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主愛祂的子民,也愛你】
好像突然回到了那張落滿楓葉的長椅,回到了那個琴音打轉的紐約夜晚。
電梯無聲上升,指示燈心跳一樣層層跳動,把情緒一點點抬了上去。
鏡子裡,他們的影子沒動,心防卻在不斷坍塌。
47樓,電梯門“叮”一聲開啟。外頭無人,連風都沒有。
梯門緩緩合上,電梯繼續上行。時間久到窒息。
面具的偽裝時效已達極限,他們波瀾不驚、紋絲不動的表情徐徐裂開。
李修樂清了清嗓子,偏頭看了她一眼。
南熹假裝沒察覺,垂下眼,手指繞過琴帶,背起小提琴,一副隨時準備“到站就逃”的姿態。
誰料,60樓的時候,他忽然說話了。
“在想甚麼?”
“隱私。”
“有甚麼想說的嗎?”
她嘀咕了一聲:“說甚麼?”
上次不都拒絕她了麼。
他頓了一下,“你上次說的事,我想了很久。”
南熹斜眼看他:“甚麼事?”
不說話,度秒如年。
一說話,時光飛逝。眼見就到70層了。
南熹又想起一件事。追李修樂的時候,她在羅斯大樓的電梯裡,堵截過他。那是茱莉亞的學生宿舍,總共十三層。她故意和他同一時間進電梯,腦子裡擠了一堆計劃。可電梯這東西升得太快了!眨眨眼,活動活動眼珠子,就已經到了三樓。
為跟他多說幾句話,南熹一不做二不休,抬手把剩下的樓層都按了。紅色數字燈一排亮起來,她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孩,一臉陽光燦爛地自報喜歡的餐館,等他邀約。
南熹以前就明示過兩回,但李修樂完全把自己擺在了聽眾位置,一點沒接話。就是在那部咔噠咔噠一樓一停的傻電梯裡,他第一次接她的話,略微不自在地說:“那改天……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作陪。”
——可惜,李修樂不是她。
就算今天的他同樣想跟她多說幾句,也不會用那種任性、沒素質的方式。他選擇加快了語速:“我沒想到那次你出了車禍。對不起,沒能及時關心你,只問了你有沒有摔到手,還催你練琴。”
捕捉南熹哪段時間、哪裡不對勁,對李修樂來說太容易了。
這些畫面多年來在他腦海反覆放映,眼睛一眨,他就知道她說的是甚麼時候。
在一起第197天,她身上有擦傷。她說是摔了一跤,他的第一反應卻是:“有沒有傷到手?”
拉琴的人最忌傷手。
南熹當時氣鼓鼓地瞪他,說他怎麼老惦記著琴,好像琴比她人還要重要。不能拉就不拉唄。
她就是這樣,沒有執念。學了十幾年的東西,說放下就能放下的樣子。這樣的人活得好輕鬆,但,拴不住。
南熹從他身邊消失後,他把該試的方法都試過了,最後,兩個同學共同轉達“她一切安好,就是不想聯絡你”,他才不得不信這一事實。
交情好的朋友搖頭嘆氣,說:“人間蒸發,多半是‘有人’了。”
李修樂知道她的情史豐富,可在他們交往的那段時間裡,他確信她是認真的,哪怕一開始她遊戲心態,先追的他,他也能在交往的過程中感受到彼此的心意相通。然而,他的“確信”沒有用。別人多說幾句,他也開始自我懷疑。
李修樂反覆在腦海裡回放他們的戀愛片段,一幀幀過片,檢查自己哪裡做錯了,甚麼時候變的,可怎麼也找不到她離開的理由。
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做的不好。
那段感情甚至都沒有到平淡期,他的愛仍在不斷升溫,她便頭也不回地消失,連一句再見都沒留下。
那天他車禍,南熹來看望。她冷靜地說出了戀愛時發生過車禍。仔細想想,如果這是分手理由,那麼他接受。雖然她車禍是第197天,消失是第365天,但中間的168天,可以當她在猶豫。
女朋友出車禍,男朋友第一時間只關心她還能不能繼續拉琴,這確實值得分手。
聽到他舊事重提,南熹冷冷淡淡:“好,神赦免你。”都八百年前的事兒了,要不是他車禍,她不會想起那事。
他笑了一下,隨即清清嗓:“五月巡演結束,跟樂團的合同到期,我就走了。”
“要我們送你嗎?”
“還沒跟沈聿說,估計會計劃個party,歡迎你來。”
都是一個團的,說甚麼呢。
南熹:“我不來像話嗎?”
也是。
可——“突然消失,又像話嗎?”
