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金陵煙雨事事休】
窗外下起霏微細雨,淡淡的桂子香飄入繡閣。
顧沅芷端坐繡架前,素手撚針,一幅花鳥圖漸漸明晰。
她的模樣人如其名,美得蘊藉不爭。
恰似煙雨氤氳時節,清圓水面的一枝新荷,汀邊的一叢蘭芷。盈盈杏眸不笑時,也有三分雅緻秀潤。
這樣一雙婉孌的眸子,偶爾也會流露幾分不甘於內宅的清疏落寞。
她並非生來就是嫻靜的性子,因出身詩文傳世、簪纓滿門的姑蘇顧氏。
父親出身翰林,任吏部侍郎,又是內閣大學士。是個信奉女誡、以此教養女兒的道學先生。
學問是女子點綴門楣的錦上添花,才名只為搏個好親事。
所幸她與夫君的親事,確是天作之合。昔年梅賀致調任姑蘇時,藉著公務由頭,顧家的門檻也快踏破了。
自結縭以來,夫君戍邊在外,鴻雁往還不絕,唯獨這一月音書全無。
她輕嘆一口氣,執起銀剪剔燈花。
回憶起數月前的夜晚,婆母取來她的紙稿,當著她的面一頁頁投入銅火盆裡:“好孩子,娘知道你的才氣,咱們挑一些得體的詩稿刊刻,是添光彩的體面事。”
火光映著顧沅芷清素的臉,她垂下眼睫,麻木到不忍再看,強抑淚水湧出。這些文稿皆是她心血,字字推敲許久,可是被婆母付之一炬。
婆母拍拍顧沅芷的手,語氣轉沉。
“可你寫的話本,女子易釵入仕,拒婚王侯后歸隱山間,實在驚世駭俗。坊間若知曉出自將軍夫人之手,毀你清譽之外,於你夫君官聲,終究是忌諱。”
“靈暄
顧沅芷少承庭訓,只知做個懂事的世家貴女,並不知如何反抗,沒人教她,也許多年前那個筆墨知己曾經說過?可他變了。
此後,金陵裡寫話本的寒枝居士銷聲匿跡,只有深居將軍府的顧夫人。
鎮日無非是女紅針黹,做箇中饋酒食的主母。
她依舊在寫,只是不再流傳。男人無法容忍女子與之並立於世,故而把女子才情鎖在內宅。
只有夫君欣賞她。
他在家的日子裡,會為她鋪紙磨墨,笑著贊她的詩稿,在她寫得睏倦時,為她披上一件衣裳。他支援她,事事待她無可挑剔的好。
可他也說過,文章於夫妻間賞玩便好,何須傳閱出去。
倘若有另一人與她筆底相惜,梅賀致會害怕,甚至於忮忌。
沅芷的才情,被我一人欣賞足矣,世上沒有比我更懂你的人了。
她牽唇回之一笑,心底漫上苦澀,其實你從前所說,如何有一件是踐行諾言的?
絲雨斜織,夜色如水,桂香也染了寒氣。
顧沅芷收回心緒,開啟妝奩,裡面靜臥半張素箋。
十年前,某日雪滿姑蘇,她於亭中避雪,拾到一本遺落的《牡丹亭》,見書頁寫著半闋詞,便提筆和之,此後與那書主人尺素往來,引為知己。
而後梅賀致說,與她詩詞唱和的人是他,顧沅芷深信不疑。
可當年那個寫下“
是梅賀致變了麼?還是...他一直沒有變。
滿襟心事,都付金陵煙雨裡。
······
花開終有傾頹時,不過幾日後,錦衣衛帶刀圍困將軍府。
“
顧沅芷渾渾噩噩間上了囚車,回身流目,再看那“將軍府”漆金三字,忍吞淚水,這潑天富貴,峻極偉績,又屬誰家姓?
街市裡的喧囂,聲聲疊入耳中。
她闔眸斂神,心間麻木。
詔獄是吃人的閻羅地獄,她從小嬌養,也許耐不住錦衣衛的幾番拷打,便香消玉殞。
或是天意念她堪憐,半途被一行官員攔下囚車,指斥北鎮撫司仗著司禮監腰牌擅專。
兩相僵持時,一道聖旨傳來。
“
她躲過錦衣酷刑,又迎來御史文審。
昏暝天色裡,灰茫茫一片,她看不清路,不知又要往何處去。
憂慮前塵渺茫時,那中年司官越過梅家二老,徑直來到顧沅芷面前,略一欠身。
“夫人,得罪了。我家大人吩咐,車上需加掛帷幔,一則遮蔽風塵,二則,亦是全將軍府的體面。”
顧沅芷半餳著眼,默不作聲。如今還要這體面有何用?救不得她,亦是救不得家人。
她任一層厚厚的帷幔將囚車遮蔽,隔絕了路人的窺探,心底稍微好受幾分。
可是,能在錦衣衛手下搶人的,幕後之人是誰?
這些當官的彎彎道道,她都不懂。但她看出帷幔布料細膩,絕非官署所有,倒像是內宅私物。
她嘆了口氣,透過縫隙,忽焉瞥見街角佇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撐著一柄油紙傘,迢迢望來,似是在看顧沅芷。
顧沅芷不知為何,心頭沒來由一悸,匆忙放下了簾子。
無暇去細想,就被押入了刑部牢獄。
......
