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閨中怨懟可記得】
一連五日,許寒筠未曾造訪刑部。
夜裡女監是伴婆值宿,給顧沅芷送了盥桶、澡豆,方便她洗浴。
花錢免辱的事在牢裡常見,伴婆告知她,是一個儒雅青年買通了提牢官,說是顧父的門生,特意關照顧沅芷。
父親門生故吏眾多,她並不生疑。
好幾日沒有濯洗,沾了塵埃渾身不適。她素來喜淨,這清水在牢裡是不可多得的奢望,也不免生出幾分苦中作樂的歡喜。
伴婆與她約好一炷香後來收盆,她對伴婆道了謝,褪了赭衣,用帕子往盥桶裡沾水,蹲著擦拭身子。
腕上鐐銬未解,只鏈條放長了幾寸。掬起水來,叮咚作響。
難得的清淨時分,心思卻難收梢。父母遠在姑蘇收押,不知處境如何了。
淅瀝瀝瀝的水珠落於肌膚,烏雲垂挽的青絲傾瀉。
用藿香、白檀,撚作小團的澡豆,入水即溶,極難握住。手一滑,那澡豆掉到角落,探身去夠,鐐銬扯得腕子生疼也是枉然。
她嘆了口氣,正欲放棄,卻聽見身後傳來輕微足音。
還以為是來收桶的伴婆,便沒有回頭,略帶倦意道:“勞煩婆婆,幫我把地上的澡豆撿一下。”
身後無人應答。
直到一雙手貼住脊背,用澡豆搓弄肌膚。
她淺淺蹙眉,被陌生人侍奉很不習慣,疏離道:“勞您費心了,我自己來便可。”
那人並未收手,撫上了她的肩胛,指腹劃過清致的鎖骨凹陷,就著滑膩的泡沫,輕淺徐疾地塗抹。
肌膚相觸的剎那,顧沅芷身子一僵,那手溫潤,絕不屬於一個粗使婆子。
她垂下眼瞧去,那是一雙骨節明晰的手,瑩白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蘊著常年執筆的文氣。
她大驚失色,霍然回首,撞入一雙沉鬱如夜的眼,辨不出情緒。
“啊——”顧沅芷身子往後傾倒,生生嚥下驚叫,唯恐把其他人招來。
慌亂之際,她雙臂抱攏擁雪成峰的胸脯,斂去未收的春光。
水霧繚繞裡,許寒筠眉目冷矜,似霜雪闢構而成,長身佇立在未著寸縷的她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她。
他是甚麼時候進來的,待了多久!他怎麼敢,他怎麼可以如此褻慢輕薄她。
她腦中一片空濛,昔日所學所守的禮義廉恥,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她是罪囚,可她也是女子,是梅賀致明媒正娶的妻。怎麼可以被一個外男平白無故地羞辱,即便他是主審官也不行。
顧沅芷竭力維持著鎮定:“許大人,您怎麼來了?煩請大人迴避,現在民婦恐有不便。”
“顧小姐求見,勘察職責所在,本官焉能不至。”他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堂上還稱她為顧氏,如今又換了個稱謂。顧沅芷早非雲英未嫁的顧小姐,可眼下她不曾注意這細節。
她啞了聲,自己是要見他,但不是在盥浴的時候。這竹子精,挑的真是好時候。
鐵面御史名字裡有個“筠”,恰是竹子的意思。再配上這人頎長的身量,說是竹子精再貼合不過了。
她恨惱堂上這人的冷言,也只能在心底默默唾罵。
顧沅芷拔高了音量,色厲內荏:“我雖是待罪之身,卻也是朝廷命官之妻。大人如此行徑,與宵小之徒何異?!”
他依舊澹然無波的語調:“刑部天牢裡,只有囚徒和判官的身份,你可明白?本官身負鈞命,夤夜在公,有何不妥?”
又是冠冕堂皇的官腔,見他不動如山,顧沅芷聲線顫慄,“君子不欺暗室,不履邪徑,您不能這樣......”
他俯下身,恍若未聞她的懇求,攥住那細骨伶仃的手腕,她驚喘一聲,奮力向後躲閃,可他動作極快。
“手被拷住,如何洗淨?”
“不勞您費心!”
