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更漏遲遲意濃濃】
她眼裡水澤泫然欲滴,秀美的雪頸因為緊張泛起了淺緋色的潮紅:“不是這樣還你,其他方法...”
“可我偏要呢?”他指尖攏了攏她耳畔青絲,續道:“你今日為何喚我夫君?”
顧沅芷蹙眉闔眸,唇瓣輕抿成無奈的一線,“那是因為我怕大人的身份暴露,才出言的。”
“是因為你的榮辱生死,如今系我一身,對麼?”他眼波肆意遊走,指腹劃過她的鎖骨。
“大人所想,就是我所想...”她雙手綿軟無力,卻又固執地將他向外推去。
此番動作無疑激起了他的暴虐狂性,他大掌牢牢攥住她的雙腕束縛在一起,強硬的力道不容抵禦。
另一隻手則悄悄移向後背,尋找繫帶的所在,盡解衣裳。
“怎麼見了梅將軍一面,就這麼牴觸本官?”
他微眯眼,想起顧沅芷和梅致在馬上的交疊坐姿,如此親暱自然,更沒有與他在一起的露怯,滿是真性情。
“沒有...我一向敬畏大人...”顧沅芷心絃雜亂,在哀求與忍耐之間徘徊,求饒只能激起他更深慾念。
她根本不知道眼前人心思,她對他從來只有不想沾染的漠然和怯意。
肆意的逗引,引得她顫顫巍巍地仰靠在桌案上,一不留神磕碰到案几,上面的燻爐陡然傾覆。那安神香慢慢消弭。
許寒筠頭疾伴隨多年,本是沉痾舊病,靠著燻安神香壓制。一旦發作起來,便劇痛難耐。
然而今日還沒有喝藥。
腦中如有滑潺潺的毒蛇吐芯,他倏地抽離了衣襟內的手,喉結滾得厲害。
一手撐在桌面,扶額緊閉雙眸,眉心一道摺痕漸深,痛意漫湧。
身上的束縛消失,見他如此模樣,顧沅芷愣怔了片刻,遲疑著伸出手,將觸不敢觸他衣角,彎身小心翼翼問:“許大人,你怎麼了?”
他未回答,嘶聲輕喘。本就白皙的臉,透著半青白的琉璃色澤。額角沁出薄汗,如有銀針刺入頭中翻攪。
顧沅芷見狀,整理好衣衫,轉身要去找外面的僕人,還沒跨過門檻,就被他喚住了。
“別走。”
他旋身欲去門檻處拉她,甩袂時掃過案几上的瓷盞、硯臺,鏗鏘碎落成幾瓣。
殘片摔在她腳邊,割裂了繡履內的白綾襪,滲出幾縷血絲。
顧沅芷被他這幅模樣嚇得怵剔,沒見過他如此失控的模樣,惶惶後退幾步,顧不得檢視腳踝傷口。
他跌坐在羅漢榻上,扶額抬起頭,眼底如千年不化的玄冰,竭力剋制勃發的痛意和暴戾,沉聲道:“過來。”
不等她逃離,傾身快步而前,抓住纖細的手腕,將她輕輕一拉,身體的接觸讓她渾身一顫。
“放開我!”她想掙脫,可是他早已將她牢牢禁錮在懷裡。
她空腔裡又浮漫酸澀,永遠是這樣,從牢獄至流放,從驛站到揚州,每一步都在他算計裡,都被他恣意擺弄。
被他緊緊箍住抱起,丟在榻上,那一雙勻稱筆直的腿擱在他膝上。
她雙手侷促地撐在榻上,支起上半身,“許大人,這點傷無礙的,不需要...”
纖細的腳踝被他輕鬆攥住,緩緩褪去綾襪,有一道細微的小傷口在腳踝處。
她面上薄紅,玲瓏如珠玉的腳趾,在他沉鬱又晦暗的目光下,不安地蜷縮又舒展。
他低啞出聲:“疼不疼。”
顧沅芷搖頭:“無大礙。”比起這微不足道的傷口,許寒筠於她而言才更可怕。
清涼的藥膏被他指尖沾著,緩緩塗抹在她腳踝,輕柔的動作,令她有些迷惘不安。
“大人是患有頭疾麼?”顧沅芷字字斟酌得仔細,怕惹得他不高興。“我...只是見大人疼得厲害,隨口一問,並無他意。”
他收了手,聲音沙啞:“我的頭疾,已有多年。每逢陰雨天,或是遇到水汽,就會發作。”
“皆因五歲那年,黃河道水患,舉家南下避災。”他目光渺遠,陷入回憶。
顧沅芷心中惶惑,卻不敢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那年的黃河水,又冷又渾,捲走了一切...我趴在樹幹上,看見父親淹沒在滔滔濁浪裡。”他聲音平緩,“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黃河道總督貪墨,治水不力。”
“大人,你...”顧沅芷微微抿唇,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從未聽他說起過這些,她只知道他出身寒微,卻不知他還有這樣慘痛的過往。
“那日你說我視人命如草芥,並不如是。只是我見過太多生死了。”他漠然道,“大水過後,瘟疫橫行,十室九空。就好比這次的土地貪墨案,你給一個老婦一根釵子,能救她一時,可救不了千千萬萬個像她一樣的人。”
他所說確然,她的善念在真正的苦難面前,太過無力,可她不願受教。
“我的確救不盡天下人,”她迎上他的目光,杏眸清亮,“但我不能坐視不理。便如大人為官,審理案件無數,亦不能斷盡天下不平事,可難道就因此放棄懲奸除惡的職責了麼?”
