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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階下囚與堂上官】

2026-04-21 作者:堪憐意

【2.階下囚與堂上官】

“慢著。”許寒筠終是發聲。

堂上俱靜,皂隸停住腳步,面面相覷,不知要聽何人差遣。

顧沅芷本已闔攏雙目,待受砭骨痛楚,聞聲睜開沾染溼意的杏眸。

夜已深,隔著兩旁人影憧憧,只餘得那人清絕冷剎的輪廓隱在晦暗裡,依舊無波無瀾的神色。

她錯愕於許寒筠出言阻止,一個不近人情的官,還會不忍麼?

王侍郎未能揣摩透他的心思,說道:“許大人,此犯婦巧言令色,不動大刑,恐難得實情。”

許寒筠置若罔聞,目光掠過顧沅芷悽清的容色。

他眼裡水波不興,淡淡道:“本官奉旨忝為監察,難道是來觀一出婦人殉節的戲碼?況且血汙公堂,褻慢朝廷威儀,有礙觀瞻。”

顧沅芷一愣,方才免於刑罰的僥倖,化作被他輕蔑的難堪。

自以為勇決的陳詞,落在他眼裡,不過一場不入流、弄汙公堂的戲碼。

說她的血髒?真是好大的巍峨官威,滿堂都盛不下!

王侍郎乃首輔一手提拔,是太子一黨。今日堪問,只為坐實梅賀致罪名。他還待出言,被許寒筠一個眼刃堵住,頓時冷汗涔涔。

許寒筠聲線染上不耐的倦怠,冷道:“本院查案不枉不縱,還需王侍郎另立章程不成?”

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許寒筠是御前新貴,王侍郎訕訕道:“大人所言極是,是下官魯莽。”

許寒筠舉起驚堂木拍案,滿室死寂。

他聲色未揚,淡淡道:“今日到此為止,退堂。”

官吏躬身相送,許寒筠未曾理會,拂袖起身,闊步走下高階。

顧沅芷始終低垂頭,餘光瞥見那人愈來愈近,目不斜視地徑直朝她走來。

許寒筠身高八尺有餘,如峨矯青松,行將壓頂。一道光影覆來,她有心不想碰到他,騰挪著要起身避讓。

偏他步履不停,衣袂帶風,擦身而過時,一脈幽邃的冷冽清香,拂過她鼻尖。

不同於尋常男子燻的沉水、麝香,恰似雪後初霽的漠漠松林,極為清貴的香,品來是料峭孤寒的況味,還摻著幾絲苦藥香。

這香,竟有些熟稔。

與那日加掛囚車的帷幔味道,如出一轍。

顧沅芷心神震盪,抬眸看向門外,只窺得一道雋拔挺直的身影消失在遠處。

京中官員,誰人宅第不焚些香料,許是恰好用了同一種罷了。

可為何有如此巧合的事,除了他又有誰這麼大能耐,在錦衣衛手下搶人。

許寒筠是為了邀功搶差,還是甚麼?

一面在公堂上對她百般譏刺,駁斥辯白。一面又暗中照拂,越過收押詔獄的章程,免她全家受酷刑。

她心思三疊九轉,理不出頭緒,越發看不透這個人。

重回陰冷的牢房,她倚在冰冷的牆角,枯坐草稭上,將臉埋入膝間,人如雨打芍藥似的鬱郁低迷。

昔日閨中密友,家遭查抄。男丁年十六者,皆被處決。女眷或入教坊司,或沒為官奴。

難道,她也要步入後塵?

她要怎麼做?

這累世功勳的將軍府,淪為權力洪流裹挾的一葉扁舟,翻覆在哪,便是一筆功勞。

夫君身負千鈞冤罪,生死未卜。父母年老,不堪嚴刑。樁樁件件壓覆弱質纖身,喘不過氣來。

門外有人輕叩木柵,打斷了她的思緒。

“顧夫人,小的叨擾了。”白日裡推搡她的皂隸,此刻斂去所有不耐神色,恭敬無比地奉上一個朱漆食盒。

“顧夫人,小的給您送飯了,這是上頭吩咐的,您慢用。”

她壓下心中疑竇,揭開食盒。

清炒河蝦仁、鮮嫩滑口的醬燒獅子頭、碧綠翡翠的薺菜湯,還有一盅顆粒分明、晶瑩的白粳米。

這菜餚不是京城口味,都是家鄉姑蘇菜。

“是哪位大人送來的?”她還待問詢,卻發現人不見了。

那皂隸此刻心裡叫苦不疊,方才牢頭吩咐,要把自己關牢裡十天,皆因白日裡推搡了顧夫人一下,他哪知道淪為階下囚的將軍夫人還有高官護著。

顧沅芷看著飯菜成色,分明是名廚所烹。前幾日還吃的陳年糙米,今日許寒筠一來刑部,就換了好菜,過於詭異。

夾了一塊蝦仁,鮮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竟與記憶中的家鄉口味疊印。

勾起的鄉愁凝成眼底的溼意,一盅白米飯浸了湯汁,入口軟糯,可心底酸苦,噎咽難下。

那刀筆吏,豈會沒來由地為她布上佳餚,無論他是如貓戲鼠的逗弄,還是別有所圖的施捨......

她都不能在牢裡引頸待戮,不如行險一搏,也許那個人,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久哀的灰濛拭去,她目光雪亮,再無頹靡之色。放下碗筷,扣了扣鐵門。

“麻煩差家,我有事想要求見許大人。”

......

城西的御史居第內,後院闢了一處鷹坊。

許寒筠換了一身常服,站在梧桐樹下。

一隻神駿不凡的白頭隼高踞在鳥架上,琥珀瞳孔轉動,偏頭打量著它的主人。

這隼野性難馴,無人敢近身,唯獨許寒筠能親自餵養。

“雪奴。”許寒筠從食罐裡夾起一塊生肉條,遞到隼喙邊。

雪奴伸出利喙,迅疾啄去。

許寒筠看著它進食,神思溯回今日堂上,顧沅芷的那句“全夫妻之義”猶在耳畔,一股無名的鬱氣自心底竄升。

他想要撫摸雪奴頸間羽毛,然而今日雪奴也感受到他周身籠著戾氣。

那隼猛地一偏頭,尖銳的喙在他腕骨狠狠一啄。

他一時吃痛收了手,手腕上猙獰的傷痕蜿蜒,血汩汩滴落在地。

“連你也同我置氣?”

隨侍的老僕大驚失色,忙給他包紮:“大人,您沒事吧,這畜生實在難養,不如...”

“無妨。”雪奴傷他已非一遭,他卻並未在意。猛禽拘在掌中,縱予以溫飽安逸,失去了自由,終歸難得馴服。

但那又如何?縱是以血飼之,也不會放離。

他指腹蘸了一點溫熱的血,遞到雪奴喙邊。

“血餌還不夠麼?”他輕聲曼語。新傷舊痂,連同舊怨,正好一塊揭了去。

一名長隨快步從月洞門外走來,恭敬垂首道:“大人,刑部那邊傳來話,顧氏求見。”

許寒筠擦拭傷口的動作頓止,布條隨意扔在銅盆裡。

水墨清筆勾成的眉眼,微微舒展。到底是翰林學士的女兒,靈黠聰穎。

“哦?”他拖曳尾音,“她說了甚麼。”

“說是有要事相告,關乎案情。”

他唇畔勾起一絲冷峭的笑意:“讓她再等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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