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適者生存】
四月的最後一個週五是澳谷國際四十週年慶,公司全體高層悉數出席,同時邀請主流媒體、行業合作伙伴及重要投資方到場。集團也將在這一天,正式公告澳谷國際與比利時黃油品牌就控股權轉讓簽署了正式協議。從去年年底到今年二月,本次交易先後取得比利時競爭管理機構及中國反壟斷監管部門關於“無需進一步申報或審查”的確認,並完成相關監管審批及公司股東大會審議程序。買賣雙方預計將於五月完成交割。
這一天,也是南熹與陸歲寧婚後首次共同出席正式、公開場合。
陸歲寧只輕描淡寫提過一次,但南熹很清楚這件事的重要性——是被迫的!
Vincent提前聯絡媒體,對她做了簡短的電話採訪,還為內部工作人員錄了一段宣傳影片。溫瀾反覆確認她的禮服、妝造和跟拍需求,甚至在一個月前,就身邊陸續有人有意無意向她提及時間與地點。週年慶前一週,Vincent每天發訊息問好,還給她倒計時。溫瀾比較剋制,前一天問,【南熹,那天確定會到的,是吧】
提的太多,南熹逆反:【不確定】
南熹回覆不確定的時候,肯定是確定能出席的。發訊息的她和收訊息的溫瀾,都知道這是玩笑。可烏鴉嘴真是好吉利。
南城室內樂團轉型接了一堆便宜商演。沒有李修樂的堅守,整個樂團都在下滑。不過全球的純音樂都走向低迷,商業只是為了活下去,怪不了任何人。沈聿明顯想走量,把場次跑起來,跟老闆們混個眼熟。
本來陸氏週年慶這天的商演是排了人的,結果那同事有點事,來不了,沈聿就這麼叫了南熹,說中午14點表演,15分鐘結束,澳谷國際晚宴18點開,怎麼都來得及。
誰知下午的演出原本排在第三個,卻臨時被調整成壓軸。南熹一到後臺,看著“陰陽節目單”,人立刻洩了氣。
另一個完全意外的情況是,這場有兩個領導講話環節,又臭又長,讓本來就不富裕的時間更為緊縮。
陸歲寧會把賬算在她頭上嗎?她不是沒準備。她中午就去做了頭髮,禮服和珠寶整齊收在防塵袋裡,連備用高跟鞋都帶上了,原打算一結束一腳油門,直接披掛上陣。
老闆娘打完工,直接穿禮服參加晚宴,想想都很拉風。
可乙方能有甚麼選擇權利呢。她氣得打電話罵沈聿,說要去吵架,沈聿說自己演完這個馬上去接她的,讓她不要鬧事。後面大家還要合作呢。
他在縣區演出,趕過來演根本不切實際。南熹沒信他。
表演前,她看了眼時間,按晚宴原定流程,此刻賓客應該就要陸續入場,簽到、合影、媒體區採訪同步進行,主會場的歡迎酒會也快開始了。
她幾乎可以確定,自己一定會遲到。
她放下踩點的僥倖心理,給溫瀾發訊息。1分鐘沒收到回覆,她立刻發給給陸歲寧:【老公,我可能要遲一些。演出次序安排有問題,我們從第三位臨時改成了壓軸。】【不能怪我!】
沒有回覆。
南熹猜測他們正在忙,索性打了個電話給溫瀾。電話很快被接起,那頭聲音略微壓低,顯然在會場內。她道了聲抱歉,說剛剛在協調媒體動線,沒看到訊息。聽完情況,她走到一旁,把話轉達給陸歲寧。幾秒後回來:“南熹,陸總知道了。他說不急,讓你路上小心。”
演出結束,南熹連妝都來不及補,拎上琴便往外跑。六點整,夜色鋪開。車開上主乾道,城市的燈一盞盞亮起。她在紅燈前短暫停下,一抬頭,南城地標建築的整面外立面,正滾動播放著今晚的昂貴廣告。
金色線條緩緩鋪開,聚起,最終匯成一行字:AOGU · 40TH ANNIVERSARY
確實是很盛大的日子。
南熹突然想起,陸歲寧在家幾乎不提工作。。
她盯著那面巨幕看了兩秒,綠燈亮起,表情柔軟地踩下油門,重新匯入車流。
到了會場,她第一幕看到的是溫瀾、Vincent和陸歲寧正在笑。南熹在溫瀾臉上看到了難得的開朗,那抹笑容在看到她後收束,轉移到了南熹臉上:“嗨,來晚了,sorry.”