不顧她的掙扎,只聽得錚然一聲,將鐐銬釋了鎖。
腕骨處陡然輕靈了許多,顧沅芷驚愕地看著他,這突如其來的善意,令她更不安。
兩人咫尺相覷。水汽渲雪腮,霧蒙花影,氤氳裡見她眉眼清嘉,似工筆細描的朦朧水墨畫。
她半羞半慍的神情,盛著惶惑和不安,也比堂上一副要大義自殉的模樣鮮活,有趣得多。
他欣賞著她的窘態,目光掠過那段纖巧的雪頸,施施然收了手。
又瞥了一眼熱氣漸失的水,漫不經心道:“水要涼了。”
“許大人…可否退開,容我更衣,再做詳談?”她聲音細若蚊蚋,手腕處尚餘被他觸及的溫熱。
“半炷香時間。”他竟真的依言離去。
顧沅芷如蒙大赦,這才鬆懈了繃緊的身體,心跳如擂鼓,久久不能平息。
許寒筠佇立門口,斂著光,闔著眼,面容在昏昧燈火裡愈發冷剎。
然而聽覺卻更清晰。那動靜,先是水聲,捺住動作的輕緩剋制。是水珠經由雪丘、隱入花徑,泠泠滴落。
而後長久的靜默,衣料裹住盈盈嫋嫋的身子,窸窣摩挲聲,細細碎碎,磨著他的心。
他削薄的唇微抿,喉結微動,鬱懊的一昧燒心火,倏地竄起。
真是好巧不巧,趕在她洗浴時來。
少頃,才聽得顧沅芷說結束。
他折返後栓門,牢房內頓時暗了下來,只餘那窗漏下的一點微光,勾勒出他冉冉孤竹似的身形。
許寒筠在她面前站定,目光緩緩移到她交疊在膝前,因緊張而絞緊的素手,最後落在她那雙強作鎮靜的眼眸。
“顧小姐,”他聲線磁沉,比在堂上時低了許多,有幾分蠱惑的況味,“現在,這裡沒有旁人,只有你我。你可以對本官說實話了。梅將軍的黨從是何人,購馬軍資從何而來。”
“許大人,這些我確實不知。”顧沅芷攏了攏囚衣,稍稍與他拉開點距離。
他語調上揚,帶著一絲玩味,“梅賀致暗通北狄,意圖引兵入關,此事動用的錢糧數以萬計,往來的書信堆積如山。你身為他的枕邊人,當真能一無所知,半點未曾察覺?”
她心知與他無法辯白,抿唇調轉視線,直至一脈松香籠住她整個人。
顧沅芷終是發問:“那日從錦衣衛手中將我舉家轉交刑部,可是大人的手筆?”
許寒筠不可置否:“是又如何。”
她眼波流轉,“大人此舉,是為了邀功辦差,顯你都察院之能,還是另有所圖?若是後者,顧梅兩家倘若渡過此關,願為大人傾盡所有。”
“顧小姐,可曾讀過《牡丹亭》?”他答非所問,話鋒轉得突兀。
她心下訝異,所問無關案情,意興蕭索便說了謊:“那是閨閣禁書,我不曾讀過。”
“是麼?”許寒筠輕笑一聲,“書裡的杜麗娘為情而死,為情而生,倒是至情至性。原來顧小姐亦是如此痴情。他獨自逃亡,棄你於不顧,你竟還信他,為他了受這苦罪?”
“許大人甚麼意思?我與夫君結縭數載,情非泛泛,自然是信他。”顧沅芷擰眉,愈發覺得這人對她頗有意見,數次譏刺。
可她與他素無交集,更不知何時結怨。
許寒筠瞥見她清削的一段浮凸鎖骨,心底蒙上道不明的懊悶。
偏身不再看她,意味深長地嘆惋:可惜顧小姐只有一條命,死了也就死了,不會像杜麗娘一般復生。”
“更何況梅將軍常年戎馬在外,不解風情。”他眼裡盛著湛湛明光,笑得端方,“這金陵城的風月,閨中怨懟,他怕是都忘了罷。如此韶華,被他累及性命,豈不可惜?”
顧沅芷一時怔忪,她沒想到,這自視清高的御史大人,竟會同婦人聊起閨怨。
她向後退去,抵住牆壁,凜然一張臉,又要搬出禮法壓他:“大人,您是風憲之司掌印,更應該謹言慎行,此言有違官箴。”
他不甚在意地低笑一聲:“對你這般罪臣家眷,又有何官箴可守?”
顧沅芷心中暗罵眼前這個人是個表裡不一的,素聞他清介自守、不近女色,居然夤夜來牢獄欺負一個弱女子。
他見她沉默,依舊不依不饒,語調愈發曖昧:“夫人這般品貌,是如何捱過這些年的?”
“大人,”顧沅芷蹙眉,話裡冷意更甚,“請自重。”
“自重?”許寒筠恍若聽到了甚麼笑話,目光淵沉似海,“本官只是在想,梅將軍不是個憐香惜玉的。”
他頓了頓,看著她眼中漸漸升起的慍怒,滿意地繼續說道:“那麼顧小姐以為,我想要甚麼?”
顧沅芷的呼吸霎時一滯,血色褪盡:“許大人,我不明白。”
他湊得更近,幾近貼著她的耳廓,氣息拂過她髮鬢,一字一頓道:“本官想要的,正是梅將軍在外之時...給不了你的。”
顧沅芷不敢置信地圓睜杏眸,實在是太過荒謬,她從未想過,他竟對她說這般…孟浪的話。
她怔忪地看著那人,依舊官服楚楚,風骨清峻。
耳畔那句輕薄話,好似不是他說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