數日來無人問訊,顧沅芷抱膝坐在石床上,眉間倦怠。
旁邊伴有老鼠啃齧肉塊的聲音,尖銳入耳,她不禁想,莫非是啃的犯人,難道下一個輪到她?惱人聲響不停,鋸入她腦子裡,如同一把闊斧劈砸腦漿,擠榨出的血淋淋汁水,要從她鼻喉漫湧出來。
眼前金星亂迸,好痛,顧沅芷捂住額面,嘶聲輕喘起來,聲氣兒都悶悶的。
她已三天未曾進食,腔子裡空落落,口齒泛苦,有時嘴裡咳出血沫,但她不能,只消一次,血沫會止不住。
又因著夙夜難寐,頭疼已極。
太髒了,太髒了,這個地方太過汙穢,她一刻也待不住。
一縷光自木柵滲進來,她迷濛間睜開眼望去。
牢門被推開,傳來皂隸不耐的聲音:“裡頭的,快出來,大人要過堂了!”
顧沅芷扶著冰冷的石壁慢慢直起身,因久坐腿麻,一個晃盪間險些倒下。她低頭從容斂衽整袖,奈何拍不散泥水印記。
往日裡,她是多麼好潔之人啊?卻如今,只能穿著別人穿過的舊囚服,甚至不知上任犯人是男是女,只消一想,她心底便覺得惡寒,恨不得乾嘔起來。
兩名皂隸見她還有心思整頓儀容,一左一右上前要去架她胳膊,還未碰到衣袖,就被她避開。
“我自己走。”
皂隸訕訕收手,只一前一後引路。
狹長甬道里,鐵鏈拖曳出嘩啦聲響。
被錮的雙足難行,她眼見前路有穢水,騰挪著小心避開,被身後皂隸瞧見,厲聲呵斥下,一個推搡令她身形不穩,踏入汙濁。
霎時腦中轟然發麻,顧沅芷百般酸楚湧上心頭,布鞋稍挨蹭地面,只能屈辱地繼續行走。
公堂肅穆,她跪在地上膝蓋生疼,等待審官堪問。
刑部右侍郎王從之坐側案,主案有一青年官員端坐。
玉帶鉤,烏紗帽,廣袖皂靴。那人身形峻拔,自有淵渟嶽峙的氣度。
他面前呈著厚厚的卷宗,指尖正撚起一頁,目光垂落,清雋眉眼蘊著遠漠,未曾看顧沅芷一眼。
不知過了多久,明瓦天窗漏進澹澹秋光,拉長人影西斜。
她等得膝蓋痠疼,才若有所感,有一道極具壓迫感的淵沉目光落在身上。
顧沅芷微微抿唇,仍不露怯地挺直脊背,如臨霜自芳的幽蘭。
“顧氏,抬起頭來。”一道清越的聲音自高堂傳來。
顧沅芷與他四目澄澄相覷,心兀地一沉。
竟是他,察院言官之首,許寒筠。顧沅芷去年秋狩時遠遠見過一眼,這人是個性情淡漠的,對同門後生照樣劾奏。
因辦案狠厲,權貴恨他羅織罪狀,搬弄律條。即便位極人臣,這“刀筆吏”的名號也摘不掉。
她匆忙移開視線,這鐵面御史來監審,不知是幸是禍。
“梅將軍乃朝廷肱骨,府中往來,想必皆是忠貞體國之士。夫人可否將結交名錄,與本官一敘?”
顧沅芷細細思量後,不卑不亢回道:“稟大人,夫君乃行伍之人,不善機巧。賓客多是舊部,皆登記在客薄,大人可隨時過目查閱。”
許寒筠眉峰未動,淡聲道:“梅賀致與安王私交甚密,重金私購北狄戰馬。你與他書信往來頻繁,豈會不知情?分明是同謀共犯,意圖包庇。”
顧沅芷從容回道:“我們夫妻聚少離多,信裡只是噓寒問暖,風花雪月的閒事,乃人之常情,難道閨帷私事也要在公堂上說麼——”
驚堂木嗒然擊落桌案,截斷了顧沅芷的話,滿堂肅靜。
她被驚得一顫,袖中素手絞緊,不知是哪句觸怒了這玉面羅剎。
“夠了。你只需回,知或不知,無需辯駁。”許寒筠語調陡然轉厲,冷峻如浸薄霜,“審問旨在案情,不是來聽你們夫妻間如何情深的。顧氏,你是戴罪之身,還以為自己是門閥貴胄麼?”
旁邊的書吏下筆一頓,暗暗咋舌,還是頭回見許大人對個女犯人用這種口氣說話,眼神跟刀子似的。
“民婦不知。”顧沅芷眼睫歇落,戚容更顯楚楚堪憐。
可許寒筠不是好色之人,木然一張臉,捏著卷宗也不翻頁。
王侍郎見她油鹽不進,盤問不出有用的東西,臉上早掛不住了,厲聲道:“放肆!冥頑不靈,看來不用大刑,你是不會招了。”
顧沅芷直視主案的許寒筠:“民婦不為脫罪茍活,而是求一真相。若我夫君有罪,民婦願同罪並罰,以全夫妻之義。若是他蒙冤受屈,斗膽請大人詳查,還我夫君一個清白,也還我舉家一個公道!”
話音甫落,顧沅芷一個伏首叩地。
唯獨許寒筠是個冷心腸,看著堂下纖弱身影,沉默許久。
未幾,他唇角勾起譏刺弧度:“顧夫人有如此氣節,讓本官刮目相看。既如此,倒不好拂去你對梅將軍的諄諄情意了。”
所謂氣節,不過是未嘗痛楚的的無知無畏。她的風骨為了一個連累她的莽夫,真是蠢鈍。
王侍郎一時會意,對衙役道:“來人,拶指伺候!”
兩名皂隸捧著猶帶血跡的刑具,朝她步步緊逼。
十指連心的痛,顧沅芷怎麼受得住,可認與不認,橫豎是死罪,再壞又能壞到哪去。
冷意蔓延至脊背,她認命地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