她走上前,給了陸歲寧一個擁抱:“恭喜陸總,我在路上看到投放的廣告了,很震撼。”
“看到了?”
“嗯!行車記錄儀應該拍到了,我回去截個圖。”
鬆開懷抱,他吻了一下她的額角,“謝謝。”謝謝你來。若南熹耍賴不來,他也不意外。
* 宴會廳的燈光在陸歲寧上臺講話時緩緩調暗,又在離場後層層亮起。
從高處俯瞰,整片宴會空間像被精心鋪陳過的棋盤。南熹出現,陸歲寧剛倒完香檳。有媒體問怎麼沒見陸太太。他說太太今天演出,要晚一些,但她開車過來的路上,應該會看到澳谷國際的廣告。
是的,全市區都能看到陸歲寧為澳谷國際慶生。陸星野也不意外。
這麼重要的日子,他陸歲寧鋪天蓋地放廣告,他不舉著香檳來提一杯,不像話吧。
南熹入場後被一家財經媒體拉住,接受了一個簡短的採訪。採訪完她問溫瀾,這麼說妥不妥當,溫瀾讓她不用擔心,他們寫完報道Jerry會過一遍,不利的不會放出來。
其實這時候,南熹看到了陸星野。英俊的側顏從眼前匆匆略過,一時以為是陸歲寧。很快,那人抓著空杯的香檳杯,被安保人員從燈光中心架了出來。
溫瀾盯著地板,組織語言,“南熹,我很快就要走了。今天接到了工作調動的文件!”她好像在解釋甚麼。
南熹盯著陸星野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嘴上應付著:“那你喜歡在澳谷國際的這段時間嗎?”
“唔,我成長了很多。”
“那很好啊。”南熹從路過的托盤裡接過香檳,與她碰杯,“恭喜你升官!”
“謝謝。我後面可能就不會出現了。”
“哦?都不回國了嗎?”
“跟家裡商量了一下,我們可能一起搬去比利時。”
“家裡?全家?”
“就我和柯奧。”
南熹如夢方醒,直視她的眼睛,“柯奧也走?”
“嗯。”
南熹機械地又碰了個杯,掛上微笑,“那真的恭喜你。你喜歡在國外生活嗎?”
“我沒生活過。但外派的住宿條件還不錯,我很期待換個新環境。”見她不說話,溫瀾問,“你呢,你喜歡你現在的生活嗎?”
南熹笑了笑:“我都喜歡。陸歲寧目前還不錯,他放養我。豪門太太不生孩子到處聲色犬馬,本就不常見。能過上既要又要的日子,就不能再說不幸福了。”
溫瀾盯著她的眼睛,緩緩問:“那這段時間的生活呢?”
南熹厚臉皮地淡定回應:“我很enjoy。因為做了一件年少時一直想做的事。”
溫瀾抽離片刻,又接上話題:“你滿足了嗎?”
南熹搖搖頭,“不滿足。那你呢?”
溫瀾低下頭,用自言自語的聲音說,“我很矛盾,我還在原地。”
南熹挑眉,心裡暗笑:哇哦,她和陸歲寧都沒上本壘,平手!
遠處的南蓓大聲叫她名字。南熹聞聲起身,舉起杯子,問溫瀾在怕甚麼。
溫瀾隨她一道,“我無法享受任何事,更何況框架之外的事。”
南熹想說一開始就是這樣的。第一步,總是很難。但她不能說這話,聽著像勸人下海。
她看見燈光盡頭,陸歲寧正在看她。自從上次的“拍照事件”之後,她和陸歲寧沒有面對面談話的機會。也許,這是個很好的表態機會。
隔著人山人海,她又從侍者手裡接過杯子,將杯口指向觥籌交錯間的陸歲寧,對溫瀾wink了一下,沒有在同一條邏輯上回復她:“既然上桌了,就要盡興。Enjoy!”
