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我討厭男人,討厭女人,討厭人類】
“陸總,那是我在努力。”除了喪禮,溫瀾無法想象,有誰能面對面吃飯不說話。
不過這沒甚麼奇怪的。也……不是第一次了。
陸歲寧兩指拎碗,低頭抿了一口。
湯熱氤氳,骨香綿柔,入口即化,裹著香氣直衝鼻腔。他評價簡單,“味道不錯。”
“那就好!”她怕繞這麼多路來一趟,廚子發揮失常,那就尷尬了。
隨便說幾句話,兩個慢熱的人逐漸解除冰封,到獅子山,溫瀾已經把在港讀書時期好玩的事都講完了。她的快樂好像很少,沒幾句的事。再能擴句,也禁不住講。
她問,陸總呢,會想再念書嗎?
他搖頭:“付出回報比太低。”
“也是。”
獅子山的步道不算難走,只是雨後潮溼,石階多苔,得小心踩穩。
沿路山徑蜿蜒,兩側是夾著樹蔭的原生林,稍不留神,腳邊會有松鼠竄過。有心的話,間或可以從枝葉縫隙中看到若隱若現的香港城景。一小塊,一小塊,宛如散落的都市拼圖。
陸歲寧走在前頭,腳步穩,肩背挺,長腿抬起落下毫不費力。身穿深灰色運動長袖的他沒有太多表情,走了十分鐘,拉下拉鍊,領口略敞,透出微汗後的胸膛起伏,呼吸壓得極穩。
每往上走一段路,他會下意識往後看一眼,但甚麼也不說。
人在山中,心曠神怡。饒是景色再美,體力跟不上,也沒那閒心思欣賞。溫瀾跟得吃力,兩條小腿漲得石頭一樣,快要寸步難行了。她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小聲問:“陸總,能不能歇一下?”
把她拖到氣喘吁吁不得不輕聲問能不能休息,陸歲寧才腳步一頓,轉身時面色如常:“累嗎?你一直沒說。”
儘管他用了一種對她來說幾乎算是小跑的速度,她完全可以如實說累,但溫瀾嘴上還是很逞強:“有一點點。”
“那行,歇會吧。”
他們找到一塊略平的山石並排坐下。風裹著草葉和遠處海面的鹽氣,從東邊山脊吹過來,在樹冠間掀起低低的響動。
溼冷的風灌進肺裡,兩人舒服得同時長舒一口氣。
“陸總身體好些了嗎?”
薄雲縫裡漏下來一束午後陽光,照在他腳邊的一簇青草上,亮得發光。他漫不經心踢了踢死扒石縫的根:“怎麼看出不好的?”
“我看到您用噴霧了。”
“觀察夠仔細的。”他垂眼回憶,手臂自然支在石頭邊,“我好像沒怎麼用。”
“這是我的工作。”她清清嗓子,“其實我就看到一次。主要是南熹發訊息問我,你身體還好嗎,我猜陸總帶病工作。”
陸歲寧唇角輕輕揚了一點點:“你幫她去溫芝堂配藥了嗎?”
“嗯?嗯。”都好幾天前的事了。
“抱歉。這種事如果你不願意,下次可以拒絕。”
溫瀾堅持住對視,搖頭道:“沒有沒有,沒有不願意。這是我的工作。”
他頗有興致,擰開礦泉水,抿了一口:“說說看,你的工作都包含哪些?”
溫瀾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這幾個月來做過的事:“文件、日程、會務、行程協調……還有一些生活輔助。”
“做得如何,適應嗎?”
年終考核都過了,怎麼還要她自評:“我嗎?上次陸總說我做的還不錯,我當真了。”
“有沒有哪部分工作讓你覺得為難?”
