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急智的鋸木公主】
南熹剛會咿咿呀呀,全家便商量她以後要學甚麼樂器。當時一致覺得,女孩學鋼琴最優雅。
然而很快他們就發現,基因的神奇之處再次體現。
南熹確實學得快。鋼琴老師剛教完幾節課,她就能磕磕巴巴彈出整首兒歌。南熹馬上不學了,理由也簡單:“太容易了,沒意思。”
南蓓說你就會彈個兒歌,說不定下個禮拜就忘了,這就不學了?
南熹點頭,接著又學琵琶,手風琴、長笛,學得快退得快,只要一被誇,一說她好,她就不喜歡了。
一開始以為她是驕傲,後來娘兩一琢磨,認為這叫“得到了就膩了”,是不稀罕的表現。尤其所有人都圍著她轉,讓她以為自己是主角,全是慣出來的壞毛病!
他們立刻改變教育方式,不哄著公主了。南二公主某天說想學小提琴,他們找了個最嚴厲的老師,甚麼都不跟她說,把她送過去,等接出來也不細問寶寶感受,故意冷著她。
南熹人小,但不敏感。她照樣每週去拉琴。可這次沒能像之前一樣,快速克服樂器的入門關卡。
拉完一年的課,南熹依舊在鋸木頭。
有一天,她半夜跑到南蓓床邊,問姐姐,自己拉得好不好。
在以前,南熹從來不會問,她堅信自己是最棒的。
看來,這次是真懷疑自己了。南蓓摸摸她的頭說,你只要堅持拉就行,就算鋸木頭我也愛聽。又說,這個東西有考級的,你考到滿級,就是最棒的了!
困難被量化,南熹滿意去睡覺。
南露露和南蓓兩人給她掖好被子,站在她臥室門口,又說起小話。
“這丫頭心理素質蠻好的,被老師兇了一頓也沒哭,回家倒頭就睡,隔壁溫老三的女兒練個鋼琴天天哭。”
“估計她就適合挫折教育。要是老師使勁誇她,說不定又不學了。”
“那老師跟我說南熹很聰明,是他帶過最靈的小孩。我趕緊擺手,說您可不能當著南熹面說,說完她就飄了。”南蓓嘀嘀咕咕,“老師讓我們帶她去上樂理課,那個東西可枯燥了,小孩學不進,我怕她坐不住。”
“把她綁那兒。”
“哎呀,胡說。”
六歲,南熹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家人帶去歐洲玩了兩個月。她不知道自己參加了一個音樂啟蒙訓練營,腦子裡只將其定義為和姐姐的旅遊。直到在李修樂的相本里看到一張大合照,找到了自己,才知道原來家裡為讓她學琴花費不少心思。
但她實在有所辜負。
從美國休學回來,南熹能清晰感受到姐姐和媽媽的失落。尤其南蓓,總在她鋸木頭時微笑說“你是最棒的”的姐姐,眼裡也沒有掩住對她“沒學出名堂來”的遺憾。南熹不是不愧疚。只是她不是那種說“對不起我讓你們失望了”的人。
南熹能報答她們的不多,也就是在派出所門口蹲點柯奧未果後,默默打電話給結婚本上那位英俊又體面的吉祥物老公,讓他陪她回家吃飯。
大年二十九,南家和陸家都不太平。
南熹一大早刷到訊息,說陸星野因車禍左腿截肢,前妻被拍到在醫院外徘徊。訊息真偽不確定,但除了南熹親自去醫院外徘徊,並沒有更高明的確定真偽的方式。總不能問陸歲寧吧。
而另一頭,南家的鬧劇低兩個級別,還屬於小打小鬧階段。
王頌南獨女地位不保,浮現一些不安全感。她問父母是不是要生個弟弟,南蓓自然否認,王頌南讓他們寫保證書給她,會一碗水端平。
王萬成兇她了兩句,“你媽媽現在受不得刺激,容易見紅。”
囡囡哭哭啼啼,喊著要見小姨。
南熹和陸歲寧在南家門口碰面,沒有多餘寒暄,像是約好似的,步伐一齊,手臂自然纏上。進門前,兩人一句話沒說。進入玄關,身體迅速挨緊,對口供:“我剛逛完街,你從哪兒來?”
“公司。”
南女士難得見他們一道出現,激動得跑下樓:“要見我女婿一回,真是不容易!”
王萬成自嘲:“咱不天天見麼。”
“誰說你了!”南露露白他一眼,利索走向陸歲寧,優雅的笑容裡摻雜不少諂媚,“歲寧從哪兒來啊。”
南熹搶答:“從公司來的。”
“年二十九還去公司,年輕資本家比我們那一代人還要會剝削。”
陸歲寧:“還沒到法定假日。”
保姆阿姨張羅:“姑爺,快進來,餓了嗎?”
南熹:“餓了。”
“好的好的,阿姨弄了不少吃的。”南露露搓搓手,正要繼續說,王頌南從琴房出來,眼眶還紅紅的,“小姨,你能給我當鋼伴嗎?”
