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愛的禮讚》】
溫瀾大半夜被一份簽了字的中標確認單叫醒,Jerry發來好幾條訊息指導她後面的交接手續,讓她以最快速度完成。
她愣愣地數零,拉到合同下面,放大項鍊照片,第一次為雍容華貴的寶石震撼:“好合適啊。”
柯奧正在打遊戲,眼都沒抬:“甚麼?”
“我老闆拍了條項鍊,一眼就能看出是為誰拍的。”
“還能為誰。”這都結婚了,還能為誰。
也可能為別人拍。但這條項鍊好像寫了南熹的名字,非她莫屬。
她兩眼發亮,把手機螢幕送到柯奧眼皮底下,語氣像孩子炫耀糖果,急切地分享美。
這廝倒好,掃了一眼,語氣淡淡的,帶點嫌棄:“……有點像狗圈。”
她翻了個大白眼,氣得睫毛都在罵人:“沒眼光。”
“我怎麼沒眼光,我就是買不起。”他瞄見了數字。離譜。建議稅務局查查。
原來是酸葡萄。可愛。溫瀾擠進他兩臂之間,腦袋一拱一拱,哄他道,“沒關係啦,你拉個可樂拉環給我當戒指,我都喜歡。”
“可樂才兩塊錢,我給你買了更貴的。”
“啊!有禮物嗎?”
“財神日當然有禮物,不然得窮一年。”
初五凌晨,煙火震醒窮鬼。溫瀾刷著拍賣條款,聽他這麼一說,立刻鑽出被窩,雙手鼓掌:“是甚麼?現在財神日到了,可以揭曉謎底了!”
“冰箱裡。”
“啊?”她腳踩進拖鞋,一邊往廚房衝一邊問,“是提拉米蘇嗎?我今晚吃撐了,真的吃不下了啊。”
“你自己看。”他一局剛結束,懶洋洋伸了個腰,語氣拖得老長,“但提醒一下,肯定不如那狗圈好看。”
冰箱最上一層的玻璃擱板裡,靜靜躺著一個深藍色的方形絲絨盒。溫瀾不敢相信地拿出盒子。
盒蓋彈開的一瞬,兩顆飽滿的珍珠溫柔地躺在天鵝絨凹槽裡,泛著柔光。
兩顆苞珠奪眶而出,被她手臂一橫,一把抹掉:“怎麼想到買這個的?”
“看別人戴著好看,就想你也有。”他去專櫃看了,有點貴,也不確定有沒有品牌溢價,找諸暨賣珍珠的同學買了一對上好的。
溫瀾拿喬:“那我想要狗圈。”
“可以啊,明天去寵物店給你拍一個。老闆說20,我加價到50,老闆說神經,我說80,怎麼樣?”
溫瀾抿著唇,心口發酵的滿足溢位鼻腔。
她捏著絲絨盒把他手裡的遊戲柄奪走,捧著臉用力親了一口:“不許幽默。長這麼帥還這麼幽默,讓不讓人活了。麻煩盡職做好你的笨蛋帥哥。”
柯奧被親得一愣,回過神來,笑得耳根微紅:“我幽默?”
“嗯。”
“比你老闆幽默嗎?”
“我老闆不幽默。”
“那他是甚麼帥哥?”
“他是古墓派的。自帶冰棺材磁場。”
確實挺冷的。柯奧撇嘴:“那我呢?”
溫瀾幾乎不假思索:“你是……郭靖。”金庸筆下最憨厚的。
居然有幾分道理。柯奧氣得呵呵一笑。“那你是黃蓉?”
溫瀾脫口否認:“我?肯定不是啊!”她倒是沒想過自己。但她肯定不是活潑鬼精聰明絕頂的黃蓉。
柯奧繼續亂猜:“那是小昭?”
“哪有那麼美好。”溫瀾抬手試戴起那對珍珠耳環。
“穆念慈?雙兒?”
“拜託,我沒那麼好。”她不配擁有如此美好的形象。
柯奧絞盡腦汁,湊過去,撥開她耳側的碎髮,一本正經:“那你到底是甚麼?”
溫瀾嘴角彎起一點不甚在意的笑:“就算不是邪教,也該是那種本該名門正派,半路走火入魔的反派。”
柯奧兩手一拍,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甚麼?”
他斬釘截鐵:“周芷若。”
溫瀾戴好耳環,正要下床照鏡子,被他這麼一說,眼神一亮,有茅塞頓開之感,隨之又是一黯,像是一種太知道自己是甚麼,忽然不太高興的感覺。
溫瀾最後一次和母親聊天,還停留在年二十九。
母親說:【過年了】。溫瀾沒回,雙方再無下文。
沒甚麼苦口婆心或者撕心裂肺,她和媽媽的緣分一向是她自作多情。青春期敢那麼鬧,完全是錯估了一個媽媽對女兒天然的愛。
她困在對方為甚麼不愛她這個問題裡太久,久到對很多東西都產生了迴避心態。當南熹突然問她今天去不去溫清粵女兒百日宴,嚇了溫瀾一跳。關她甚麼事兒?
