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好好說再見】
第二天演出,南熹的眼睛好了大半。出於安全考慮,她依然沒有戴隱形眼鏡。
Chanel墨鏡耍完帥就不見了,她只能頂著一雙近視眼上臺。上臺、站位的時候,有時靠感覺,有時依賴身邊人。昕弦是個馬大哈,靠不住。南熹瞎子亂摸時,會有一隻主動的手,迅速意會她的目的。
人的五感是此消彼長的。看不清的時候,她的聽覺被放大。
演出過程中,隔著音質粗糙、略帶電流聲的音響,她竟然清晰地捕捉到一陣極輕的震動聲。
下臺後她走向李修樂:“為甚麼這麼不專業,居然帶手機上臺。你不知道這麼差的音響,有雜音多可怕。”
“非常抱歉,上臺前我在等媽媽的電話,順手放口袋裡,忘了拿出來。”
南熹眉心一緊:“你媽媽怎麼了?”
“她今天結婚。”他說得很平靜,“想我給她一個祝福。”
話音剛落,手機又震了。他接起來,先用英文說了幾句,很快換成中文。
南熹本來準備走開,卻被他一把拉住:“媽,這是南熹。之前跟你提過,嗯……對,我同事。她也想跟你說兩句。”
南熹愣了一下,順著他難得強勢的力道接過電話,語氣很乖地簡單說明他們正在演出,沒法到場觀禮,又認真補了一句祝福。
電話結束通話後,她把手機還給他,問得很直接:“你為甚麼不去?這種公益演出少你一個也能頂,團裡又不是沒有大提。”
李修樂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我傾向於不去。”
他停了一下:“這些年,她跟我的聯絡很少,我們的生活早就分開了。我去了,不過是婚禮上一個無關緊要、磁場不合的陌生人。但我不去的話,至少在這一刻,我還可以把自己當成一個被需要的人。”
南熹避開眼神,看向遠處:“好吧,那麻煩副團長幫我買杯咖啡。我有點困。”
“好。”
*
兩次演出照發布,南熹一眼都沒看,倒是頭號粉絲南蓓追蹤物料,第一時間問她:“你眼睛怎麼哭腫了?”
Vincent加上她微信,也問怎麼眼睛腫了?需要告訴陸總嗎?
就知道戴墨鏡最省事。若是戴副墨鏡上臺,知曉她品格的人,可不會專門發訊息問候怎麼職業素養如此差。
南熹:【告訴他!但別發照片。】
Vincent回了個【收到】,5分鐘後:【陸總說他上午看到了。】
南熹檢視手機,對話方塊0反應,看到了也不問候?這夫妻感情果然是紙糊的。
結束第二場,她和昕弦在外面晚飯。陸歲寧打電話問她在哪裡?她說:“和同事出來吃飯。”
那頭沒了聲音。南熹:“敢問時間如金錢的陸總,撥冗打電話來有何貴幹。”
“你讓Vincent特意告訴我你眼睛腫了,我不打電話合理?”
“合理的。只是不合情。”她忍不住笑出聲,“他轉達你的時候,說我讓他說的?陸歲寧,以我粗淺判斷,溫瀾更合適做秘書。這小子的情商非常值得懷疑!”
他沒接這句,隔了幾秒,聲音像是換了個更安靜的地方:“你不像會哭的人。是過敏嗎?怎麼這麼腫?”
她怎麼就不像會哭的人了。
算了,懶得爭。昕弦正一臉八卦地盯著她,她不想耍嘴皮:“風吹的。”
“那邊風確實大,戴副墨鏡吧。”
南熹噗嗤一樂:“你接受戴墨鏡拉小提琴嗎?”
他沉吟片刻:“好像沒見過,但想想,還挺有意思。”
她笑意微微一頓。耳邊忽而劃過候場的風和舊音響的電流聲,還有李修樂壓低的那一句“上臺也不摘嗎”。
完蛋,她真是一根頭髮絲的管束都受不了。
她和昕弦逛了會街,連跑三家咖啡店,最終斷言這裡沒有好喝的咖啡。今天下午李修樂買的咖啡,她抿了一口就再也不碰。他問味道怎麼樣,南熹說你嚐嚐。他猶豫了幾秒,揭開蓋子抿了一口,承認口感確實不好。
第三天演出是週日,李修樂沒跟他們一起出發。找小教堂做完禮拜,給她和昕弦帶了咖啡。
他拎著咖啡出現,還沒等南熹毒舌,昕弦率先笑崩,“喂,李老師給我們帶了那家坑爹咖啡!”
