那間柔淡,繾綣似水。

顧沅芷眉眼間欣喜不已,孤雛投林般奔向那人。

“你終於來找我了,我以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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