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閒來無事,泡泡男人】
離席,她和陸歲寧在車庫分道揚鑣,走時打包了四個小甜點。車子繞出月光湖公園,西面的薄雲被暮色熨平,沒二十分鐘,抵達了約定地點湖邊風闊,柯奧早已站在長堤盡頭抽菸。
風把煙味吹得七零八落,也把他鼻尖吹得通紅。聽見汽車碾過碎石的聲響,他回頭看了一眼,隨即垂目繼續低頭,看湖面翻起的綠紋。等南熹笑著跑到圍欄邊,柯奧掏出手機,不聲不響把螢幕遞到她眼前:“你說3點的。”
南熹瞄了柯奧一眼,看不出生氣,挺平靜的。
5點06分,確實有點晚。
她挑挑眉,臉揚得理直氣壯:“嗯,我故意的。”
“甚麼?”
“我故意讓你等我的。”
柯奧歪了歪頭,像真沒聽明白:“為甚麼?”
南熹噗嗤一笑,怎麼這麼可愛,這個時候不應該是甩手就走,換她追著道歉,撒嬌哄他嗎?怎麼問為甚麼?
故意遲到,能有甚麼為甚麼?
“你老嚇我說不見我,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見我。沒想到,口嫌體直!兩個小時都願意等!”
激成這樣,柯奧也沒走、沒發火,只是認真地看著她:“那是因為我怕你來了,找不到我。”
他指尖蹭著煙盒邊緣,語速慢下來,“你來之前,我坐在湖邊,腦子不知道怎麼抽了,先把你微信刪了。”
南熹的笑意微微頓住。
“我怕等會兒又心軟,又被你哄騙,繼續糾纏不清……所以就先刪了。”他垂下頭,聲音低到幾乎被風吹散,“誰知道你半天沒來,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微信也沒你了……只能等你。”說完這句話,他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南熹,今天我們得說清楚。”
南熹把笑容一下收了回來。真狠,她還沒開始,他就想要結束了。這麼多年過去,這人怎麼還有能力把她從閃閃發光的女明星一秒拉回到傷心失意的大傻唄。
她背在身後的手一鬆,甜品盒啪一聲掉在地上。
“那算了,你走吧。”她突然喪氣。滾吧滾吧,刪了就刪了,多的是男人。
還沒走出兩步,那人居然輕聲問了句:“……那你腰上的傷,好點了沒?”
南熹身形一頓,折回身撲進他懷裡。也不管他樂不樂意,強制抱,抱兩下就老實了,不掙扎了,下巴抵在她額角,補了一句:“那天淤青有點嚇人,你居然能熬完……全程……”
他不可思議。
如果她沒有受傷,那天他很大機率會推開她。
以她的行事作風,不是在交警大隊門口受傷,也會在後面的“強制交流”裡受傷。
“老實說吧,柯奧,你是不是回去細品了?”
“印象很深刻。”否認也沒有用,他索性承認。
“那就好,我說過我很能吃痛的。”
“嗯。”
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兩人靜靜擁抱。風吹起她的頭髮,貼在他下巴上,癢癢的。可他沒動,就那麼站著。
忽然,南熹眉心緊蹙,痛苦地發出低低呻吟,整個人晃得像被電了一下。
柯奧立刻扶住她:“怎麼了?傷口疼?”
她攥住他的手腕,掌心用力掐著,聲音黏得發軟:“它突然動了。”
“甚麼動了?”
她靠近他耳側,輕輕一笑,“主人的任務。”
隨著那句“主人的任務”,空氣像被甚麼堵住了,靜得幾乎沒有縫隙。
兩人貼得很近,可誰都沒再動一下。風繼續吹,拂過湖面,亦拂開那句意味深長。
遠處恰巧傳來三聲不合時宜的鳥叫,像新式喜劇片裡尷尬的烏鴉叫音效。
見對方沒反應,南熹先撐不住,自己破冰:“這招不靈了?”
柯奧耿直地點頭:“嗯,我回去想了一下,挺假的。”
也就能騙騙毫無思想準備的宅男。回去做做思想準備,在腦海裡情景重建,柯奧發現那只是場AV前戲般直白的勾引,沒那麼讓人浮想聯翩。
是用下半身思考才會中招的套路。
因為柯奧刪掉了南熹,她河豚一樣憋了一肚子氣,下三濫的招數不經腦子就這麼使了出來。被他無情戳穿,她竟然想笑。
嗯,笑自己。
柯奧一定以為,這就是南熹一貫的行事作風吧。畢竟在他面前,她這些招數使得行雲流水,壞得渾然天成,像天生的獵手。但事實是,這是南熹第一次這麼卑微。她就沒遇見過這麼難搞的男人。
大多數男人,她隨便兩個眼神,對方就能自投羅網,自我攻略,哪用得著她三十六計,還吃冷板凳。情感的後續可能堪憂,但開場向來熱烈精彩,從不冷場。結果這人這麼不識好歹,居然把她刪了。刪了還玩甚麼,發短訊息嗎?