溫瀾用看一個清醒的瘋子的眼神看她:“南熹。”
南熹一點都沒瘋。她驚喜的意識到,現在可以見柯奧。
這個夜晚,南熹在他身上用菸頭燙了好幾個疤。事後,柯奧抱住她,說很喜歡她,因為看到她就莫名其妙很開心。他跟她在一起,意識到房子朝陽很重要。他的房間背陰,本來沒覺得甚麼,但曬了幾天太陽,現在想要朝陽的房間:“等我有錢了,要搬個朝陽的房間。”
“我可以去參觀嗎?”她配合他做白日夢。
“不知道。”他們知道,這很難。
“那祝你好運哦。”
南熹與她的小狗告完別,怔了一天,次日中午迅速和張清堯約會。鬧市街區,張清堯沒找到停車位,兜了很大的圈子。一腳油門一腳剎車,兜了76分鐘,直到錯過午飯時間。
南熹想到柯奧能無聲無息辦好這些事,離別的後勁砸了上來。
* 退房前,溫瀾站在洗手間鏡子前。
她側過臉,指尖輕輕碰了碰頸側。
昨晚那一下,她幾乎真的以為自己會被掐死。氣息被截斷,意識某一刻短暫空白。奇怪的是,起來看一點痕跡都沒有。
穿戴整齊的陸歲寧問她,幾號的飛機。
溫瀾沒回答,只是拎起包,例行公事一樣點了點頭:“陸總,再見。”
他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肯定要再見。我也不會去送你。”
“好吧,是我想多了。”
她語氣輕鬆,像真的只是多想。
他卻順著她的話從背後把人圈住,手臂收緊,卡住她的去路:“我現在讓你不要走,你會不走嗎?”
她想了兩秒,說:“不會。因為我不信。畢竟我們是連這個世界都可以離開的人,怎麼會離不開誰呢。”
說是這麼說,第二天去公司收拾東西,清理辦公桌,看著桌面一點點變空,失落感慢慢浮了上來。
她真實的產生了不捨。
同事們陸續過來道別,TC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實在:“在外面,一切小心。”
Jerry則靠在門邊,假裝抹眼淚:“有種女兒養大了要嫁人的感覺。”
溫瀾沒有被父母送過親,一時也有點熱淚。她站在門外跟大家說了好一會話,見總裁辦門沒有開啟的意思,沒再等。
公交車啟動時,她靠在窗邊,額頭輕輕抵著冰冷的玻璃,調任總裁辦那周的畫面忽然湧了上來——
那時她坐在同樣的位置,眉頭微微皺著,對一切都保持警惕。她甚至記得自己當時的鞋跟聲,很急。
窗外夕陽斜斜刺進來。
光線太亮,她眯了下眼,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
心被掏空了一樣。但這種空的感覺讓她異常清醒,那是她最接近生理的幸福感。
另一頭辦公室,白熾燈亮起,總裁的螢幕上,文件快速滾動。
Jerry探頭進來:“陸總,我下班了。”
他沒抬頭,只應了一聲:“拜拜。”
Jerry頓了一下,像是想起甚麼:“哦對了,剛剛Wendy收拾完東西走了。”
這一句說完,陸歲寧的視線仍停在螢幕上,好像沒聽到。電腦螢幕上的游標繼續滾著,沒有停止。
幾秒後,他停在某一處,手落到鍵盤上:“嗯。”
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Jerry點點頭,關門離開。
*
李修樂的告別宴地點選在W酒店。南熹剛從旋轉門進來,便聽取酒店大堂喧鬧一片。她跟著幾個同事一起進電梯,嘀咕了一句,“怎麼沒在李修樂家裡?”
同事說,他房子清空,準備賣掉,這兩天找了人清潔和拍照。
南熹:“那他現在住在哪裡?”
“對面酒店。”
“他住的那家酒店沒有小宴會廳,所以就訂在了這裡。”
走出電梯,她朝對面樓宇望了一眼,見著今日主角便問,“房子都不留了嘛?”
