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看破不說破】
見對方不語,南熹握上他的手,帶至後背那道緊繃的引線。
“不是吃醋?那沒事摸我胸罩帶子,當眾調情嗎?”她仰起一張嫵媚的臉,掐住聲線,怪腔怪調道,“那是我會錯意了。還以為陸總帶著股如此清新的香水味匆匆歸來,是有甚麼急事呢。”
陸歲寧沒接話,低頭慢悠悠地拎起自己襯衫領口,側頭輕嗅:“抱歉,沒聞出來。”
他鼻音濃重,顯然哮喘牽連鼻炎,聞不出味道,不然不至於犯如此愚蠢的錯誤。
要知道,這人心思可比她深多了。
“沒關係,很好聞。”她揚起笑意,眼睫飛快眨動,挑動玩味的氣氛,“就是嗆了點。下次……少噴點。”
話說得極輕,算不上惡劣,也談不上友好,是剛好能下嚥,同時也硌得人喉嚨發緊的程度。
南熹客氣地略過了“讓誰”這一主語,每個字都貼著刀鋒,用力碾過去。
陸歲寧臉上的審問意味很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慣常的冷漠:“很好的建議。”
“謝謝陸總採納。”南熹不急不慢,語氣輕得像一支纖細的銀勺在熱湯裡輕輕攪了一圈,“我相信,陸總一向客觀,不會是雙標的人。”
牆面反光,地磚泛白,主廳亮得過分,整個空間像一間開了燈的審訊室,兩人困在光弧中央,表情、呼吸、眼神的輕微晃動,全部無處遁形。
他下頜線緊了緊,眼神一閃,很快對視回去。
她嘴角揚得過滿,笑意浮在皮下,沒有半分進到眼裡。
他們誰也沒說破,但這場揭穿已經完成。人性的陰暗面會在狡辯出軌那刻得到釋放。
她踮起腳,愉悅地在他臉頰落下一枚吻,轉身踏上第一節臺階。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腳步,像是想起甚麼,回頭朝他輕快地說:“哦對了,謝謝老公幫我修琴。”
隨口一句“換弦”,他記在心上,並且不聲不響地幫她做了。這種事情,於情於理,都該說一聲謝謝。一段關係裡,哪怕各取所需,付出也從不是義務。若太多事“理所當然”,平衡一定會慢慢傾斜。不管是誰偏得多一點,遲早要塌。
“謝謝”是付出被看見的獎狀。
像他們這種關係,不需要明說也知道不是靠愛維繫的,更多的,靠的是多情人不言自明的默契。
沒有談清楚開放式婚姻的細節,不是怕吵架,也不是沒共識,而是一旦挑明瞭,誰也別想維持自由的平衡。
挑明瞭,就要劃規則、設邊界、分配尊重與知情權,就得把情愛的皮囊一寸寸剝開,一根筋一根筋地攤在桌上,從接吻到過夜,從資訊保安到公共場合,從“要不要報備節日行蹤”到“動了心算不算違規”,一一釐清。甚至還要決定,“一次算不算”,“三次會不會過分”,“他/她和我怎麼分配”,“能不能帶去朋友聚會”,地上還是地下,長期還是短期,分不分享獵奇的感受,需不需要定期交換體檢報告,諸如此類的合同條款,好沒意思。
這些東西看似很理性,可真要按這個來,哪怕一點點偏差,都會變味成情緒糾察。到那時,就不是兩人共享自由,而是一起處理“違反協議”的事故。
眼下這個狀態,你有你的默許,我有我的裝傻,好像誰也沒做錯。
南熹瞭解現狀,也清楚,若打擊一個上進帥哥外出進修的熱情,並不符合生物的科學發展觀。
她衷心希望陸歲寧繼續貫徹落實活到老學到老的精神,努力提升性愛綜合素質,最終實現反哺家庭的目的。
當然,她也不會落後。外面尋到歡,騎夠男人,也會甘心在床笫之間被他支配,滿足他霸道的慾望,以及自己偶爾氾濫的低位快感。
南熹誤以為自己早就練就了冷靜轉身的本事,當剝下休閒服,熱水潑下來,腦海居然不受控地閃過那根顏色跳脫的發繩。洗髮水的香味散開,莫名其妙混入股兇重的黑鴉片味道,咬鼻、甜膩——不屬於她。
味道這種東西最煩人。
本來站在婚姻遊戲的角色上看待這一切,一旦感官載入,情緒浮上來,心情便怪怪的。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吃醋,不是自責,再往深裡推,也談不上失落。
那感覺說不出來,像幹吞下一枚糖衣太厚的藥片,忘了順口水,藥片黏在食道,慢慢化開一層澀苦,接著胸口發脹,荒唐感順著胃底往上湧,翻出股潮溼、黏膩、噁心的窒息感。
你看,這種事真禁不起細想。只要動腦子多想一秒,就會由沉浸式遊戲裡齣戲。再怎麼自認為看得開的人,也會有一瞬間想八卦一句:哦?原來他喜歡這種款式的女人?呵。好普通哦。
南熹迅速沖掉泡沫,關水,擦乾,由胡思亂想中抽身。毛巾繞上頭髮那一刻,她刻意避開鏡子,難得沒有欣賞酮體。
躺上空蕩蕩的雙人床,她翻身朝外,一把拉過被子,蓋住身體。
好一會兒過去,一雙手攜著浴後的潮溼氣息從腰間探過來,把她裹住,吻輕輕落在她裸露的肩頭,動作不急,也不欲,很踏實。
南熹忽然想笑,原來陸歲寧於心有愧的時候 ,也會討好婚姻裡的另一方。那她真要好好想想,他都是甚麼時候討好過她了。
唔......