她盯著聊天對話方塊,拇指猶豫:【不去】
那頭也沒多問,把藥方發給她,讓她幫忙去溫芝堂拿藥。拿好了送去她姐姐家。說罷發了個紅包。
溫瀾嚇得差點改姓。
公交車上看到溫芝堂三個字,她都要避開眼神,怎麼有勇氣進去。
想想自己為老闆的女伴鞍前馬後跑了不少腿,似乎沒為老闆娘做過甚麼,旋即咬咬牙,開車去了距離南城市區最遠的溫芝堂。
這是她遠房表哥的店,據說私下已經易主,但因為溫芝堂授權管得嚴,面上還是他在管,經營權也都是他的名字。
路上想起今天是清粵寶寶百日,溫家的記憶莫名其妙隨之流動。小時候表姐妹們裝大人扮和諧,實際偷偷勾心鬥角、分派系的往事,突然也變得可愛了。
車開到溫芝堂分店門口,她心腸柔軟地想祝寶寶健康。點開溫清粵的對話方塊,看到溫姓,又切了出去,人趴在方向盤上緩了一會,才重新抬頭。媽媽一定編好她的各種不在場證明,溫瀾突然跳出來反而打攪別人,也打攪自己。
同時間,南城的另一頭熱鬧非凡。
陸歲寧昨晚在名利場大出風頭,高價拍下珠寶,訊息一夜之間在上流圈炸開了鍋,傳到南蓓耳朵裡,只剩下重點:當晚,南熹不在。
南熹不在,女伴是誰?
這珠寶為誰拍的,可太不好說了。問南熹,這妮子一問三不知。南蓓心急如焚,誓要一問究竟,讓她立刻回家開會。
南熹初五的行程排得很滿,哪有空回家。南蓓拿她沒轍,只好變通,把嘴邊的話嚥進一張中藥方子裡,讓她路過溫芝堂順道抓十付回來,說是保胎。這樣交待出去,今天不回來,過兩天也能回來。
保胎這事可不能因為下半身的樂趣而耽誤。南熹正好在百日宴上碰上了陸歲寧,開口問他藉助理。這廝倒是貼心,讓她去問放假中的助理有沒有空。
南熹當著他的面,給溫瀾發訊息,對方應下,他也沒甚麼好說的。她較著勁,就不問那珠寶給誰拍的。有過前天半明牌的對話,她也不好干涉這事。
大家財務自由,他愛給誰買給誰買,問出來怪上趕著的。
說完話,輪到南熹候場。她把咬了一口的小蛋糕往陸歲寧手心一放,趕緊去取小提。
百日宴的小蛋糕做得異常精美,乍一看就像珠寶櫥窗裡的藝術品,不忍下口。南熹手上這枚蛋糕直徑不過五厘米,但層次分明、細節繁複。底層是打磨平整的酥脆塔皮,中央覆著一圈玫瑰覆盆子慕斯,24K金箔和碎杏仁頂端點綴,活脫脫童話故事裡下的一場金銀雪。好看得要老命。據說這次請的是在巴黎藍帶畢業、曾在米其林餐廳做過甜品總監的法籍甜點師,他堅持“每一款甜點都有一個故事”,南熹再不喜甜食也忍不住要咬一口,同時不得不認命,這種時候確實沒人聽絃樂。
在場不少大人帶著小孩,全被甜點吸去注意力哪有功夫看錶演。
溫清粵沒想到表演者是她,“哎呀”了一聲,還有點不好意思。南熹琴童時期的各種比賽,有一半的鋼伴都是她。南熹音感好,會給她指哪幾小節踩錯了節,但她並不嚴格,錯的伴奏她也用,還說她有編曲天賦,錯了更好聽。
這種粗枝大葉的人若是個學渣,會是很好的玩伴,偏偏她只是個懶得學習的學霸。真正投入時,學東西忒快,快到溫清粵的跟奏技巧很快被她的弓速甩下一截,沒法做鋼伴了。後來她去茱莉亞倒是不奇怪,溫清粵從小就知道她天資好。
南熹低頭擰弦:“甚麼好不好的,還不是要給資本家表演節目。”說罷,雞賊地勾住溫清粵的肩,“清粵,陪我一段唄?我一個人表演太乾巴了。”
女主人上臺表演節目,再貪吃的賓客,也要看兩眼吧。
小圓臺上有一架方才樂隊表演的電子琴,但溫清粵沒甚麼臨場發揮能力,對電子琴鍵位不熟。
眼看前一個小朋友表演進入尾聲,馬上輪到南熹上臺。她拉了溫清粵一把,不給她猶豫的機會:“來吧,陪我玩一把。”
溫清粵看出自己在劫難逃:“彈甚麼?我沒譜。”
南熹反客為主,帶女主人學壞:“主人彈甚麼都行!不用按原先計劃的來。等一下,我找一下pickup.”說著,從琴盒裡取出一個小巧的擴音器,貼在琴橋下方。她一向不喜歡站樁拉琴。
溫清粵走到電子琴前試音:“那彈個《愛的禮讚》?”