李修樂剛準備打招呼,聽她直勾勾問這個倒也沒避:“有了房子,會覺得自己還有家,就還想回來。”
把退路收這麼幹淨。
那點突如其來的鹹意被她硬生生嚥下去,嘿地笑了一聲。
李修樂穩重,派對肯定鬧不起來。南熹完全承擔氣氛組組長的責任,摒棄前嫌,說了八百個段子取笑這位“老古董”。
昕弦說,李老師一走,南老師的琴技立馬倒退3年。
別人接茬:“是至少3年!”
眾人都知道李修樂是散漫大戶南熹的大剋星。他們很少明吵,但暗裡看不上眼這事兒,屬於人盡皆知。
平時大家看破不說破,眼下告別,加上李修樂是主角,能調侃的也就是南熹和他的那點BEEF,於是眾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南熹偷懶被李修樂陰陽的事兒全倒了出來。
說真的,南熹和李修樂都不記得有這麼多事。一樁樁被翻出來,越說越離譜,南熹沒想到自己這麼懶,李修樂也收回了自己從來對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錯覺。
“有一回,南熹把梁祝拉砸了!李老師下臺嘀咕,被我聽到了!”
“他說甚麼了!”昕弦好奇。
“他說,‘這是懶得連天賦都看不下去了’。”
“天哪!李老師罵人一絕!”
“當事人說話啊!”
南熹佯怒:“對啊!你說話啊。”
李修樂端著杯子,尷尬地抿了一口:“我不記得了。”
他們越說越多,說得南熹都記上仇了。是以,當南熹說她有事提前要走,眾人都說,“南老師生氣了!”“絕對生氣了!”“她甚麼時候提前撤過!”
李修樂跟出來,明顯也信了幾分:“你真有事,還是生氣了?”
南熹雙手負在身後,慢悠悠倒著走兩步:“我生氣了的話,”她故意停一拍,“李老師會哄我嗎?”
李修樂被她直勾勾盯著,酒意慢慢往臉上浮,耳後紅了一小片:“你想讓我怎麼哄?”
我的天。李修樂是在配合她調情嗎?
“你不是很會說教嗎?”南熹歪頭看他,“換個方向試試。”
他低下頭:“我不太會這個。”
南熹笑著轉開了話題:“好,那我就不生氣啦!”
李修樂呼吸收緊,壓住想要嘆氣的衝動,點開手機看了眼時間,“你幾點有事?”
“六七點吧。”
“六點還是七點?”
“這麼精確?說是六點,不過我可以七點到。”
她說得很自然。自然到,讓人馬上想起她的遲到往事。李修樂盯著她看了一秒,把手機按滅了。
電梯“叮”地一聲開啟,他側身讓她先進。門合上的那一刻,他還在算時間。現在其實已經六點了。按照她的計算方式,對面應該已經有人在等她了。而從這裡到酒店停車場,開出去碰上晚高峰,估計七點不一定能趕到。
梯門合上,車廂裡只剩下兩人的呼吸和低沉的機械聲。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你確定你來得及?”
“沒關係的吧。”
電梯下行,數字一層層往下跳,跳到十六層,李修樂緊迫感上來,毫無預兆地抬手,把一整排按鈕劃亮。
南熹目瞪口呆看著十幾個數字同時亮起:“李修樂,你居然會做這麼沒素質的事。”
“最後一次了。下週我禱告的時候,會道歉的。”喜歡上南熹這件事,估計讓上帝都煩他了。
他說完,南熹的心被揪了一把。上一次告別,她沒做心理準備,跑的時候沒有告別,這次預告幾次告別,害她心情幾度翻滾。
“李修樂,希望你能找到你的黃玫瑰。”
這一點在他的覆盤裡,不是沒有發生。南熹問過他為甚麼喜歡黃玫瑰,不止一次。她常是帶著玩笑問真心話。
第一次戀愛的他,完全沒有領會。
“我不是非要黃玫瑰。”
“你喜歡黃玫瑰。”
“是。”
“你也說過你理想的伴侶是黃玫瑰。”
“以前確實這麼想過,但如果不是,也沒關係。”
她說:“我不要做退而求其次,我要做第一。”
“你這麼好鬥,為甚麼不好好練琴。”
“哼!快說,你有甚麼事要說。”
“很重要,你好好聽著。”他扶了扶她斜靠在牆的肩膀,強迫她立正站好。南熹眨眨眼,幾乎以為他要求婚,結果他說:“張清堯面試讓我想起茱莉亞並不好考,想必你這種白天不練琴的人,也熬了很多個晚上抱佛腳。所以答應我,完成學業好嗎?”