南熹語塞:“……”
他頓了一下,輕聲道:“沒關係。這次我們……好好說再見。”
電梯停在88樓,鏡面門“叮”地一聲開啟,刀一樣,割開回憶裡的那對戀人。
外面站著一對等候的男女。
李修樂抱起大提琴率先出去,南熹怔在那裡,一時忘了動。
等候的男女見她沒動,按照那條“先出後進”的電梯規則,也沒上前。
兩秒後,那位男士“呃”了一聲,南熹像被按下啟動鍵,頭一低,飛快跑出去找洗手間。
*
這是一場品牌商務演出。
簡單到李修樂都沒有好好練習。
因為現場收音問題,音響播放的是網上下載的背景樂,他們四人只要坐在臺上做“演員”,負責假拉。候場的時候,南熹為自己下午練琴的事發笑。她問沈聿,樂譜哪來的。這麼扯的演出,怎麼還有樂譜。
他說,“修樂找的。”
好吧,南熹沒話說。假拉也要節奏對,簡直是偏執狂。
為要求樂手裝扮成“刻板印象中的絃樂手”,主辦方準備的是黑色抹胸短裙,料子薄、剪裁差,掛在衣架上像幾十塊錢的道具服。但同樣的衣服,落在南熹身上,氣質完全不一樣。
她本就長得出挑,身段一絕,那條“跑線”的裙子彷彿被鍍了層金。換完裙子從洗手間出來,手機品牌的產品經理主動跑來跟她聊天。
演出結束,她換上休閒服,準備撤退,昕弦捧著一束紅玫瑰出來:“要花兒嗎?他們活動結束,多了幾束花。”
南熹回憶:“好像都是紅玫瑰。”
“嗯。李修樂不要,沈聿沒開車,我要了一束,你要嗎?”
“算了。”南城壹號每週都會換不同的花。她記得年前剛換過紅玫瑰。
昕弦“哎呀”一聲,朝裡頭使使眼色:“人家為了送這花,給所有演出人員都送了,你不要,像話嗎?”
哦,那產品經理啊。南熹懶洋洋往裡走,給人個面子。剛走到後臺的入口,李修樂正好出來。
琴盒背在肩上,玫瑰被倒插在琴盒外側靠近弓袋的鬆緊繃帶中。鮮紅飽滿的花頭晃晃悠悠,格外扎眼。
她多瞧了一眼:“你不是不喜歡紅玫瑰嗎?”
他側身確認花枝完好:“還好吧,沒有不喜歡。”
“切。”
他本來就要走了,回過頭疑惑:“切甚麼?”
“沒甚麼。”她捧起一束絲絨臺上的紅玫瑰,朝李修樂擺擺手,“拜拜。”說罷轉身往裡,去向產品經理道謝。對方見她收到花,趁機要微信,南熹嬌憨地表示自己結婚了,加了只能聊商務哦。
說這話時,南熹語氣輕巧,眉眼彎彎的,落在耳朵裡像句玩笑,對方就算有尷尬也被撫平不少。他原本還有點侷促,被她生動的表情一鬨,也不好意思再追,客氣地沒加,說有商務直接聯絡他們經紀人吧。
“那我還能帶走這束漂亮的玫瑰嗎?”南熹演出點小市民的樣子,又給那人搬去幾節臺階。
“當然當然!這是花兒的榮幸!”
完成任務,南熹也有樣學樣,抽出一枝玫瑰,莖部倒叉,卡進黑色琴盒的皮質掛帶。花頭斜朝外,像極了《V字仇殺隊》的海報。
再出門,李修樂站在長廊盡頭的電梯門口,姿態像在等她。
當然,抬頭就能看見電梯的數字,南熹知道,他只是在等電梯。
李修樂的目光很自然地從她手上的玫瑰花束,滑往琴盒上的那一支。視線輕輕一頓,唇角跟著慢慢彎起。
玫瑰花插在一高一矮的琴盒上輕輕搖晃,一朵沉穩,一朵俏皮,異常美好。
電梯門一開,他們一同走進去,站定。
李修樂語氣很輕:“你原來那把琴呢?”最近幾次演出,她都用的舊琴。這琴是她剛到美國時用的,說不上壞,但對於當時能出國修音樂的學生來說,實在有點樸素。
他問過她,想不想換一把好一點的琴?
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能拉就行。”
李修樂花費半年時間,定製了一把Guarneri del Ges復刻版。音色不如斯特拉迪瓦里明亮,也不似阿瑪蒂那般甜潤。它略帶沙啞,厚實沉穩,是小提琴中最接近大提琴氣質的一款。
琴頸內側刻著一行細小的字:To my answered prayer.(獻給我所蒙應允的禱告)
刻下這句話時,李修樂想,以南熹的粗枝大葉,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注意到。嗯,確實,她甚至都不會知道這把琴的存在。
當她抱著Guarnerius出現,他的那把琴,徹底失去了送出去的機會。
南熹:“好像出了點問題。我帶去雪地裡練了一晚,不知道是不是面板凍壞了。”
“看Hygrometer了嗎?”
“沒看。”雖然溼度計就在琴盒上,但她從來沒看過。
“我明天要去成都找制琴師,要我幫你帶過去看看嗎?”
她的制琴師來自李修樂的推薦。雖然大提琴小提琴不是一個制琴師,但兩人的工作室離得很近,業務互通。這事兒拖了好久,有人幫忙,她巴不得:“可以嗎?”
“當然。”
“哦,那你……明天去嗎?我現在回去拿琴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