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神父,我要禱告】
南熹貪玩,喜鬧,滿電狀態又勞民又傷財,跟打了興奮劑似的,一天幾個局,每個局都可以100%電量狂嗨。
有一點不同的是,南熹的電量不是從100%慢慢掉到75%、50%、25%這般循序漸退耗盡的。她經常上一秒滿眼放電,俏皮話一堆,看似只掉電1%,沒流露多少疲憊,但下一秒,如果要睡覺,只要地點安全,精神稍一鬆懈,整個人就會直接歸零。
電量斷得又幹脆又徹底。
天大的事,壞到骨子裡的心情,只要能昏睡過去,次日必定雨過天青。
如果無法昏睡,那就不眠不休,連夜清算。
她喜歡人斷電的感覺,像機器重啟,關機、開機,煥然一新。
但很多人做不到南熹這樣,一覺醒來一切歸零。
比如南蓓,前一天生她氣,睡一覺起來繼續氣。她的氣性是連貫的,像一根拉長的橡皮筋,越拉越緊。
比如陸歲寧,悶氣也是連續的,不過他比南蓓好的一點是,他不把情緒轉嫁到南熹身上。
他不干涉,不要求她哄他、道歉或者修正錯誤。
他就這樣不動聲色地消化情緒,等她下一次犯賤,再惹到他。
他給了她最大的自由——可以犯錯,可以放肆,且不用擔心正面懲罰。
很多人以為,南熹這種花名在外、愛玩愛鬧的人,最後會找個能和她嘻嘻哈哈、瘋玩到一起去的伴侶。
誰也沒想到,她選了一個天生Poker face、炫酷狂拽的工作狂。當年南家對陸家老二的背調評語是“不近女色”。南熹主動犯了色戒,親吻上去,迎接到對方自如回應的舌頭,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近女色?這不挺色的嘛。
男人其實都差不多。她對他們沒多少濾鏡。
她要找甚麼結婚物件,婚前模模糊糊,婚後參考陸歲寧,有點明白過來。
她就想找一個在她斷電時,安安靜靜,第二天起來,也不會翻舊賬的人。
初三下午,南熹自然醒來,眯著眼在床頭摸眼鏡。手臂一甩,花瓶砰地掉落,手心順勢一滑,摸到眼鏡框架的同時,也摸到了一張卡片。
紙面冰涼,質地紮實,紮在她尚未復甦的面板,像細雪輕撲。
這是一封邀請函——寫有初六結婚紀念日晚餐的時間和地址。
剛結婚那會兒,陸歲寧每次玩這一套,她都挺惡寒的。
有幾回順手丟進包裡,等發現時早已過了日子。他也挺神奇的,卡片就是正式邀約的唯一訊號。事先沒有簡訊電話,臨近沒有簡訊電話,等過了約定時間,他倒是打電話來興師問罪了:“怎麼沒來?”
沒想到那張卡片是真的。
後來回應陸歲寧以同樣的儀式感,南熹也多少帶了點模仿式的嘲諷。
但日子久了,這樣的卡片多收幾張,最初的反感被磨平,現在倒挺受用的。
這次的卡片是淺米色厚紙,邊緣壓著一圈細細的燙金線。
要不是太熟悉他的手寫銅板體英文,幾乎以為是印刷的——
Dear Nancie,
Still you.
Still my best decision after two years.
Venue: La Rive, 7PM.
Attendance mandatory.
Mood: optional.
Yours,
SL.
南熹嘴角微微翹起,指腹撫過卡片,認真讀過兩遍,把卡片立在床頭,時間地點寫進日曆,並備註:紀念日。
初三晚上有一場品牌新年活動,地點位於W酒店88樓。南熹好久沒拉過只有室內樂團四人的演出,邊刷牙邊給昕弦發訊息,問她練了嗎?
昕弦說,周杰倫還不好拉嗎,何況前面還有人唱。南熹最近練琴太多,有點魔怔,出門前還對著譜子拉了兩遍。
說真的,李修樂對她過分嚴格了。大家都這麼“擺”,憑甚麼就“雞”她!
南熹抱著琴一路走到車前,看見擋風玻璃上貼著一枚胸貼,越過法拉利,徑直坐上了原本的舊車。好離譜,她昨晚是怎麼開回家的?沒發現嗎?