南熹剋制住了白眼:“你就這麼喜歡給人當爹嗎?”就連告別,也要勸人向學。
他笑了:“我到底要甚麼時候,才能不被你可愛到。”
“你要說的很重要的事就是這個?”她假設過無數次,不是沒想到會是這樣。李修樂這輩子鑽研的東西,只有音樂和宗教,他總不能是來勸她入教吧。答案顯而易見,只是沒想到,它真的這麼直接。毫無驚喜。
“沒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情!”有很多事情想說,但茱莉亞是尺度之內,唯一能夠說的。
她怒目圓瞪給他看。
他投降:“好,有。”
“好吧,請說。”
對視之間,勝於萬語千言。幾年前,他剛加入樂團,酒後抓住裝不熟的她,問她愛過他嗎,她說沒有。後面他很剋制。今天,在幾乎清醒的情況下欲言又止,聰明的南熹不可能沒有料到。
她是一個聰明到在熱戀裡都能穿過時間,看到熱戀盡頭後的厭倦與不合的人,怎麼會猜不到他恆久不變的心。
南熹沒再拿腔,裝認真的思考了一下,歪頭說:“對不起,沒有哎。”
他幾乎是立刻避開她的眼神,視線落向一旁空無一物的角落,深吸了一口氣,不認命似的:“喜歡過?”
她笑得明亮:“嗯,那當然!”
“謝謝。”
“沒關係,你值得。”
“哦,那行。記得好好唸書。祝你幸福。”
終於結束了,南熹快裝不下去了。她張開手臂,想抱他。告別的擁抱總歸要有吧。誰知他都看她張開手臂了,身形一轉,飛快走了。
南熹站在原地看著他果斷轉身的背影,很想笑,結果嘴角一彎,眼淚從眼角流了出來。她蹲下身調整呼吸,突然感覺憋的厲害,幾乎喘不上氣。
李修樂走出幾步,明明是自己想好好告別,結果跟她一樣逃走,連一個擁抱都不敢。他站在兩排車之間,背脊繃直,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幾秒後,他換了口氣,立刻回頭。
視線穿過一排排車頂,他看到蜷縮成一小團模糊的輪廓,在地庫暗處輕微顫動。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眼神從驚喜,一點點沉了下去。有些困惑,又有些明瞭。
南熹,你是天才,但不愛神。
* 下午,Vincent提醒南熹,今晚要和陸歲寧一起去陸家。這將是她第三次踏進陸家,她特意挑了一套正裝。走到車旁,她的眼淚還是忍不住湧了出來。低頭一看,衛衣上蹭了口紅,她伸手進包,拿出口紅,一邊哭一邊補,動作像在修補自己的外殼。
上次眼睛發炎之後總容易紅腫。哭完坐進車裡五分鐘,她都還沒找到消腫的時機補粉底。以往熬夜喝酒也不會浮腫的她,這一刻才明白歲月不饒人。
她本想去便利店買袋冰敷眼消腫,可停好車,望向夕陽下的湖景,被這片靜美震住。三秒之後,她開啟空蕩的後備箱,盤腿坐進去,發呆靜心。
“拍照事件”之後,他們一直沒有面對面安靜待會兒的機會。她猜想,今晚會說些甚麼,於是下意識拉起衛衣的帽兜,遮住頭髮和半張臉,排斥換上正裝,還想做那個既要又要的小孩。
她給南蓓發訊息:【姐,我還想做小孩。】
南蓓:【你現在投胎投我肚子裡剛好。】
南熹:【不要,我不要做你的小孩!】
南蓓:【生氣.jpg】【做我的小孩怎麼了!你不是我養大的嗎?】
她沒收到南熹回覆,直接飛了電話過來,“在哪裡啊?怎麼突然想做小孩了?小時候你天天吵著要長大。”
“我剛參加完一個同事的歡送會,等會要去陸家……‘等會’就是打完電話就去……別問我幾點……我不知道要叫他爸叫甚麼,上次叫叔叔還像話,結婚兩年叫叔叔有點不像話了。可我沒叫過‘爸爸’……好啦!我知道了,但這不是嘴巴上下一碰的事。我不要聽你念經!掛了掛了!”