王萬成不滿意地蹙眉:“叫人了嗎?”
王頌南眼淚差點再度奪眶,委屈地問好:“小姨好,姨夫好。”
“我嗎?我這半吊子鋼琴,替你考小提琴還行,鋼琴我忘得差不多了。”她見王頌南情緒不對,推推陸歲寧,“你姨夫會,他做你鋼伴。”
陸歲寧低頭看了她一眼。
南熹得體地翹起嘴角:“怎麼辦?你小姨夫好像不樂意。”
王頌南苦臉。
陸歲寧吸了一口氣,往琴房走:“彈哪一首?”
*?待琴房響起樂曲,南露露拉南熹低聲說起今天發生的事。
無非王頌南不開心,南蓓哄女兒,母女推心置腹一聊,南蓓心軟,不希望讓女兒受委屈,又不想留孩子了。這下換王萬成不樂意了。三個多月,胎兒大了,引產很吃苦頭,他責怪王頌南不懂事,在媽媽身體不穩定的階段鬧脾氣,狠狠訓了她一頓。
“你說現在怎麼辦啊,大過年的。”南露露說完,南熹扭頭,問他們今年的春聯在哪裡。
“在庫房。”
“我去看看。”清官難斷家務事。南熹今天沒戴墨鏡,裝不了睡,跑去看完春聯,確定不是自己喜歡的款,面無表情走去琴房。
陸歲寧正彈著《小步舞曲》。
王頌南哭了一下午,整張臉腫得像剛拔完智齒,哪還有心思練琴?可百年一遇的小姨夫願意親自給她做鋼伴,她哪敢不練,光是站在他旁邊,都緊張得摳腳趾。
她一邊吸鼻子一邊拉琴,琴弓抖得厲害,剛拉第一段就跑了調。
南熹倚著門框看了會兒,懶洋洋地說:“這段你手太緊了,推弓太快,聲音糙得像打鐵。”
她小聲“嗯”了一下。
南熹走進去,彎腰看了眼譜子,手按在陸歲寧肩上說:“你給我一段前奏,我拉給她看。”
陸歲寧十指懸在琴鍵上,抬眼看她的瞬間,眼裡閃過一絲意外。他沒說話,只輕輕將手指落下,彈出一段乾淨利落的前奏。
南熹站定,肩一沉,提弓的位置不高,但極穩。她試了試音,正式拉曲子時,與王頌南對了下眼神,示意她看好,拉弓時刻意放慢了速度,每個音符都被她小心拎出來,一寸寸拂過去。
鋼琴也跟著慢下來,配得非常剋制。
她邊拉邊低聲解說:“這裡連音,不要斷。這裡別慌,手腕帶著氣走。”
講完,她不再說話,提速正常拉了一遍。這一次,換了個人似的,節奏利落、情緒飽滿,琴聲在鋼琴的襯托下跳躍起來,輕快得就像一隻穿舞裙的小鹿穿過林間。
陸歲寧的伴奏也跟著她的節奏重新提速,左手輕敲出低音線條,右手鋪著和聲,異常默契。
前奏結束,南熹收弓,交給王頌南,“我上次說的慢拉,你練了嗎?”
“太難了。”
“那算了,咱們慢慢來。這次比賽甚麼時候開始?”
“3月份。”
“去哪裡比賽?”
“北京。”
“真棒!多比比,鍛鍊心態。”
“嗚嗚嗚,小姨你要是能幫我比賽就好了。媽媽說你能前一晚拉得像鋸木頭,但第二天能超常發揮。”本以為誰都有急智的能力,顯然,王頌南沒有。
南熹摸摸她的頭,“你也可以的慢慢來。”說完對陸歲寧裝兇,“不許笑!”
年二十九,一家人維持表面平靜,坐一桌吃飯。因為陸歲寧在,沒人說不開心的事。南蓓下樓,小心翼翼搭著肚子,陸歲寧才知道她懷孕了。
他意外:“我是不是要說一聲恭喜。”
南蓓嬌聲責怪南熹:“你居然沒跟你老公說!”
家庭內政問題,南熹不勞丈夫插手。她不能想象,陸歲寧參與討論要不要留一個孩子。這件事本身寫滿了“幹他屁事”。
她抿了口酒,語氣冷淡:“你不是不讓我提嗎?”
“那是指不要對外人說,自己家裡人,你還瞞的這麼嚴實。”南蓓不好意思地對陸歲寧皺皺臉,“她老瞎傳我的意思。”
南熹切了一聲,正要舀湯,大腿被人非禮了一把。
她沒吭聲,低頭繼續喝湯。那隻手卻沒消停,游來游去,摸得她差點嗆到。她偏頭狠狠瞪他一眼,“幹嘛?”
陸歲寧一本正經地看著她,明知故問:“那些驗孕棒?”
南熹知道他在說甚麼,哼哼一聲,“是的!你現在要不要跟我道個歉?”
他難得語塞。
“道歉!”她不依不饒,按住他拿筷子的動作。
陸歲寧低頭壓下聲音:“……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