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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1.美人何不露芳容】

2026-04-21 作者:堪憐意

【11.美人何不露芳容】

許寒筠見顧沅芷多日悶悶不樂,便攜著她一道外出赴會。

他只說,如今他扮作江南商賈,名喚柳苒。她猜測,許寒筠是為了查案才掩蓋身份。

坐在馬車裡,顧沅芷掀開簾幕透氣,見道旁許多衣著襤褸的流民擁聚著,正排長隊等候施粥。

失去土地的流民,沒有戶籍,只能藏在深山中墾地。

每至城中的商會施粥的時候,才來喝上幾口薄粥。

此刻,一個老婦體力不支,被人從隊裡擠出,跌坐泥水裡,懷中抱著的孩童啼哭不止。

顧沅芷不禁心間哀慼,有人流離失所,有人身陷圍籠,殊路卻同悲。

撫了撫髮髻,觸到一根赤金點翠的朱釵。這還是驛站時,梅賀致匆忙塞給她傍身的。她戴不習慣許寒筠給她的簪子,偷偷換了。

“我要下車。”她對許寒筠道。

許寒筠眼皮未掀,依舊看著書,只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應允。

顧沅芷下了馬車,扶起那位老婦,柔聲安撫著,又用懷中的一方乾淨手帕,為她拭去臉上的泥汙。

許寒筠掩上書卷,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那根朱釵,被她塞入了老婦手中。

他緩步踱下馬車,立於她身後不遠處,嘴角浮漫出譏誚笑意:“一根釵子值多少銀兩,能買田置地?他們的困境,不是你能將挽的。”

顧沅芷聞言一怔,並沒有回應他。

待那千恩萬謝的老婦融入人潮,她方才回身,眼波微轉,落向他。

雨後天光澄淨,映著他清雋的面容,也映著他眼底化不開的冷漠。

她忽然覺得有些疲憊,連與他爭辯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她啟唇道:“釵子雖不值錢,卻也夠他們數月的嚼用。”

許寒筠道:“這點施捨,不過杯水車薪,自我慰藉罷了。”

“在大人眼中,人命如草芥,自然不懂這其中的分量。”她自嘲地一笑,“民女自小便受教,要敬老懷幼。見此情景,不能無動於衷。或許在大人看來是婦人之仁,卻是我自小便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改不掉了。”

話裡一番赤城,他聽來,卻感到心口銳疼。

許寒筠心底冷笑。那個被人構陷入獄的少年,算不算得孤弱?

如今這慈悲,又是演給誰看,為了彰顯自己的清高?

“是麼?”許寒筠向前一步,彎下身說道:“可本官怎麼覺得,你並非對誰都這般慈悲為懷。這點善心,似乎也要分個三六九等,看人施捨?”

“我不懂大人在說甚麼。”她別開臉,不願與他對視。沒來由的指責,讓她感到莫名其妙,心底不安愈發濃重。

“不懂?”許寒筠低笑一聲,“無妨。對這些與你無干的流民,你尚能拔釵相贈。可對真正需要相助的人,卻能狠下心腸,置若罔聞。你不覺得,自己這副悲天憫人的模樣,高高在上、施捨他人的舉動,很虛偽麼?”

她不懂他話中的深意,只覺得荒謬與委屈,自己何曾這麼做過。

那釵子是梅賀致給的,是她此刻唯一的念想。她贈予老婦,盼著能為生死未卜的夫君積些德。到了他嘴裡,竟成了這般不堪的揣測。

真是不可理喻。他的心,究竟是何物所鑄,才能冷硬至此,才能將她的一點善念,曲解成這般齷齪的模樣?

“隨你怎麼想。”顧沅芷輕舒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忿,“許大人,不知我何時得罪了你,讓你對我存有偏見。”

“本官只是好奇,你此舉是出於甚麼?”

她直視著他,杏眸清亮,如同漫著泉水的玉石子,“在大人眼裡,世間事都存了算計,可我只是出自本心。況且我自問平生行事,無愧於心。大人不妨直說,何必如此含沙射影?”