她問:“回去想了多久想明白的?”
“兩天。”
切,居然還真有個數。“想明白了還出來見我幹嘛?”
他不想因斷聯而激怒她。
南熹挺壞的,如果她伺機報復,溫瀾的日子不會好過。當然,這是上半身思考的結果,下半身想也沒想,吵著要見她。也是奇了。
“我也不知道。”柯奧真的不擅長撒謊,發虛地問,“你……你生氣了嗎?”
她超大度的:“我氣甚麼?”
“你是不是沒有主人?”他好奇,這是她臨時編的,還是真事。
“廢話。”她眉毛一揚,懶得演了,順手把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特囂張,“老孃才是主人。”
她的眼神斜斜掃來,像一柄見血封喉的匕首。
比起那晚吃痛裝可憐的技術,好像這才是真正危險的南熹。
柯奧目光一躲:“哦。”
南熹拿得起放得下:“行了,你走吧。”
連最後一點小花招都戳穿了,一點情面不留,擺明了對她沒有興趣。
他半信半疑,手抄在兜裡試探著倒退半步,她果然沒撲上來。
“我走了?”就這樣嗎?她約的時候太起勁,眼下沒剝層皮便讓他走,柯奧內心充滿了不真實感。
“走吧,再不走就是欲拒還迎。”南熹低垂著眼,任由亂風胡亂掃過額前髮絲,腦子難得在關鍵時刻當機。
今天起太早了,暈乎乎的。
柯奧走出兩步,又突然停下,回頭看向她:“你到底喜歡我甚麼?”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有點發怵。溫瀾說的沒錯,他太優柔寡斷了。
只是,他真不明白,南熹要甚麼有甚麼,長得漂亮,性格張揚,還特別好玩。她的世界是一場不會停歇的派對,而他不過是個不怎麼跟得上節奏的普通人。他根本接不住她的幽默和腹黑,當場反應不過來,回家想半天,才慢幾十拍地被她某句話某個反應逗笑。
他不確定,自己到底有甚麼魅力能讓她願意花時間。還是,她只是單純喜歡婚外情。並不在意物件是誰?
“你也太過分了吧,拍拍屁股走就行了,臨走還要騙走我的表白。”
“那天你說喜歡我很久了,我挺意外的。”
“沒看出來!”我看你挺平靜的。
“是麼。”他對這件事第一反應可能習以為常。回家才後知後覺,陷入百思不得其解。
暈得厲害,南熹蹲下身,下巴抵在交疊的手背上:“高中有一次你在門口查遲到,那天正好我遲到了,你對我說,‘又是你’,偷偷把我放走了。你記得嗎?”
柯奧想抿笑沒抿住:“記得。”
“你笑甚麼?”南熹說的時候,還有點傷感呢。
“因為我碰到過你爬牆,翻下來的時候……校裙整個掀了起來。當時有兩個男同學看到,連著兩天蹲你。我覺得影響不好……跟老師說明了情況。他們補完牆,把原先堆在底下的沙袋挪走。然後,你就從前門出現了。”
南熹下腹墜脹,預感不好,“好煩啊。原來我高中沒法睡懶覺的原因,是你。”
“怎麼會。如果不挪走,那你就被看光了。”
“你是要我謝謝你嗎?”
他欣然接受:“嗯,不客氣。”
“沒想到你記得這事兒。”
“記得。你很出名,同學們應該都記得你。”
“你也很帥,我也記得你。”
“哦……謝謝。”談到往事,柯奧不由舒展。
他雙手插兜,身體前傾,配合她下蹲的姿勢,整個人被傍晚的光暈描出一圈柔軟的輪廓。眉眼仍是副正經樣兒,眼角卻漫不經心的彎著,像個被不小心逗笑的少年,清爽、溫和,好看。
南熹:“不客氣。……柯奧,你等會有事嗎?”
“嗯?”他還沒收起笑意,“幹嘛?”
“能不能……送我去趟超市,再找間藥店。”
“怎麼了?”
“我姨媽來了。”
“現在來了?哦,可以啊,不過我沒開車來。”
她伸手指向湖邊空地唯一一輛突兀的保時捷:“我車在那兒。”走向車的幾步路,南熹恨恨,“恭喜你逃過一劫。”
柯奧假裝沒聽懂,幫她開啟車門:“來這個……你會疼嗎?”
“你流血會疼嗎?”
“會。”
“那我也會。”
他轉身上車,系安全帶時嘀咕,“你不是說你怕不疼嗎?”
“這話你又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