南熹做小孩的夢瞬間醒了。她馬上坐進車裡換衣服,往眼角稍稍補了點粉。老年人眼神不好,應該不用太精細。
瓣花街陸宅,氣氛死寂。鬧市區能做到這麼沒有人味,也就這戶人家了。
南熹從傭人引導著見到陸歲寧那刻起,感覺到了氣氛不好。
他開門見山:“聚餐開心嗎?”Vincent說,今天樂團有告別儀式,有位資深團員要走,所以南熹六點多到。
而實際上,她七點半才到。
“開心。李修樂去奧地利發展,我們今天送他。”
他從頭到腳把她打量了一遍,最終視線落在她眼睛:“所以,這次是被風吹的嗎?”
南熹:“哭的。”
他不想問哭的原因,站在樓梯上問她餓嗎?
“我吃了一點過來的。”看左右沒有人,南熹輕聲說,“我猜今晚一時吃不上熱乎的。”
陸歲寧領她繞到一樓側面的房間,“很快出來。”
這裡像墳墓一樣。
房門一開,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死寂,家用病房像墳墓一般冷清,周圍擺放著各種監護裝置。久違蒙面的陸老爺子這兩年重度COPD,依賴無創呼吸機,此刻正帶著面罩,半坐在病床上。
陸歲寧拉過她的手,將她半掩在身後:“人你已經看過了,飯就不用吃了。”
這麼無禮的陸歲寧,算陸家大宅限定版。南熹不想失禮,從他身後探出身體,朝老人家揮手打招呼:“陸先生不好意思,別理陸歲寧。他有點口是心非。”
床上病人朝她招手。
隔著呼吸機的噪音,他的聲音需要走近才能聽清。南熹分明見他嘴巴動了,明顯有話要說,誰知腰還沒彎下去,被陸歲寧強行拉走了。
“陸歲寧,你很沒禮貌!”
“他說要你生個孩子,這話你願意聽?”
南熹閉嘴:“沒關係,我也沒有禮貌。”想想還是覺得不妥,“聽聽也無妨,反正老人言也不用當真。”
他看向遠處,目光抽離了一瞬,“不用聽,他很快就死了。”
南熹嚇了一跳,抬手捂住他的嘴,“你胡說甚麼?是……病的很嚴重嗎?”看監護儀閃爍和旁邊兩個醫護人員嚴陣以待的架勢,不難猜測。
“脈氧打呼吸機只有七十幾,熬不過多久。”如果不是他堅持要看唯一的兒媳一眼,他根本不會讓南熹置身這種場景。
南熹在他的語氣裡捕捉不到尋常人能產生的情緒:“你……難過嗎?”
他反常地笑了一下,“我難過你能怎麼樣?”
她下意識溫柔篤定地張開懷抱:“我的懷抱24小時為您敞開。”
“它只我敞開嗎?別人呢?”他眯起眼,盯著她。
他的眼底閃著她讀不懂的光。南熹沒想到,這麼快就直接進入主題了。
他拎了瓶酒,拉她往陸宅後山上走:“上次太黑了,沒帶你來。今年我讓他們在地上裝了燈帶,亮些了。”
南熹曾在附近的高層建築上俯瞰過這座小山坡的全貌。
山坡坡道兩側埋著暖黃的地燈,一盞一盞延伸進黑暗裡。明明是座很小的山,但上山將將30秒,她便感到了壓力。原因是陸歲寧開口問了和李修樂一模一樣的問題。
他問她,結婚後愛過他嗎。
原話是,“你愛我嗎,結婚後。”馬上自問地補充,“愛過嗎?”