她眼裡的坦蕩與清澈,竟讓許寒筠一時話語凝噎。

難道她真的忘了?還是說,在她心裡,當年的事,根本就不值一提?

一股鬱怒之氣自胸臆間翻湧,他閉目片刻,神色已復歸平靜。

如今易地而處,他已非當年的羸弱少年,更不在意她的任何感受,只把她當個雀兒養著便好。

這些深可見骨的過往傷痕,只會顯得他可悲,不必揭開給她看。

他倏地直起身,又恢復了那副居高臨下的淡漠姿態,“沒甚麼,你有如此善心是好事,上車罷。”

車廂內,氣氛一時凝滯。

許寒筠坐在她對面,一言不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顧沅芷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索性閉上眼,不再理會。

她能感覺到,他很不悅。可她不明白,他究竟在想甚麼。

許寒筠重新拾起那捲書,垂下眼簾。只是那書頁,許久都未曾再翻動一頁。

腦中裡甫一回響她的話,旋即便斂去思緒。

不過是她高明的偽裝罷了,他絕不會再被她欺騙第二次。

馬車行至一處園林外停下。此地名喚“淺草堂”,是揚州府內有名的風雅之地,乃本地鹽商巨賈所建,專為宴請官紳名流所用。

正是觥籌交錯,絲竹酣濃之際。忽見月洞門外來了一對男女,宛若一對璧人,俱是眼前一亮。

一個富商迎上來,笑盈盈道:“兄臺是柳東家吧,在下南陔,是揚州商會的商主。”

顧沅芷心念微動,這便是流民口中施粥的南商主。看他言談舉止間,皆是商人的精明,倒也看不出是個善人。

許寒筠行雲流水地作揖,禮數週全。

風月雅集自然攜妓,南陔見顧沅芷儘管戴著面紗,但窈窕身段與靜雅氣質,足以令人浮想聯翩,便心照不宣地把她當做伶伎,引路他們坐下。

顧沅芷落座後,目光所及皆是醉生夢死,與方才路邊流民的悽苦對比,宛若雲泥之別。她心頭泛起一陣悲涼,只覺得這靡靡之音,聲聲刺耳。

席上,許寒筠與那幾個鹽商談起了近來的絲綢生意、漕運關稅,言辭間滴水不漏,彷彿對這些門道瞭如指掌。

顧沅芷順從地依偎在他身側,靜靜地聽著。

甚麼“都察院近日查得緊,司天監的星象”,盡數收入耳中。

“清妘,嚐嚐這個。”許寒筠為她佈菜,夾了一箸水晶餚肉,舉止親暱,儼然是對待愛妾的模樣。

顧沅芷微微頷首,並不動筷。他既要演戲以便查案,她也陪著。

此刻,一個藍衫男子徑直走來:“這位姑娘,在下藍渠,這文扇贈與佳人。可否賞面,摘下面紗。”

顧沅芷眉心一跳,看向許寒筠,見他神色如常地將酒一飲而下,恍若未聞。

他竟是不管不顧?她被他強行帶來此處,扮作他的女伴,如今有外男來攀談,他卻作壁上觀。

她壓下心頭寒意,只好溫婉出聲:“謝過公子,我不能收下,更不能摘下面紗。”

許寒筠聞之眉目舒展,施施然從藍渠手中接過文扇,語調溫潤,令人如沐春風:“閣下這把文扇不錯。”

但是顧沅芷聽出陰鷲之意。

“可惜這字,這詩,流俗不工,難贈佳人。”

藍渠一噎,慍怒道:“那兄臺題詩一首,好讓大家開眼。”

許寒筠不喜作詩,只讀經學與律法,對顧沅芷淡聲道:“代我題詩。”

顧沅芷愣怔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又掩飾得極好,只輕輕頷首應下。

許寒筠眼尾睨她,漾起一絲笑意。

她徐徐走筆,詩成扇上,藍渠一念,面色頓變。

那幾句詩,諷刺上流人士的醉生夢死,而流民衣食住行無依。

許寒筠低頭看著文扇,她寫的簪花小楷,雅淡雋秀,與記憶中一致,思緒好似溯回多年前。

有沒有那麼一個人,在春光交匯時,尺素傳書,卻緣慳一面。

其餘諸人面露不虞,頓覺意興蕭索。

唯有許寒筠拊掌,漫不經心道:“區區一首詩罷了,諸位莫怪。”