*?臥室沒開主燈,只床頭亮著一抹暖黃。琉璃燈罩把空間切成旖旎的塊狀,光斑輕擦過床尾、落地燈,以及她裸露的肩膀。
南熹早已先躺下,毛巾隨手搭在床頭櫃,頭髮半溼,呼吸平穩。枕頭陷著幾個淺淺的弧度,是她輾轉的痕跡。
陸歲寧拉開被子一角,上床時手掌撐在床墊邊緣,動作輕到沒有下陷感。
他背對她躺下,像一具安靜的道具。
但他並不平靜。
過去,他們從來無心戳破和諧的濾鏡,不深入“自由”的話題。方才那句“下次少噴點”,在他們過往的相處中,沒出現過。
今晚,他們各自踢破了一層濾鏡。好吧,是陸歲寧先打破的平衡。
從地庫開始,暗流就隱隱拉開了序幕。她故意慢李修樂一步上電梯,這個舉動本身沒甚麼,但南熹做,很奇怪。
她向來開朗,不避人。哪怕遇見討厭的人,也能橫衝直撞,乾淨利落。她會翻白眼、會毒舌,但不會“繞路”。
昏暗的停車場裡,他們一前一後,像兩根避嫌的琴絃,彼此不碰,反惹人懷疑。
約會時,關於李修樂的情景一幕幕回放。他的太太,對男人從來落落大方,大概就算剛從人家床上下來,也能笑得坦蕩,可她一旦開始躲,一切就異常了。
Kelly察覺到他的漫不經心,主動往前走了一步。但陸歲寧突然失了性趣。
洗澡時,陸歲寧按耐不住想知道南熹回家沒。之前,他很少檢視監控影片,偶爾做,也只是強迫症上來,想確定庭院裡沒有橫著一輛車。
一是他尊重她的自由,二來,他不想放縱自己的控制慾。一旦試圖控制南熹,人類只會獲得痛苦。她根本不服從任何管教。越管她,越像在點燃一場她樂於反抗的遊戲。
比如今天,他一進門就對警察直接解釋情況,沒問她一句。他知道發生了甚麼,也知道誰在家裡。
也是在那時,他下意識伸手,摸了她胸罩帶子。
這一系列行為在南熹看來,就是管她的訊號。她不爽被查崗。
之前多麼潦草的馬腳,她全然不在乎,眼下他才剛探出一隻手,她立刻一拳打破這道婚姻的第四堵牆,來了場直接的挑釁。
夠犟的。
這段婚姻對陸歲寧而言,從來不是出於信仰,而是出於交易。
這一點他們心裡都清楚。
很多人眼裡,感情是一種信仰般的存在。但越是信仰甚麼,當信仰被打破時,越是痛苦。陸歲寧不把情感當成庇護所。他更傾向於把男女關係當成一個遊戲,可以模擬,可以設計,可以享受,但不允許它反過來主導他。所以每一段關係裡,他都是率先打碎信仰的人。
他不信,不妨礙他知道怎麼演。只是他沒想到,這段關係裡,會有一個人,比他更快撕開了這層皮。
在他靜靜觀察南熹的行事作風,還沒釐清這段婚姻要以甚麼方式維持的時候,南熹就用一次出軌敲定了這段關係的“風格”。
擁抱是聰明人的和解方式。南熹靈就靈在,手一伸過來,她自動反身,緊緊摟住他:“老公,洗完啦?”
