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溫柔的蛇蠍】
結婚前,柯奧第一次拜訪溫家。那次,溫瀾和她媽媽爆發了一次激烈的爭吵。壓了很多年的東西,一下子翻了出來。
吵完之後,溫瀾回房間收拾東西,柯奧坐在客廳,一時有些尷尬。第一次上門,連“勸”都找不到合適的立場。
她媽媽估計在氣頭上,先是冷冰冰道歉,說不好意思,第一次見面就讓你看笑話。又說,今天的吵架是我和她個人的矛盾。我們沒有反對你們的婚事,她找甚麼人,我們都雙手雙腳贊同。沒有人敢反對。
這話聽起來像是開明。
可語氣裡一點溫度都沒有。
她停了一下,又繼續道:“她這個人,看著乖順,其實心思挺多的。小時候為了不要弟弟,甚麼事都做得出來。三歲看到老。反正誰跟她在一起,都不擔心她吃虧。”
她不像在描述親生女兒,反像在描述一個需要被提防的人。
柯奧聽了很不舒服。說白了,就是不愛她,不在乎她,所以才能接受她“下嫁”,甚至不出言阻攔,放任自流。
他早班上得心不在焉,這段對話一次次翻上來,佔據他本該愧疚的心情。
他以為會檢討自己,沒想到,“沒勁”的感覺來得更快。
下班循習慣買了一個提拉米蘇,放進冰箱,裡面端端正正擺了一個芝士蛋糕:“溫瀾回來過了?”
徐桃正在煮飯,看到他開冰箱,不許他再買蛋糕。多大了,還一天到晚吃蛋糕,甜的吃多了生不出小孩,接著回答他:“嗯,下午急急忙忙回來一趟。”
她不能直接不讓溫瀾吃,只能說兒子。
柯奧盯著那個蛋糕,嘆了口氣。
*
溫瀾最近的工作處於一種虛職和實職之間。除了跟收購案,唯一要忙的就是週年慶典。今天公關部發來了企業宣傳片,Vincent直接稽核透過了。她複核的時候發現,其中有幾段內容提及陸星野擔任CEO期間的業績。
他曾在上海創辦“Sweet Haven”甜品品牌。該品牌當年網際網路熱過一陣子,到現在還經常有人提及。
陸歲寧上任後,直接忽視它,沒有追加投資,沒有管理排程,該分公司工作人員的待遇也明顯低於其他分支品牌。
管理和資源分配上出現如此明面的差別,表示陸歲寧沒有粉飾的意思。
鑑於Vincent對家族內部權力鬥爭並不知情,可能將該內容視作普通訊息而透過稽核,溫瀾立即越過公關部,聯絡了宣傳片製作公司,要求他們刪除這幾段內容。為了避免溝通成本的浪費,她特意跑了一趟製作公司,在那兒紮了一上午。
一切就緒,從文創園拐出來,她意外看到一家basic sweet分店,就開在馬路對面。
這家basic sweet裝修保留總店風格,看起來一模一樣,又因著建築輪廓略有不同,看起來有點不一樣。像一個新地方。
溫瀾沒忍住,買了一塊芝士蛋糕。買完怕誤了口感,趕緊送回家。
陸歲寧打電話問她在哪,她大言不慚說在W酒店宴會廳看選單。
話剛一出口,微信彈出訊息,Vincent:【我們在宴會廳】
溫瀾語塞,改口道:“我馬上到。”
市區道路擁堵,溫瀾停好車後穿過長長的地下通道進入酒店電梯。宴會廳內僅有少數工作人員,沒有Boss身影。
她隨即穿過前廳,走到主會議廳。廳內一排排絲絨座椅的最前排,陸歲寧正專注於大屏播放的宣傳片。
新版片段在溫瀾的隨身碟裡,還未提交給公關部門,因此眼前的,很可能是Vincent透過稽核的版本。
10分鐘的影片結束,自動放映第二遍。
溫瀾等在一旁,想知道他會怎麼說。
Vincent對此毫無察覺,正手持媒體邀請函,仔細介紹當天將接受採訪的媒體名單,以及提問提綱。
第二遍放映到一半,陸歲寧沒有回頭,視線仍落在大屏上:“Wendy,history video你看過嗎?”