南陔嘆氣:“我每日都施粥,也發冬衣給流民。可惜茲事體大,並非我一人之力可救。”

坐在南陔下首的,是鹽運司使的長子,姓胡。仗著父親的權勢,在揚州城裡向來橫行無忌。

此刻見藍渠吃癟,顧沅芷又才情斐然,來了興致。

胡公子端著酒杯,色眯眯道:“柳老闆,你旁邊這位伶伎,當真是國色天香?怎地一直戴著面紗,莫不是怕我們瞧了,魂兒都被勾了去?”

席間眾人聞言,皆發出一陣鬨笑。

顧沅芷感覺到,許寒筠攬在她腰間的手臂繃緊。

她手心滲出冷汗,自己容貌若被人瞧見,恐生事端。

以許寒筠的性子,絕不會容忍旁人如此挑釁。可他如今的身份只是個商人,在這揚州地界,得罪了鹽運司的人,對他查案並無好處。

他會為了所謂的大局,犧牲她的顏面麼?

“公子說笑了,”許寒筠面上依舊風輕雲淡,“她不是伶伎。”

他頓了頓,摺扇一敲,續道:“她是我花了一千兩銀子,從人牙子手裡買回來的,金貴得很。平日裡磕著碰著我都心疼,況且她身子骨弱,若是吹了風,便會害了病。”

聞此言,顧沅芷心頭百味雜陳。或許在他眼中,自己與席間伶伎並無二致,不過是任人買賣的物件。

為了配合他,顧沅芷只好應景地抬袖掩唇,輕咳兩聲,當真是西子捧心,我見猶憐。

滿座皆驚,一千兩銀子,足以買下大片良田、宅院,而他只為了買一個侍妾?

眾人看著顧沅芷的眼神瞬間變了。

胡公子一愣,隨手一擲千金買個女人的商人,其財力與底蘊,絕非尋常。

“柳老闆,真是好大的手筆。”胡公子乾笑兩聲,頓覺面子略薄。

“談不上甚麼手筆,”許寒筠語氣平淡,攬緊了顧沅芷的腰肢,“只是小有薄產,又恰好遇上了閤眼緣的人,不想讓她受了委屈罷了。”

然而胡公子畢竟年輕氣盛,又喝多了酒,被這麼一激,反而上頭了。

士農工商,商為末流。胡公子是官家公子,父親更是任職掌管鹽稅的肥差。在他眼中,許寒筠這個外地來的商賈,不過是待宰的錢袋子。他看上的女人,豈有得不到的道理?

“不就是一千兩麼!”胡公子把酒杯往桌上一擱,酒水四濺,“柳老闆,你開個價!這美人,本公子買了,我出三千兩!”

許寒筠收起了摺扇,眼中冷意閃過。

三千兩,是一個三品大員好幾十年的俸祿。他一個鹽運司使的長子,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多現錢,可見來路不正。

“公子說笑了。”顧沅芷聲音清軟,也是出言應對,“妾不過蒲柳之姿,怕是入不得公子的眼。況且近日偶感風寒,故而覆上薄紗,還望公子海涵。”

那胡公子卻不依不饒,伸出手便要去揭顧沅芷的面紗:“無妨無妨,這畫堂之內,暖風和煦,怎會風寒。不如把面紗摘了,給本公子敬杯酒,今兒個這生意,我便在你柳老闆這邊,多加一成!”

此話一出,引得滿堂喝彩。商賈重利,在他們看來,一個侍妾露個面,換取一成的利潤,是再划算不過的買賣。

燻人酒氣和濁氣,幾乎要貼到顧沅芷面前,她向後躲去,求救地看向許寒筠。

骨子裡的矜貴,讓她無法忍受被當眾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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