老天,她剛哭完。
南熹略帶疲憊,加快步伐順燈帶上行,想著快點提高心率,興奮起來,好刺激大腦想出一些周旋之術:“可以說愛過,也可以說沒愛過。愛這個詞太抽象了。它的宏大或渺小全靠描述力和想象力。有些人就能上綱上線,把屁事說成愛。有些人把命給你,嘴上也只就一句,‘吃了嗎’。”
“客觀上的愛呢?”
南熹是詭辯奇才:“甚麼是客觀?會不會是音量大一點的人的主觀?好啦,不許皺眉,如果你想聽實話就是,我沒有放任自己去愛任何人的習慣。”
他閉上眼睛:“你的邏輯這麼閉環,我們真的能溝通嗎?”
南熹順勢被他激到,賭氣甩開他的手:“那就不要溝通。”
“南熹,今晚設定界限。我們要有安全詞。”
他站在燈影的明暗交界處,語氣不容置噱。這段關係裡,有甚麼東西在偏離他的控制。他要重新掌控它。
南熹很想逃下山,無奈跑不過陸歲寧,只能假裝認命,且聽聽他怎麼說:“好,你設。”
他問她,這個世界上有她想要完成的事嗎?
很多人一生渴望而不可得的東西,南熹都有。夠用的金錢,夠用的美貌,夠用的才華,夠用的運氣,還需要達成甚麼?這些優質的流通貨幣她都有了,還奢求甚麼?
但這樣胸無大志的回答簡直像交白卷,她臨場硬想了一個:“一定要說有,就是很想回朱莉亞把書讀完,團裡現在學歷高,大多都鍍過金,我不喜歡在集體裡太落後。你呢,你有想完成的事嗎?”
他點點頭:“我希望可以擁有穩定的家庭。”
南熹非常意外。意外到停住了腳步,眼珠轉了一下,“甚麼叫穩定的家庭?是你們臭男人的那種‘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的穩定?”
“我可以不玩。”
e on! 陸歲寧,你是有發情期的人。只保證你做得到的事,我以為這是你的優點。”
“你試過嗎?你怎麼知道?”
南熹啞口無言:“這種事不用非得嘗試才知道。這個世界沒有多少例外。這是動物性。”
他挑眉,語氣慢下來:“好。那麼請問……”
南熹點點頭,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來吧,誰怕誰。
“李修樂是例外嗎?”
行,看來人家打的是有準備的仗,只有她赤手空拳:“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例外。因為我無從驗證。這也說明,我並不在乎‘例外’。只有你,想找‘例外’。”
“你錯了南熹,女人到處都是這種‘動物性’的‘例外’。”
靠,無恥,讓他鑽了性別空子。“這麼容易,那你去找吧。”
他的聲音低下半度:“我現在,只想把你變成那個‘例外’。”
山不高,幾句對話的功夫,他們已經走到坡頂。六角亭孤零零立在那裡,是新建的仿舊樣式,木樑做舊,漆色刻意斑駁,看起來又新又舊。跟眼下這段關係似的。
南熹假裝看高架上拉出細長光線的車流,東張西望間,注意到陸歲寧手裡的酒,抓住甚麼藉口似的:“喝點酒,喝點酒。”
這是一瓶剛開的紅酒,黑燈瞎火,看不見年份。沒有杯子,她不知道怎麼喝,“你喝嗎?”
“我不喝。”他站在亭子邊緣,夜風把襯衫吹貼在身上,勒出清晰的張力極強的肌肉痕跡:“我怕我喝了,真的會把你推下去。”
南熹就知道這人有一天會殺了她。她拔掉瓶塞,仰頭往嘴裡灌了一口:“那我先喝點,這樣摔下去不疼。”
“南熹。”
“嗯?”
“準備好這次怎麼騙我了?”