她上前一步:“有一點問題,我們剛改好,還沒替換。”
他面無表情:“那現在換上去。”
隨身碟早在她手心,3分鐘後,刪掉35秒內容的新影片片段開始播放。
Vincent一點沒看出問題,小聲問,“改了哪裡?”
“把‘Sweet Haven’這條產品鏈相關的內容刪掉了。”
他口型問:Why?
溫瀾不想在這兒提,低聲回應:“等會說。”
影片放映到最後,陸歲寧拍板,“這個可以。”
這幾分鐘疑惑裡,Vincent自個兒琢磨明白,恍然大悟地握著拳頭扼腕。
溫瀾看他還是做了背調的,笑著拍拍他,“沒關係,陸總人挺好的。”這一幕讓她想到了剛入職犯錯,Jerry對她的安慰。
Vincent懊惱地嘟囔了一串英文:“Thanks for fixing that for me.”
陸歲寧放下提綱,回過頭,目光正好撞上溫瀾。
以往這樣的對視總是很短,加上最近她有意避開,他本來並沒要多餘逗留。
可這一次,她沒有躲。
溫瀾看著他,笑眼盈盈。那笑意帶著幾分公式化的得體,又隱約多出一點甚麼,說不清。陸歲寧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怎麼了?”
她這才眨眨眼,輕輕移開目光。
和Vincent完成接下來的工作,確認安排表和出席人員,他們一道去取了Dior成衣。
溫瀾很意外,Vincent選了一條簡單的白色紗裙。層層輕紗鋪開,裙襬處配上細碎的金色刺繡與流蘇裝飾,像一層霧。好看是好看,風格卻和南熹完全不搭。
溫瀾不由捂住嘴:“你居然選白色。”
她趕緊看日期,還來得及定別的款式嗎?
“怎麼了?”Vincent對自己的品味很得意。
“南熹很少穿白色。”更別提這麼清純的款式。
“那不正好換個風格嗎?”
溫瀾啞口:“為甚麼選這一款?”
“因為慶典現場以紅色鮮豔色調為主,整體視覺足夠濃烈,如果再疊加深色或重工禮服,會顯得過滿。白色紗裙讓南熹從濃墨重彩的背景裡跳出來,看起來輕盈。”
他猜到別人會對這個選擇有疑惑,特意和人工智慧re了一遍稿子,用詞應該沒有誤差。
溫瀾想象了一下,竟然合理:“好吧,我被說服了。希望你能說服南熹。”
結束這部分工作,她坐到車上,解鎖平板登入PDA,目的性明確地點進一份兩年前的調查報告。年初一位高管的背調文件也來自這家背調公司。密碼是*。
那天Vincent問到這事,她才突然把密碼關聯起來。
她試了一下,果然直接進入文件。
文件14頁,大多數是社交媒體上可搜尋到的照片,根據時間倒敘,最上面是婚前近幾年的情況,拉到後半段高中,其中赫然有柯奧的名字。
名字下面的一行Notes顯示,南熹曾在他的QQ空間留言版親暱留言,並在校內網多次熱情回覆他的訊息。
柯奧的名字後面跟著溫瀾二字。關於她,沒有任何多餘資訊。
再往下拉,是小學初中的文娛表演照片。調查公司收集了她各個年齡段參加小提琴比賽的照片和獎項。
溫瀾呆滯著消化了一會,並不清楚這意味著甚麼。她調任總裁辦,會是這個原因嗎?
陸歲寧控制慾這麼強?需要調一個她南熹高中可能喜歡過的男生的太太做他的秘書?
她沒有在南熹的背景過多停留。
一是曾做過基礎瞭解,二則是粗粗掃過前面幾頁,完全可以看出這個女人才華橫溢的同時,也玩得很花。
瞭解這一點就夠了。
她點開《FIONA LEE婚前調查報告》,很意外,這位沒被澳谷國際“聘用”為陸太太的女士,生於香港,履歷清爽漂亮,為人相當低調。除了社交媒體上Po的兩張畢業照,只餘父母資料,和一任交往6年男友的資料。
她盯著那份資料宛如凝固。
半小時後,她像是想通了甚麼,切回對話方塊,發出訊息:【陸總,在辦公室嗎?】
他沒回訊息,直接打來電話。溫瀾盯著閃爍的螢幕,怔神片刻,再回神,她已經接通了電話,打完招呼。
陸歲寧問她,今晚要加班嗎?