“行啊!”南熹一身奶油色羊毛長裙,頭髮簡單紮起,抱起小提琴的瞬間,下面響起幾聲客氣的掌聲。放眼望下去,賓客幾乎都被精緻的小蛋糕和翻糖茶點迷得神魂顛倒。
平時表演狀況百出,南熹早練得沒啥自尊心了,但今日在場眾多熟人,她挺怕冷場的。不少人幾年才見一次,平時都在“傳聞”裡聽說彼此。偶爾亮相,不能太拉胯。
這種時候,錯音、節奏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儀態和氣氛。
前者她死死拿捏,後者她必須自己炒熱。
陸歲寧鼓掌有甚麼用!她可不會站舞臺上,就為拉給一個男人聽!
南熹讓溫清粵先熟悉一下鍵位,自己則拉著《Allegro – Suzuki Book 1》節選的小提琴獨奏,裙襬一轉,輕快地繞場而行。俏皮的旋律像一把糖豆,灑落在賓客之間,層層笑意也被拐帶著鋪陳開來。
誰不看她,她就要靠近誰,故意拉幾個音喚起注意力。
絃樂近距離撞進耳膜的真實振動吸引了好幾個小孩。這些小腦袋東張西望,最後索性圍上去,差點絆住南熹的腳步。
繞完一圈,裙襬落定,南熹踩著最後一個節拍穩穩站回小圓臺,肩胛一收,整個人如一枝定格的玫瑰。所有視線幾乎自然地追隨了她的軌跡。
她衝溫清粵拋了個俏皮的眼神,舞臺感十足。溫清粵立刻領會,指尖翩躚輕落琴鍵。
學音樂的有兩層狀態,一層是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彈的是個甚麼東西,還有一層是表演狀態:就算我是個垃圾,只要上臺,也必須演出一個音樂家的姿態!
下一秒,熟悉的《愛的禮讚》前奏輕柔淌出。
琴鍵下的音符像層層疊疊的糖紙,一層甜過一層。南熹走到她身後,微微俯身,幫她調了調話筒的位置,隨後輕輕退開,把所有聚光讓給女主人,才重新舉琴應和。
快樂的二重奏旋律流轉開來,歡樂甜美,恰如其分。
一曲結束,掌聲雷動。南熹左腳一點,身體順勢轉出一個標準的三點式鞠躬,大放的笑容裡摻著明目張膽的快樂與得意,像在眾目睽睽之下偷偷成功搗了蛋糕上的櫻桃,回頭還衝大人做了個鬼臉。
不遠處,陸歲寧站在臺下,單手執杯,眼神越過香檳,輕描淡寫地落在她身上,朝她舉起酒杯。
南熹兩指輕輕貼至唇邊,朝他飛了個吻,動作瀟灑,毫不避人。
全場頓時爆出一片驚呼,帶著調侃、起鬨與半真半假的豔羨。她像是早預料到這反應,輕輕聳肩,抱著琴蹦下臺。
過了會,小公主睡飽醒來,終於抱了出來。據說名字還沒起,現在還叫“寶寶”。
周乃言把給孩子命名的事交給了母親溫清粵,於是她認真翻書,取了味中藥,叫月見。興沖沖揭牌名字,那人就像聾了一樣,裝沒聽到。她想著,可能他不喜歡吧,於是又取了味中藥,京墨,挺中性的,女孩子叫這名兒特別狂。她喜歡狂妄的女孩子!誰知道,那人又不喜歡,這次明說了,讓她少從言情小說裡找名字。
說話間,溫清粵氣得鼻子都歪了:“你說,要叫甚麼才好?”
陸歲寧原本正在聊事情,看到南熹,慢慢退出話題,人向圓心走來。
南熹對此沒有見解。她沒想過自己的小孩要取甚麼名字。但溫清粵說,“再不行,我就用你小時候取的名字。”
“誰?”南熹配合地接話。周圍圍滿了人,雖然溫清粵看著她的眼睛,但南熹不確定溫清粵在與她講話。她現在擔當的角色,也就是一個明星對面舉話筒的採訪記者而已。
“你啊!你小時候說,你以後的女兒要叫天一。”
“天一?”
“對啊,天下第一。還說,你的女兒也要跟你姓,叫南天一。”
溫清粵彎起眼睛,看向陸歲寧,“陸總喜歡嗎?”她取名取得焦頭爛額,直到百日宴也沒想出來,腦子裡偷遍了小時候玩過家家聽到過的女孩名字。南熹取的這名字很神經,她記得很牢。
“哈?”吃多了吧,南天一?好中二的名字。
旁邊人作拱,“陸總呢?喜歡這個名字嗎?”
他垂眼看了寶寶一眼,像認真想了一秒:“我不反對。”
南熹配合嬌嗔:“美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