哎。逃不掉。
她趕緊又悶了兩口:“陸歲寧,我很害怕觸碰你性格里悲傷的部分,我會難過。我不喜歡難過。”坦誠相對時,戀人的每一寸肌膚都是瞞不住的。她見過他身上的自殘痕跡,也知道他固定去做心理治療。結婚兩年,這些事情她不想懂也不得不懂。她聽過他的琴音,也見識過他一觸即碎的塑膠睡眠。“我怕我走近一步,你就不酷了,你會軟弱,會塌縮成一個很真實的靈魂。真實是很恐怖的,我喜歡你的外殼,你的控制和你的偽裝。它們都很無暇。”
“陸歲寧,我們的婚姻就是南城壹號主臥那兩間洗手間。因為是兩間我才住進去的,如果是一間,我不會住進去。或者,就算住進去,也住不了這麼久。而且,是你一開始設計了兩間洗手間。”
“你要聽得就是這個嗎?”
陸歲寧是越痛苦越冷靜的人。他牽起嘴角,瞭然道:“怎麼這麼聰明,知道如何一針見血地終止你不喜歡的話題。”有那麼多甜言蜜語的方式,卻選擇最直接最刺痛的方式,告訴他,我就要之前的關係,不要你說的“例外”。
“你暗示過一次婚禮儀式,我嘻嘻哈哈搪塞了過去,我感覺到你第二天不高興。但我不想當著所有親朋好友自己媒體朋友面前,撒謊說我永遠愛你,我偶爾對你說我愛你,是小謊。小謊怡情,大謊傷心。傷我自己的心。我怕我會換掉誓詞,說我會偶爾愛你,間斷愛你,高潮的時候愛你。不過這種太過真實,沒人想聽。
“你知道我跟小提琴是甚麼關係嗎?不少老師說我天賦高,應該投入更多精力深造,但我的侷限就是,我投入越多精力,就會越快對它厭倦,現在我和它保持日常的距離,時遠時近,剛剛好。”
不應該在混亂裡找邏輯。這是很愚蠢的,混亂就是混亂,越掙扎只會陷得越深。這種混亂裡,你只能屏息漂浮。
“南熹,我很少有後悔的事,現在後悔……”
“後悔和我認識?”她這麼差勁?
陸歲寧坦言:“後悔剛和你認識的時候,就直接上床了。步驟很重要。開始了,就回不去了。”
下一秒,他說:“南熹,離婚吧。”
南熹沒反應過來。她完全不理解為甚麼在如此琴瑟和鳴的階段,走向離婚。那天週年慶上,他們交換眼神之後,明明都默契地走向了別人的床。
結果明牌遊戲一開場,遊戲結束?
合著你喜歡玩臥底角色?喜歡猜心?
南熹氣急敗壞地捏緊了拳頭:“為甚麼?”
“好,再問你一遍。”他掐上她的脖子,五指收緊,往山緣推:“你愛我嗎?”
她順著他的動作擰起眉心,答案卻乾脆利落:“不愛。”她說的時候心好痛,整個胸前都像揪緊了一樣。他是不是在酒裡下了毒?
“這是答案。”
話說得決絕,像一段剪輯的電影宣傳片。若鏡頭停在這裡,再換景就是天各一方。是標準的悲劇。
可現實沒有切鏡。
陸歲寧牽著她的手下山。夜風是涼的,掌心是熱的。他低聲說:“這座山,我六歲的時候被困過三天三夜。現在看,這麼小一個山,明明用雙腿就能跑出去。”
她抬頭看這條被燈帶勾勒得清清楚楚的路,拉著他的手說,“那我們再跑一遍,拉著‘小男孩’跑出去好不好。”
高跟鞋踩在石板上不穩,她乾脆踢掉一隻,赤著一隻腳往下跑,燈光一段一段從他們身上掠過去,影子被拉長又收回。
風聲、呼吸、腳步,全都混在一起。
他們一路跑出陸家大門,夜色重新開闊。
車門關上,世界安靜下來。
他們一起回到南城壹號,並按下了解鎖。
南把包隨手一丟,剛要伸個懶腰,“咚”一聲清響,隨即瓷器碎裂。
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了一下,很快歸於寂靜。
陸歲寧砸碎了他們之間的安全詞。
南熹沒有抬頭,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在聽那點餘音慢慢消散。她輕輕撥出一口氣,抬腳往樓上走。步子不快,甚至有點從容。到樓梯轉角時,她才微微偏頭,像是想到了甚麼,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冰山果然容易藏事情。她以為剛剛都哄好了呢。
就這,都忍不了?怎麼做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