身體貼上駕駛座的瞬間,後腰隱隱作痛。傷口位置壓住座椅,像被針尖持續戳著,不怎麼深,但怪難受的。
南熹吸了口氣,沒躲開,硬生生把背更實在地貼靠上去。
疼,真疼,可越疼痛,她越來勁。
車行至W酒店附近的擁堵路段,一片車尾燈映得她眉眼異常明豔。關於結婚紀念日的一點約束徹底消失,她一邊塗口紅一邊翻出手機,嘴角一勾,開啟騷擾柯奧模式。
南熹:【明天有空嗎?】
柯奧:【明天沒空。】
南熹:【後天呢?】
柯奧:【沒】
南熹:【大後天?】
柯奧:【沒】
南熹:【大大後天】
柯奧:【沒】
南熹:【大大大後天】
柯奧:【沒】
南熹:【大大大大後天】
柯奧:【你要幹嘛?】
南熹:【怎麼不繼續拒絕了?】
對方正在輸入……
南熹:【我可以接一天一夜】
南熹:【後背腫得厲害!好疼!】
柯奧:【……】
柯奧:【對不起】
南熹:【我們必須馬上見面!】
柯奧:【為甚麼】
南熹:【再不見,它就要消腫了!消腫了,我拿甚麼裝可憐?】
對方正在輸入……
對方正在輸入……
對方正在輸入……
輸了八百年,前面擁堵突然清了道,她方向盤一轉,給那頭一錘定音:【明天晚上八點,老地方】
柯奧:【明天不行】
南熹:【那就後天】
南熹:【好了,我在開車,就這麼說定了!】
地下車庫裡燈光昏暗,她轉彎入位時,和李修樂的英菲尼迪擦肩而過。
他們幾乎同時朝對方那邊看了一眼。
窗玻升得很滿,反光把彼此隔得乾乾淨淨。看不見臉,只看見影子貼著影子,像兩陣無形的地下風風錯身滑過,毫無痕跡。
兩輛車一前一後,在斜對角的停車格里各自熄火。
南熹沒急著下車,手扶著方向盤,指尖輕敲,等他先走。
泊好車,李修樂從後座抱起琴盒,步子不快也不慢,一路朝電梯口去。
等那道背影慢慢遠了,等他的身影一點點被門吞去,南熹才拎起琴盒下車,慢悠悠動身。
鞋跟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空曠的聲響。
電梯來的過分快,她掏出手機都沒來得及低頭,梯門“叮”地一聲開啟,裡面站了個人。好似那電梯方才紋絲未動,特意在等她一樣。
李修樂沒動,半人高的琴盒斜倚腿側,彷彿多站了一個人。
像是早就知道會遇上她,他那一眼望過來,平靜得不像話。
南熹愣了一下,隨即笑笑,抬腳走了進去。他們並肩站著,誰也沒碰誰。
電梯門在眼前合上,死寂無聲。W酒店的電梯接近全鏡面設計,四壁鋪著纖塵不染的反光面,燈光從頂上柔柔灑下,沒有一絲銳角。電梯不寬敞,偏生鏡子把它無限放大,照得人又遠又近的,充滿空間戲劇感。
南熹餘光不止一次掃到鏡子裡兩人的影子,在沉默和犯賤之間反覆搖擺。
兩人身體靠邊,站得筆直,特意避開彼此,卻沒能避過鏡面清清楚楚的倒影。
鏡子太誠實,連呼吸的起伏都映得一清二楚。
她看到他站姿略微偏著一點肩,那是以前他等她時常保持的姿勢。
她太愛遲到了,誇張的時候能遲兩個小時。
紐約的交通像便秘,她又不愛坐公共交通,非要打車,一旦堵上,真是寸步難行。
實在堵的情況,她也試過下車,小跑去赴約,然後遠遠地,就看見李修樂站在風裡。
曼哈頓冬夜,街邊熱狗車的白汽升騰著,車輛轟鳴而過,後座裡的人臉映在車窗一閃而逝。他站在林肯中心的階梯下,一側是關閉噴泉的水池,另一側是剛剛散場的歌劇觀眾,穿著長呢大衣,哈著白氣,三三兩兩說笑著路過他。
李修樂兩手抄兜,大提琴斜靠在腳邊,整個人像尊英俊的雕塑,靜靜立著,周圍喧譁都與他無關。
練琴上,他對她多有不滿,會嘆氣,會鞭策,會鼓勵。
但談戀愛時,就遲到這一壞毛病,他從沒說過她一句。
不催、不提,只要確認她安全,李修樂便會耐心地等待。她姍姍來遲,他也只是抬頭衝她笑一下,伸手把她拉進懷裡,像她準時到了一樣。他說這是男朋友應該做的。
李修樂時常就是用這個姿勢,安靜地等她。
等的久了,會坐在長椅上練琴。琴盒敞著,音樂遊走。偶爾有人經過,駐足欣賞,誤會是街頭表演,順手丟幾枚硬幣進去。有一次南熹來得特別晚,晚到有些過分了。她氣喘吁吁衝向他,看見琴盒的黑絨布裡躺著幾枚銀色的小星星,趕緊從兜裡摸出一把零錢,一併撒進去,蹲在琴盒邊雙手合十:“神父,我要禱告。”
他低著頭,琴弓還懸在弦上,沒有立刻作聲。
他所信的新教,是不設神父的信仰。它講直面上主,不需中間人。
南熹以為他故意不理她,語氣委屈又認真:“神父!我要懺悔!”
李修樂放下琴弓,從她耳側凌亂的髮絲上撚起半片碎落葉,溫和地彎起唇角,沒有糾正她:“請說,主在聽。”
“我今天遲到了兩小時四十二分鐘。”她眼神飄向琴盒,“一路上都在反省。”
他看著她,“好,主原諒你。”
南熹“啊”了一聲,還沒花言巧語呢:“這就原諒了?”
“主很寬容的,”他頓了頓,眼裡閃過難以言明的柔光,“主……愛祂的子民,也愛你。”
街燈打下金色的光,照亮他低垂的眼睫。南熹怔怔望著他,一時間恍惚,陷入浪漫的困惑,分不清是主寬恕她,他寬恕她,還是他在借主的名義表白。
她很久沒想起那段往事了。
當時年紀輕,人浮躁,很多事經歷起來只是一幅幅畫面,走馬觀花路過,並沒有用心感受。
現在呢,依舊浮躁,但那些過往的畫面像長了眼似的,專挑她軟處砸過來。
砸得南熹站在電梯裡,毫無防備,忽然破功,特別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