“……目前沒有。”
陸歲寧嗯了一聲,沒有多說甚麼,只輕輕點了下頭。
下午六點半的飛機,沒法走走停停,全程悠閒。他們很快重新起身。後段路開始變陡,得靠兩邊的扶繩和樹根借力上攀,穿過一段樹叢後,遠遠能看到山頂的觀景臺在霧中露出一角。
“聽說,總裁辦下季度會新招一個助理?”溫瀾喘著氣問。
他倒是不意外,接了一把攀扶樹根的她:“訊息很靈通,有總助的樣子了。”
雖然Jerry和TC確實很忙,但不至於缺到要調人上來。CCO向她透露總裁辦將添新人,溫瀾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要被換掉了。縱觀整個總裁辦,只有她最為雞肋。
她不敢問,笑著說:“我差點以為要換掉我。”
他低頭看她:“你怎麼知道不是你?”
她瞳孔一縮,站在山風裡,整個人都傻了。本來上山心跳已經夠快的了,他這麼一說,嚇得溫瀾直接心律失常。
“陸總……”她嘴角僵著,裝作鎮定,掀起眼皮看他,表情像被突然拍了一記腦袋的貓。
“就想調你走。”
她聲音小得像要飛走了:“為甚麼......”
看他一本正經的表情,像真的,又像假的,溫瀾懵了。
陸歲寧沒立刻回答,抬手撥開她前方一枝擋路的枝椏。山路轉為一段泥濘步道,兩人腳下的步子放慢,踩出黏糊的腳步。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帶玩笑,冷得要人命。走到一個稍寬的轉角,他傾身,氣息輕得幾乎貼在她耳邊:“因為我想泡你。”
溫瀾整個人怔住,呼吸停了一秒。
“……”她還沒來得及回應,他已經站直,語氣恢復得體:“開玩笑的。”
她臉色變幻了三秒,最終擠出個職業笑容:“是……我們有人要晉升了嗎?”
“可能吧。”陸歲寧望著遠處的雲線,語氣又淡了下去,“調個人跟收購案,後面可能要外駐。”
溫瀾氣喘吁吁,撥開額前碎髮,拍拍胸口穩住的心跳:“哦。”
“Jerry老婆快生了,應該走不開。TC的話,還沒表態。人選……先考慮。”
溫瀾:“我可以嗎?”
陸歲寧回身,眼裡居然沒有溫瀾預想的嘲諷,很平靜,似乎不意外。
他手插進兜裡:“如果併購完成,你覺得比利時這家黃油品牌,哪一環最難整合?”
一陣山風颳來,吹得溫瀾髮絲迷了眼,她用揹包擋著風:“市場。它的高階品牌調性和我們目前的原料產品線不搭,要重新構建敘事。”
他點點頭,“如果優先整合一個供應鏈節點,你怎麼選?”
“冷鏈,”她把落在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高階黃油對溫控要求極高,而國內目前的冷鏈物流還不夠成體系,區域分散,標準不一,我們目前的冷鏈物流應用仍處於佈局階段,技術升級需要大量資金投入……”
他點點頭,叫停她的回答,換了個角度,“法務和合規兩封郵件同時跳出來,你先回哪個?”
溫瀾笑:“回法務。合規向來慢半拍,法務一般會直接指出風險點。”
陸歲寧“嗯”了一聲,沒有誇也沒否定。過年期間,溫瀾沒事翻了好多海外併購案的例子,越看越有意思。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陸歲寧問:“材料你看了?”
是TC告訴陸歲寧,她看了文件嗎?溫瀾停了一秒,正組織語言,他出聲打斷她的心理活動:“看了就說說看。”
接下來的徒步中,對話密度極高。他們聊到這次併購案中,買方仍在商議是否保留目標公司部分高管團隊,或維持品牌獨立運營。但關鍵資產,比如配方專利、核心客戶資源、內部系統、生產設施所有權,是明確由作為買方的澳谷國際控制。
為防收購後團隊配合度下降、業務崩盤,澳谷國際會派駐團隊。
“收購之後,我們會派人過去,協助整合。”
“是長期還是短期嗎?”
“得看團隊配合和業務發展。初期可能要盯緊,尤其產線、客戶和IT系統這三塊。”
不知是他的腳步放慢了還是溫瀾的體力適應了,她竟不覺得累,只嫌這步道太短,風景太淺。
她腦子還掛在最後一個系統節點上,一邊走神一邊快走。
忽然,一道輕響在她耳邊炸開。
“出來。”陸歲寧打了個響指。
莫名其妙,又很有默契,溫瀾馬上從思考狀態裡“上線”。上班時,他路過雙目失神的她,曾打過兩次響指。
溫瀾吸吸鼻子,眨眨眼掩住興奮:“好了,出來了。”
“想去嗎?”