溫瀾輕快地問:“有加班費嗎?”
“你申請。你的工資目前還是從我的年薪里扣的。”
個人秘書的崗位,確實是這麼流程。溫瀾:“好,我等會到辦公室。”
“不問加班做甚麼?”
“只要付加班費,做甚麼都行。”
電話那頭,他笑了一聲。
她沒結束通話,等他收梢笑意,問他:“需要我準備甚麼嗎?”
他語氣隨意:“看你。”
啟動車之前,她打電話給柯奧,問他今天上班累嗎?
他關掉遊戲背景音,“不累。哦,對了,我已經把芝士蛋糕吃掉了。你知道嗎,味道變了。”
“你居然吃出味道變了?”溫瀾很意外。
“你知道味道變了?”他一愣,“你下毒了?”
“哈哈,神經,今天的蛋糕是在新分店買的,我還沒嘗過。那這家變好吃了還是變難吃了?”
柯奧想了一下:“好像多加了點海鹽。大概是原來的味道,不過鹹甜鹹甜的。”
溫瀾盡力想象:“是好吃了還是難吃了?”
“不是原來的味道了,不過好吃的。偶爾換換口味還不錯。”
“下次是買原來那家,還是這家?”
“你下次買提拉米蘇試試,你要是喜歡這家的提拉米蘇,那就買這家。”
“好,我下次換換口味。”她繼續說,“對了,我今天可能要晚點回來,週年慶典比較忙。”
“嗯。我明天我還是早班,就不等你了。”
“好。”
*
晚上八點,位於市區中心的納稅大戶澳谷國際依舊亮著稀疏的燈光。
溫瀾把車停在了馬路對面,直接從一樓進的電梯。她沒買別的,就買了一紮啤酒。不出意外,陸歲寧自辦公桌後抬起的眼神非常鄙視:“我以為你會帶點飯給我。”
“這是Vincent的工作,不是我的。”
“這麼快就擺資深秘書的姿態,”他快速翻閱到黃色標籤上的頁面,抬手簽名,“我以為溫秘不是這樣的。”
她放下扎啤,幫他翻頁:“老闆給的底氣。”
大概有十多份文件需要簽名,每一份都經過整理,由她標註過高、中、低優先順序,標出簽名的幾處位置以及需要複核的條目。
“你轉變得很快,快到我好奇為甚麼?”他看了一眼,很快把目光落在文件上,手腕機械簽名。
桌面上,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清脆、規律,像節拍。
“世界變化本來就快,由不得我。”
“我讓你身不由己了?”他搖了搖頭,沒有看她,順著她翻頁的節奏落筆,“我以為我給了你選擇。”
“謝謝陸總。”她微笑著回應,“所以,這事兒錯不在你。”
陸歲寧察覺到今日的溫瀾和平日不一樣:“是甚麼讓溫秘書這麼奮不顧身?在辦公室就迫不及待挑明?”
她一字一頓:“我丈夫出軌了。”
語氣既不憤怒,也不憂傷,淡淡的,這個猜測在上午被她的感覺歸檔為事實。
好在,一切都在她最壞的打算裡。
她曾還遺憾柯奧怎麼如此單純,沒有體味過人間疾苦,也沒有嘗過失控的滋味,就這樣單調過完一生,會不會有點無聊。眼下來看,不需同情男人。他們總知道怎麼讓自己過得盡興。
就算是柯奧,也不例外。
陸歲寧的筆沒有停,反而嫌她翻頁慢,抬手扣住她的手腕,自己翻頁:“那抱歉,我不能成全你。我傾向情慾的選擇,不接受情緒的宣洩。”
“好吧,那陸總能陪你的下屬喝會酒嗎?上次在比利時,你說開完會一起喝酒,還沒喝呢。”老闆會議結束回酒店,下屬還要總結並上傳會議紀要。她上次是真的推搪的。
“如果我沒記錯,溫秘上次拒絕我了。”
溫瀾的手落在扎啤上,指腹輕輕拍了兩下:“上次是溫秘書。”
她停了一拍,聲線驟然降低,像換了個人,“這次是溫瀾。”
空調的風聲很輕,窗外零散的燈光落在玻璃上,映進來一層模糊的影子。
陸歲寧慢慢擱下筆,忽然笑了一下:“我果然小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