又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
陸歲寧的眉頭不悅地蹙起。
南熹的吻碎碎落下,沿著胸膛的溝壑,一路往下,直到含住:“我不管哦,我也要查崗。”
她把他吃硬,虛坐在腹肌之上,撩開垂落的髮絲,笑著開口:“能變出套嗎?我的魔術師先生?”
陸歲寧眸色一沉,眼裡閃過隱忍與縱容,伸手探向床側,手掌壓住床墊邊緣,指尖一滑,下一秒,食指與中指無聲地“變”出一枚薄薄的銀色小圓片。
隨手晃了晃,金屬包裝在昏黃燈光下微微反光。
她笑嘻嘻用嘴幫他戴了:“陸歲寧,要是今天顏色不對,稀了,那我也會生氣哦!”
……
這趟做得很剋制,摟得極緊,沒有大動作,但每一次都進得很深。被子底下冷兵器交戰,肌理交纏間,視線緘默又持久地對峙著,慢火煨煮的慾望盪漾在呼吸間,分不清情緒。
感知到射意上來,南熹默契地夾緊他的腰,叫得更加熱烈歡實。埋著臉結束,陸歲寧沒立刻撤離,指腹的薄繭快速磋磨她的敏感,等到她失控顫慄,雙目失神,才鬆下緊繃的肩頭,摟著她一道劇烈喘息。
黑暗裡,他們低喘得像剛跑完半馬。
陸歲寧不交低質量的性愛作業,就算呼吸不暢,也能頂得她欲罷不能。一些不能在尋常“運動”裡獲得撫慰的溝壑,集體起立叫爽。南熹閉上眼睛,想著放他一馬。這麼好的東西跟姐妹們共享,也是無傷大雅。
剛放鬆精神準備入睡,沒一會,交接棒居然識趣地主動遞到她眼皮底下。
她不睜眼,那東西晃了晃,就這麼貼到了她嘴皮上。南熹噗嗤一笑,被迫翻了個嬌俏的白眼,接過套子,舉到床頭燈下打量。
不算特別濃,光能透過來——考慮到他們昨晚才做過,算是中規中矩。她本來也沒多在乎,只是不喜歡他擺出查崗的姿態。
在大家都不是好東西的情況下,誰展示出佔有慾,誰就是小人。
原本,她最中意陸歲寧的,就是他玩家般的聰明和沉默。有時候是挺陰嗖嗖的,不過陰不到她頭上,一切好說。
她相信,這晚的微妙,陸歲寧有自己的悟性。
南熹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謝謝老公。”
他抽了幾張紙,接住它,丟進了垃圾桶:“滿意嗎?”
南熹眉開眼笑:“滿意。”
陸歲寧冷冷地說:“滿意就好。”
沒人想就此事深入聊聊,意識很快被朦朧覆蓋,陸歲寧剛起了點睡意,身側忽然一空。他氣息不穩,咳了兩聲,摸出床頭的鼻噴噴了一下。
調整呼吸間,空氣安靜得過分。等了一會,她沒回來。
他蹙起眉宇,套上睡袍,赤足走到樓梯口。
樓下燈沒開,只有玄關那盞感應小夜燈亮著。南熹哈欠連天地坐在一摞小箱子快遞之間,小刀劃膠帶的動作麻利如殺人碎屍。
光斜照在她髮絲凌亂的側臉,有股模糊的好看。
陸歲寧抬手看了眼表,凌晨三點,真能折騰。做事如此不分時間,也就她了。
拆到一半,終於拆出了溫清粵寶寶的百日宴禮物。困死南熹了。
她收起刀,丟下剩下的快遞,上樓的腳步亂得像醉酒。撲進床上沒一分鐘,就睡了過去。
陸歲寧剛培養出睡意,床哐啷一陷,微妙地踩在最薄的那層夢的邊緣,把他剛收好的意識一併全數驚擾。
他一動沒動,習慣保持身體向外的姿勢,好像睡著了一樣。
次日,南熹睡飽,身畔照常無人。她揉揉眼睛,微信意外有柯奧主動發來的訊息:【淤青好點了嗎?要是好了……】
南熹:【明天你自己檢查。】
柯奧:【……】
她打了個哈欠,伸手摸眼鏡,摸到一半,碰上那張卡片,眼睛不可思議地瞪大了。
一模一樣,熟得像片段重播。是進了那種迴圈電影嗎?
主角反覆醒來,每天的開場都一模一樣——
同一張床,同一個人,同一張卡片。必須找出哪一點不同,才能逃出命運的封閉軌道,否則,只能週而復始重複昨天的劇情。
她飛快坐起身,翻開黑色卡片——
N,
I didn’t mean to cross the line.
Apologies.
Yours, L.
(我本無意越界。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