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世間情愛多算計】
一眾衛軍回了衛所,許寒筠只帶了幾個侍衛在身旁。
一夜趕路,馬車行至揚州府城內,雨絲自灰濛天際滴落,花香並著水汽浮動。
轎內沉寂無聲,猶有情事後黏膩的潮氣和冷松香。
許寒筠衣衫已穿戴好,恢復素日的峻整,倚靠著車壁,闔目養神。
顧沅芷青絲凌亂,閉眼蜷在角落,自發遠離他。一路顛簸與心神耗損,外加許寒筠的無度攫取,讓她臉色愈發蒼白。
轎子微微一晃,簾外傳來長隨周平恭謹的聲音:“大人,到了。”
許寒筠方睜開眼,並未應答,側身看向熟睡的顧沅芷。她長睫歇落眼瞼,清淺吐息,眉心卻深深蹙起,並非酣夢。
他靜靜看了片刻,轉而俯身出了轎子,撐起油紙傘。
清冽的聲音,穿透雨幕:“下來。”
冷風灌進來,顧沅芷一顫,才迷濛地醒轉。
她深吸一口氣,終是扶著轎壁,緩緩挪著痠痛的身子。剛一用力,膝骨一陣痠軟,又跌坐回去。
恰在此時,一隻骨節明晰的手遞在面前,陰沉天色下,愈顯幾分冷潤。
她微微一怔,沒有覆上自己的手。自然地側身避開,徑自扶著門框而出。
許寒筠的手尷尬懸著,眸光微沉。
顧沅芷無視著他,低頭提裙,踩下腳凳,奈何身子一歪沒站穩,眼看又要摔倒。
腰間忽地一緊,被一隻手臂牢牢圈住,落入一個散著清疏鬆香的懷中。
“要我抱你下來?”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不勞許大人費心。”她掙了一下,他卻真的順勢鬆了手。
沒了支撐,頓時失重不穩,她驚呼哽在喉間,一下子委頓在地。雨水濺落裙衫,膝蓋挨著溼冷的地面,餘光裡只瞥見他微風浮動的霽青色衣襬。
門內迎出的婆子、侍女皆是低眉斂目,侍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他腕骨一轉,傾斜的傘隔絕了她頭頂的雨,又問道,“要我扶麼?”
霏微的雨浸著涼氣,漫過抵地的指尖,她澀聲道,“多謝許大人好心,我不需要。”
許寒筠倒也不曾有所動作,垂眸看她,一副渺遠無感的神色。
她咬著唇瓣,手支撐著勉力起身。自己何曾這麼狼狽過,都是拜他所賜。
憑甚麼自己要靠他才能倚立世上,她偏不遂他的意。
“看來清妘身子弱,還需好生調養。”許寒筠淡淡開口,“扶她進去。”
婆子與丫鬟們這才七手八腳地上前,攙扶著顧沅芷進門。
眼前是一座園林宅邸,亭臺樓閣,迴廊水榭。
只是院中闃寂,除了風拂竹葉的沙沙聲,再無半點人語,顯得有幾分森然。
顧沅芷被帶去了一座繡閣裡,由著侍女伺候洗浴。
熱水氤氳,濯洗去了腿間他留下的殘餘白脂。
她任由侍女梳洗打扮,出神地想著心事。
鏡中的自己,烏髮挽成朝雲近香髻,披著秋葵黃羅夾衫,繫著水綠百褶羅裙,儼然一副未出閣少女的打扮。
“這些,都是爺命人從姑蘇最好的繡坊裡趕製出來的。”婆子道。
她的心兀地一沉,許寒筠不僅要抹去她的名字,還要抹去她身為人婦的身份。
她不懂他的想法。
若為色,京中權貴,美人投懷是易如反掌,何必執著於她一個罪臣之妻。
若為仇,她與他素昧平生,連怨懟都尋不到源頭。
唯一的解釋,便是他天性如此,以玩弄他人的尊嚴為樂,一個披著清舉文人皮囊的惡羅剎。
“這宅子裡,除了我,還有別的姑娘嗎?”顧沅芷對婆子問道。
婆子動作一頓,隨即笑道:“小姐說笑了,這別院清淨,除了伺候的下人,便只有小姐您一位主子。”
顧沅芷不再說話。
......
主院廂房裡。
許寒筠正臨窗而立,負手看著庭中幾竿瘦竹,頰上那道掌痕已然淡去。
周平走進房內,垂首稟道:“大人,清暉園那邊都已安置妥當了。婆子說,那顧小姐...已經梳洗過了。”他斟酌著用詞,不知該如何稱呼顧沅芷。
“嗯。”許寒筠淡淡應聲。
周平猶豫片刻,終是問道:“大人,這顧...小姐的身份該如何處置?總不能一直這麼不明不白地...”
他跟了許寒筠多年,深知主子行事向來滴水不漏,可在這顧夫人的事情上,卻處處透著反常。他從未見過大人對公署之外的事如此上心,更遑論一個女人,居然親自過問衣食住行。
那個顧氏,確實美得驚人,宛如神妃仙子。可京中美人何其多,大人又何曾多看一眼?
