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窺得些蛛絲馬跡】
天光熹微,清露晨流。內室的燻爐早已燃盡,冷香消散。
許寒筠躺在拔步床上,先醒轉過來,頭疾的隱隱餘痛還蟄伏腦中。
他揉了揉眉心,翻轉過身,透過朦朧晨光,靜靜地看著身旁熟睡的顧沅芷。
她枕在他的臂彎裡,應該是昨夜折騰得狠了,睡得酣沉。青絲散落在瑩白如玉的肩頭,如烏雲堆雪。
眼睫歇覆在清麗面頰上,投下兩彎柔和的淺影,教人憐惜之意漸起。
許寒筠迫人的眸光,碾過他在她身上留下的靡豔痕跡。
他心底思忖著,昨夜的畫面紛至沓來。她對他說的話是出自真心,還是為了給梅賀致翻案所使的伎倆?
他眼底的溫度終究是一點點褪去,復又凝成凍水,還是不可輕信這個女人。
顧沅芷像是感知到了甚麼,秀眉微蹙,嚶嚀了一聲,往他這邊蹭了蹭,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
他驀地收回了手,移開了視線。
許是動靜擾到顧沅芷了,她緩緩睜開眼,動了動,腿心處尚有黏膩的不適感。
一瞬迷濛後,甫一對上他淵寂的眼眸,便憶起昨夜他無休止的索取,最後自己力竭的昏沉。
顧沅芷眼波微動,視線下移,半個身子被他圈在懷裡。兩人交纏著,姿勢親暱得令她臉頰發燙。
身下的男人中衣襟口微敞,依稀可見昨夜她失控時,指甲留下的幾道淺淺抓痕。
她往後挪去,用被角緊緊裹住自己。
“許大人...”顧沅芷聲音因夙夜情事而沙啞,掙扎著想直起身,卻因渾身痠軟,又跌回枕上。
“嗯。”許寒筠應了一聲,披衣起身,整理襟袖。
她看著他挺拔的身影,在心底斡旋,不知道自己的話,他到底聽進去了幾分。也許只是他在情慾迷亂中的囈語,醒來便忘得一乾二淨。
“昨夜,我說的話,”顧沅芷終是打破了沉默,“大人回答我的,還作數麼?”
她問的是幫他查案的事,她迫切地需要一個確切的答覆,有了他的首肯,才能不做困籠的雀兒。
他扣下玉革帶的動作一頓,眉梢微挑,“哪一句?”
她嘴角忽焉一沉,些許失落湧漫心頭。果然,不過是床笫間的戲言罷了。
“大人貴人事忙,自然不記得說過甚麼。”她斂下眼睫,不再看他。
許寒筠徑自坐下,傾注一杯冷茶,似笑非笑地悠悠道:“你昨夜說了許多話,有求饒、哭泣,不知道是哪一句?”
他這副模樣,分明是在戲耍她。對他而言,或許不過又是一場興之所至的掠奪。
“大人,你不願就罷了,何必語言上戲弄我,如此磋磨我?”顧沅芷面上染上慍色,忽地直起身,羅衾自玲瓏肩頭滑落,露出深淺不一的紅痕,點綴在白皙肌膚之上,如紅梅覆雪。
他淡淡掠過一眼,不動聲色地從地上拾起衣裳,遞給她。
“本官何時說過不作數?”
“大人信得過我?”情緒的驟然起落,讓她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你的身家性命,族人的榮辱,都握在本官手裡。所以,本官還是信你的。”
“協助本官釐清案子,你想要甚麼?”他續道。
“我父母年邁,兩位兄弟拖家帶口,如今被判放逐,千里迢迢,路途艱辛。”她聲音哽咽了一下,“我希望大人能派人安頓好他們,至少保證他們衣食無憂,平安康健。”
話音甫落,顧沅芷顧不得身上未著寸縷,只裹著一層薄被,便要下床,向他伏首跪地,膝骨還未落地,便被一股力道托住。
“在本官面前,用不著來這一套。”他聲音平淡,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重新按回到床上,又扯過被子,將她身體完全蓋住。
顧沅芷愣怔了一會,不明白他的意思,心裡惴惴不安。
“你的父母,本官自然會派人安頓。”他看著她,目光深沉,“你父親、兄弟也是飽讀詩書之人,本官會安排他們去當地府學,做個書吏。雖無品級,倒也清閒,溫飽無虞。”
她原以為他會百般刁難,或是提出更苛刻的要求,沒想到這麼輕易地答應,還在猶疑他是別有所圖。
“多謝大人。”顧沅芷不禁喜道,又試探著問,“如今梅家如何判處?”