“想!”
“你倒是沒有後顧之憂。”
“我沒有!”
她有。又真的很想去。能怎麼辦呢。和北上更為辛苦的逃離比起來,她更想有後盾的逃離。
“你先生呢?”
柯奧?
山風忽然吹過來,樹葉簌簌一抖,吹亂她篤定的語氣:“他嗎?他會支援我的。”
“挺好的。”他說的漫不經心,卻忽然傾身,身體如海水漲潮般向她壓來。她本能一閃。躲開了,又沒躲遠。
很奇怪,陸歲寧明明有千萬種方式能真正吻到她,可他沒有。上次到這次,他低頭的動作緩慢剋制,像特意給她留下選擇的餘地。
這個吻得她來同意。
空氣被壓迫得無法流動。溫瀾當場當機。
比利時的話題戛然而止,陸歲寧的意思並不明確,溫瀾再急也不能追問,只能跟隨老闆的話題走。
由於時間原因,他們走了三分之二便結束了獅子山徒步,沒來得及看夕陽。
飛機延誤十分鐘,起飛時從半空望出去,九龍的城市線和萬家燈火如鱗片般延展開來,閃爍著白日圖景拼接後的繁華。
溫瀾額頭輕貼舷窗,兩根手指搭在嘴唇上,回味山間那陣迎面撲來的風。
就像好奇死掉之後的下一步是甚麼一樣,她同樣好奇,沒死的下一步會怎樣。
*
那邊南熹收到陸歲寧體檢報告,乖乖發去自己的體檢報告。
至於陸歲寧的報告,她都懶得點開。人家能發過來,就證明沒鬼,她不再懷疑。
廣州一週,她老莫名其妙想到漢庭那一晚。很奇怪,也沒甚麼實質性進展,但就是忍不住勾起嘴角,像戀愛了一樣。
這句話是王頌南先提的:“姨,你一個人對著空氣笑甚麼?又初戀了嗎?”
“初戀?”
“不是的話,你笑甚麼?”
“我連黃昏戀都懸。”
“為甚麼?”
“年紀越大,越對男人沒興趣。”
“那小姨夫嗎?”
“你覺得你小姨夫怎麼樣?”
“很帥很有型,比較像媽媽喜歡的霸總。他真是霸總嗎?”和鮮活的小姨不同,冷麵的小姨夫鮮少在家中露面,王頌南跟他一點都不熟。上次他做鋼伴,把她嚇得腿軟。
南熹想都沒想:“不像。”
“為甚麼?”
“因為我討厭霸總啊。我討厭霸道的男人。”
“那小姨夫是甚麼型別?”王頌南趴在床上,抱著枕頭打滾,散發少女爛漫。
南熹陷入非常艱難的思考:“他是……”
“溫柔型?”
南熹差點笑場:“好扯啊。”
“腹黑型?”
“有點吧。”
“那?搞笑嗎?”
“非常無趣。”
王頌南絞盡腦汁:“陰溼男?”
“這是啥?”
她也不知道,很順口地說出來了:“不知道,瞎說的。小姨喜歡甚麼樣的?”就算是戀愛談到多得要被媽媽拎耳朵的小姨,也沒有辦法形容陸歲寧,那麼這個人對於王頌南來說,確實有點超綱。
“我嗎?”
“嗯!”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喜歡男人。”
“啊?你——喜歡女人?”王頌南彷彿聽見了天大的秘密。
南熹聽到天大的笑話:“哈哈哈哈哈哈!我也不喜歡女人。”
“啊?”
南熹忽然眯起眼,露出一個超級邪惡的笑容,慢慢伸出魔爪朝她伸去:“我討厭人類!”
說完話鋒一轉,猛地一撲,咯吱她的腰,語氣馬上甜得要命:“但地球上,我破例喜歡我們可愛的王頌南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