她們昨天喝完這家。價格超出市場兩倍,卻做到驚人的難喝。
她們在社交媒體上留了段妙語連珠的惡評。一夜之間,昕弦的手機提醒幾乎被點贊和回覆刷爆。兩人正嘰裡咕嚕覆盤評論區的段子,李修樂就提著同款咖啡走了進來,時機巧得近乎刻意。
李修樂問:“真有這麼難喝?”
難喝到她們倆異口同聲——
“難喝。”
“像奶茶。”
“糖特別多。”
“像加了糖的泔水。油甜油甜的。”
他見她們一口都不想碰,再次開啟杯蓋,抿了一口。
更戲劇性的是,修養極好的李修樂竟然當場噴了出來。
南熹和昕弦抱在一起,笑得直抽,馬不停蹄跑去那條爆了的惡評底下更新後續。
他們三個坐在西北的候場室嘴角含笑的瞬間,不過十幾秒,南熹卻感覺格外漫長,像過了好幾個月。
回到南城,南熹神清氣爽,走進排練廳都像回了家。
後臺一如既往地嘈雜,弓毛摩擦弦的細碎聲,調音的泛音,吵得像過年。沈聿正在試旋律,看到她進來,沒有威嚴地提醒她,正式演出不能遲到。
她琴都沒放下,便聽到李修樂要請大家喝咖啡。年輕人集體尖叫。
沈聿以為這是李修樂的告別請客,於是趁著熱鬧順勢宣佈:“在此提前宣佈,五月上海收官演出,是李修樂在我們團的最後一場。”
現場靜了一瞬,隨即炸開。大家紛紛露出不捨,湧上去把他圍在中間,問要去哪裡高就。
南熹坐在角落裡調絃,耳邊豎著,聽著一陣高過一陣的聊天。
排練結束,咖啡到了,場務推著車進來,紙杯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李老師請客,大家自取!”
推車第一層左上角放了一個純色不鏽鋼保溫杯,是李修樂裝咖啡自帶的杯子。南熹眼尖,伸手過去想幫他拿。
指尖剛碰到杯身,另一隻手同時落下來。
她飛快撤開手,哎呀了一聲。他有預料似的,順著碰觸的交點,握上杯子:“謝謝。”
南熹一直沒參與他們的話題,忙著調絃,這會好像剛想起來似的:“李老師,去哪裡高就啊?”
“奧地利。”
她拖長聲音叫他:“李修樂。”
“在。”他在等她說話。
“祝你順利地徜徉在音樂的海洋裡,遇到任何困難,都記得初心。”
“謝謝你的祝福。”他盯著她的眼睛,“請問我會遇到甚麼困難呢?”
“越往上走,越考驗天賦。如果撞到天花板,記得你愛音樂是因為音樂是神,而不是你是天才。”
“我從小就知道甚麼是天才。我也見過天才。我知道,我只是個技術不錯的技法家。”
“好。”她知道他知道。
“還有甚麼指教?”
“我能有甚麼指教。李老師不指教我,我能偷樂一天。”
“那我有件事想說。”
“甚麼事?”
話剛出口,就被旁邊湧過來寒暄的人打斷。直到正式演出前,李修樂都沒有脫身。
演出樂團入場,南熹落座經過大提,問他有甚麼事要說。他說,等演出完了說。
南熹跟清粵約了夜宵,演出結束就得跑路。本來她想問完再走,誰知道溫清粵看完演出跑後臺來獻花。她配合合影結束,邊收琴邊問李修樂,是長話還是短話,長話今天說不了了,她有事得走。
李修樂稍作斟酌:“你先忙,後面再說。”
話說一半,搞得南熹不上不下。驅車途中忽然心驚肉跳,他不會要表白吧。
不至於不至於,但南熹還是想不出,他有甚麼長話必須對她說。
那些老掉牙的情事,不適合在日光下說。而肉麻話需要衝動,做不到計劃。
李修樂這個態度搞得她難受,和老友聚會結束,她發訊息給李修樂:【甚麼事兒,語音跟我說。】
李修樂:【沒那麼急】
【說話說一半,你不難受嗎?】
【比人突然人間蒸發好一些】
這人真是又死心眼又小心眼:【人間蒸發爽快些】
大概過了一小時,他回覆:【其實沒甚麼,就是想好好跟你說再見。不過今天說有點早,等走前再說。】
南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