“從逆之罪,宗親當斬,尚在收押罷了。”許寒筠淡聲道。
顧沅芷啞了聲,一大家子人,侄兒不過六歲,怎麼忍心……唇瓣翕動,終究未說出口。她明白,這是連許寒筠也無可奈何的事,除非能翻案,這也是她需要努力的。
“收拾一下,一個時辰後,來書房。監察御史送來的鹽課司案卷,需要有人整理。”
這些官府文書,言辭晦澀,尋常書吏來做,沒有十天半月也理不出頭緒,他這是在考驗她。
“好。”顧沅芷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應了下來。
書房內,兩張圈椅並排放著,本是各據桌案一端,空間寬裕。
可許寒筠將卷宗推向兩側,佔了大半桌面。
如此一來,坐席捱得極近,顧沅芷只得同他肩膀相抵。
墨香摻著許寒筠衣袖的松脂味,彼此氣息交疊。
顧沅芷起初還凝然端坐,刻意往一邊挪身,可不消片刻,神思被浩渺案卷牽引,漸漸鬆弛,與許寒筠腿骨相貼。
而許寒筠恍若全然不覺,依舊神情澹然,筆墨不歇地翻閱文書。
實則許寒筠並非表面淡然,細嗅到她身上淡淡皂角香與蘭花的清香,是他命人備下的香露,此刻縈繞鼻端,無知無覺中,下筆速度比往常慢了幾分。
其實他不喜歡甜香,但覺得很襯顧沅芷,聞起來倒也不錯,下次再換一種,或可將那家香露鋪子包圓。
書房內只餘得清淺的吐息,間或翻頁聲。
她抬眼覷見他側臉,格外得冷峻專注。雖然她恨他,厭惡他,可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在公事上條理分明,確有幾分過人之處。
顧沅芷將一本賬冊遞過去:“大人,這是清查過的鹽引數目。”
許寒筠嗯了一聲,接過謄抄工整的賬冊,淡淡道:“做得不錯,不輸本院的書吏。”
在將軍府時,顧沅芷所做的一切都是應分,就連才華也只被當作點綴。原來除了庶務之外,她也有可取之處。
顧沅芷輕快地繼續翻閱下一本卷宗,唇角不自覺彎起。
顧沅芷確實聰慧,那些繁複的賬目、調任記錄和往來文書,在她眼中自成脈絡。不過一個時辰,顧沅芷便理出了一條難察的暗線,這讓許寒筠也不由得生出幾分真正的欣賞。
秋風自半開的窗扇飄入,浮動顧沅芷松挽的髮髻,一縷飛絮遊絲,恰巧落在許寒筠手下的案卷上,他停下筆,盯著青絲髮怔。
那時候在獄中,許寒筠怎麼沒發現她的頭髮這麼瑩潤,也許是這幾日的悉心養護罷。
“許大人,可是有不妥?”顧沅芷疑惑地抬頭,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才發現自己的失態,“擾到您了,失禮。”
她自然地將髮絲攏回耳後,復又低首看卷宗。
“無妨。”許寒筠目光稍駐,又恢復了木石無感的遠漠表情。
正入神之際,顧沅芷忽然發現蹊蹺之處。
這起鹽課司的貪墨案牽連甚廣,銀兩的流向錯綜複雜,最終卻都若有若無地指向了司天監與幾位東宮屬臣。
而幾筆大額銀錢的排程時間,竟與梅賀致被構陷謀逆的時間點隱隱重合。
聖上重道,司天監作為聖眷正濃的官署,曾夜觀天象,流傳出梅賀致“將星犯闕,逼宮紫微”的可笑讖言,本是無稽之談,可使得聖上疑心更重,繼而定下重罪。
她竭力按捺住翻湧的思緒,不動聲色地將那幾頁做好標記,餘光瞥過許寒筠,唯恐他發現了甚麼。
“這卷宗可是有甚麼難解之處,竟讓你凝神至此,連翻頁也忘了?”許寒筠驀然問道。
顧沅芷眉心一跳,兀自佯裝鎮定。
“我只是在想,這鹽課司的貪墨銀兩,竟能養活一支千人軍隊一年有餘,著實令人心驚。看著這些賬目,只覺觸目驚心,一時忘了神。”顧沅芷唇瓣微張,甚是訝異地揚眉,話裡滿是感慨與義憤。
“是麼?”他輕聲反問,細細品咂她話中的真假,“是哪一筆,拿來我看看。”
“大人稍等,這本賬目有些出入,我還要核對一番。”顧沅芷不由侷促,只得搪塞過去。
許寒筠目光在她臉上停滯了片刻,旋即伸出手,朝她手中卷宗探去,“這本卷宗,便由本官來看吧。你手上那幾本,今日能看完便好。”
顧沅芷心中焦急萬分,許寒筠心思縝密,手段狠戾。若是讓他知道梅賀致的案子另有蹊蹺,他會如何做?藉此深挖,扳倒更多政敵,還是將這線索徹底抹去?
她不敢賭,更不敢將夫君的性命,交到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