許寒筠目光微凝,對她這一番話心中微動:“如你所說,我竭盡所能,彈劾貪官,整頓吏治,就是不想再見黃河道當年的慘狀重演。一個官員的貪墨,背後是成千上萬百姓的流離失所。唯有拔草除根,方是永絕後患。”
顧沅芷原以為他是個不近人情的酷吏,沒想到他有這般抱負。
她試探道:“我雖是一介女流,但也讀過幾年書,粗通文墨。若大人不嫌棄,我想幫你查案。”
半晌無話,久到顧沅芷以為他會拒絕時,他方才回應。
“你是高門的嬌小姐,吃得了苦麼?”許寒筠淡聲道。
“我經歷了這麼多,又怎麼與往日相比呢?”她自嘲一笑,看來他還是存有偏見。
手掌扣在她脊背,輕輕一託,橫抱於腿上。
“嗯,清妘說的是。”他似是而非地回答,埋在她的頸窩,“別動,讓我靠一會兒,頭又開始疼了。”
她手腕僵住,最終還是落下,輕輕環住他脊背。
“有沒有甚麼法子……能讓你好受一些?”她不由問道。
許寒筠沒有回答,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我給你唱支曲子吧。”顧沅芷遲疑著說,小時候她生病難受,母親便會抱著她,唱姑蘇的小調哄她入睡。
見他不回應,她清嗓唱起一首江南歌謠。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喜幾家愁...”
舌尖漫出宛轉細音,江南水汽氤氳從她唇瓣溢位,似霏微細雨落在青瓦,軟糯似新釀的米酒,浸潤他早已枯槁的心。
他燥懊的痛意也被拂去,一脈女子的幽香貼合沒有溫度的他。
她的氣息絲絲嵌入,是新剝殼的蓮子,甜潤的鮮荔,嚐了一口便會沉湎,上癮。
手輕拍著他的背,不知道自己唱了多久,只覺得懷中人的吐息漸漸平穩綿長。
顧沅芷的歌聲漸漸低了下去,低頭看去,他竟已靠在她的懷裡睡著了。
第一次見這般模樣的他,夢寐之間,褪去了白日的冷峻、陰鬱,眉目靜和,清澹如朗月。
可是她恨意仍在,屈辱未消。此刻心緒翻湧,竟難自辨。
就當是施捨吧。人人世海浮沉,不過一瞬的慈悲,又有甚麼不合時宜。
想將他推開,扶他到榻上躺好。可她的手剛一動,原本閉著眼的人卻倏地睜開了雙眸。
那雙眼睛裡,血絲濃重,翻湧著墨色。
“大人,我以為你睡著了...”顧沅芷惶惑道。
“你唱的很好聽。”許寒筠聲線輕逸,指腹點在她柔軟的唇瓣,目光卻愈發淵寂可怖,“繼續唱。”
她心中怵剔,能感覺到他的指尖正若有若無地壓在她喉間,不似褒獎,倒像是問責。
這經年煎熬,淪肌浹髓的苦痛,不正是拜她所賜麼?是她,是顧家,是高高在上的門閥世家。
那一日,他為母扶靈出城,披縞素,覆白綃,而她的大婚喜樂卻響徹姑蘇。
而現在,她卻用這樣一種悲憫的眼神看著他,多麼可笑。
可為甚麼...偏偏是她,能給予這片刻的安寧。
手掌慢慢順著她光潔勻稱的腿向上遊走,所到之處激起一片戰慄。
“你不能...這樣...”她每一吐息都攜著幽弱的哀求與無奈。
近在咫尺的冷峻容顏傾覆而來,在她耳廓處呵氣:“你不是要還清麼,這些遠遠不夠。”
搭在他肩膀的手被一雙大掌撥開,無力垂落在榻上。
她仰面躺在榻上,看著伏在身上的男人,瑟瑟輕顫,在他唇齒的間隙,艱澀地吐露話語:“許大人是不是覺得,我今日做錯了甚麼,才會這麼對我?”
他道:“不,你沒有做錯甚麼。”
可她怕他這種陰晴不定的樣子,前一刻還流露幾分人情味,下一瞬卻又冷意驟生。
雪膩肌膚之上還有曖昧的指印、紅痕縱橫,他濃郁的眸色翻滾,如山雨欲來時墨色的雲,想將她一點一滴蠶食入腹。
溫熱的手掌攏住她纖細的脖頸,唇齒銜住細嫩皮肉,吮吸出甘美的滋味。
顧沅芷只感覺頸側一陣刺痛,可是壓覆在身上的男人,怎麼也推不開。
慢慢地,她好似三魂七魄也被碾碎,不知飄蕩到何處去。
虛無的兩半,一半木然空惘,一半火灼水淹的快意。
輾轉交疊兩人的溫度,明明肉與肉貼敷,心與心卻隔著山水萬重。
正是月上柳梢頭,殘燭不消雲雨久,更漏遲遲,意濃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