“去衙署,給她落一份揚州瘦馬的奴籍身契。”許寒筠回身,落座圈椅上。
周平心頭一震,瘦馬?那是任人買賣的玩物。大人一路行來,暗中百般照拂,又是驛站佈局、縱火燒山逼她出現,怎麼存了輕踐意思,這又是何意?
他還未應聲,又聽許寒筠續道:“再...備下一份空白路引,一併拿來。”
周平徹底糊塗了,路引是良民身份的憑據,既然想著圈養,又何必多此一舉。揣摩不透大人的心思,只能躬身應下,快步離去。
這廂顧沅芷已經梳洗完畢,廊外有人推扉而入。
許寒筠在身後看著她,眸光微漾,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彷彿看到了十年前,姑蘇城裡那個隔著冪籬皂紗,驚鴻一瞥的少女。
那時的她,是高高在上的翰林學士之女,是遙不可及的高門明珠。
如今明珠蒙塵,握在手中。
顧沅芷不再是抗拒神色,對著他淡然地斂衽行禮,“許大人。”然而藏在沉寂下,她依舊是不甘對他伏低做小。
“怎麼這個表情,不喜歡這個名字?”他問,挑起她一縷青絲,“還是不喜歡這身衣服?”
“許大人,可否容我...為我夫君,立一個衣冠冢或是牌位?”她抬起頭,那雙杏眸如被雨水洗練過,湛湛清亮,“大人說他失血過多,溺斃河流,如今屍骨無存,我只想為他...留個念想,我也好斷了念頭。”
她不信他真的死了,但她必須如此說,才能試探出許寒筠的反應,也免去終日懸心。
半晌沉默。
許寒筠定定地看著她,辨不出任何情緒。
良久,他薄唇吐出兩字:“不準。”
他道,“梅賀致的牌位,不配出現在我的地方。”
她唇瓣囁嚅,想是要再勸,被他打斷,“你知道,梅賀致為何會落到今日這步田地麼?”
“清妘不知,還請許大人賜教。”
他俯下身,在她耳畔低聲道:“我告訴你,他從一開始,就是安王的人。他娶你,也不是因為傾慕你,而是看中了你父親入了內閣,能為安王所用。世間情愛都是存了算計的,你還為他守甚麼情意?”
顧沅芷不敢置信地抬眼覷他,只為了前面幾句。
他一番說罷,便甩袂而去。
......
兩份關於顧沅芷不同戶籍的文書,擱在書案上。
許寒筠看了半晌,擇了一份文書湊近燭火,邊緣變黃,眼看就要燒到。
然而在最後一刻,他倏地移開手,任由燭火燎到了自己的指尖。
他將文書扔在桌上,看著手指上被燙出的紅痕,神情晦暗不明。
“大人,您的手……”侍衛隱鋒在一旁低呼。
“無妨。”許寒筠將手負於身後,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冷風吹入,帶著桂花的香氣。
他看著遠處水榭亮起的燈火,知道她就在那裡。
可是,為何心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快意。
隱鋒上前將文書擺放好,發現上面一片空白。
......
那一箭,穿透了梅賀致的肩胛骨,得養好久。紗布裹纏了胸膛好幾圈,神思懨懨躺在床上,他心中五內俱焚,暗衛來報顧沅芷出現在城東酒樓裡,恨不能趕緊救出她。
他不敢去想,許寒筠會如何對待他的夫人。
料想不到,昔年一個蘇州府的九品錄事,會一步步拔擢,躍升為權傾朝野的左都御史。
多年來,他戍守邊關,鮮少回京師,刀筆酷吏許寒筠的名號漸起,卻沒想到是他。
那時梅賀致被召回京師,參加祭祀。
一眾朝臣依照品級站位。
許寒筠離祭壇很近,頭戴冠冕,手持笏板,穿著賜服蟒袍玉革,低頭垂眸聽著主祭官誦唸清詞。
眼尾橫波傾注一側,是梅將軍所站的方位。笏板掩住的雙眸冷如雪鍥,嘴角微挑,漾起一絲譏誚詭譎的笑意。
梅賀致身披甲冑,鐵衣寒光照在他凌厲眉眼,如陡峭山澗乍現一絲塵光,是不拖泥帶水的英氣,挺拔鼻峰橫絕而下,磊磊深雋的況味。
祭祀禮成,百官退下。
許寒筠緩步離去,兀地回身對後方的梅賀致道:“久聞梅將軍和夫人鶼鰈情深,真是難得啊。可惜,可惜...”
梅賀致心中莫名,劍眉蹙起。
許寒筠話未言盡,步履落落而去,一陣清朗笑聲散在風中。
之後梅賀致去查了他籍貫,是姑蘇人士。當年許寒筠形容落魄,怎有如今氣韻風度,梅賀致也早已忘記了這號人。
十年前,梅賀致曾擔任蘇州府的百戶。彼時,他曾將許寒筠抓捕入獄。
梅賀致也是那時,與顧沅芷相愛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