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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平安喜樂”】

2026-04-21 作者:金呆了

【42“平安喜樂”】

南城地處交通樞紐,自古商賈雲集、經貿繁榮,是塊風水寶地。

改革開放後,老園區率先搞活工業經濟,廠房一片接一片拔地而起,吸引了眾多國內外品牌企業入駐紮根。產業發展迅猛,競爭也愈發激烈,這導致本地品牌節節敗退,不少老字號連名字都快被人忘了。

只有周氏轉型成功,做起家電機器人,一路殺出重圍卷贏了市場,也捲成了南城首富。

南城老品牌的掌事人們都嫉妒周家,南露露更不是滋味。當年一張牌桌上搓麻將的周石簷騰飛成如今這般模樣,還不是有個掀房頂的兒子。

幸好,她也不差,找了個好女婿。

若非數字經濟牽引,南家的紡織產業還真難有今日風光。說到底,南家起初也就是個小廠,接接小單、賺點小錢,是南城工業騰飛前生意人的基本狀態。

它最初是個只有十幾個工人的小紡織廠。南家無子,家中獨女南露露樣貌平平,又心比天高,非俊男不嫁,結果一晃年過二十,媒人都快被她挑絕了。南老頭一看不妙,乾脆走了一步險棋,在彌留之際,挑了個皮囊精緻的男人做上門女婿,把廠子託付給他。

可惜這人中看不中用,空有臉蛋,秉性輕浮。南露露剛生下女兒南蓓,他便原形畢露,自覺雞犬升天,夜夜笙歌,把那點家底折騰得差點見底。夫妻倆本就沒多少感情,南露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休了,自己經營起廠子。

還沒坐穩位置,廠裡的老工人不樂意了。

女人能管廠?

這群人鬧天鬧地,掀了場罷工鬧劇。南露露急著出貨,顧不得那幫老東西冷言冷語,乾脆拉起願意幹活的女工,加班連軸轉,硬是趕在時限前把貨出完。

第一縷天光照進廠房,她讓女工清點貨物,自己一步步走向工廠大門。那裡還有幾條破布橫幅,上面寫著“還我廠長權”、“工人有話說”,這東西經兩天風雨,已然褪色、歪斜,卻還是能扎到南露露的心。

她再望一眼周圍幾家紡織廠,都是她父輩一代的老對手,現在個個訂單都比南家多。

南露露從冷風裡回到休息室,第一時間把賬目翻出來,一筆一筆清點流動資金。工人都以為她要賣廠了,誰知她變賣嫁妝,又跑去借了一圈錢,咬牙投進一臺噴氣織機。

在那個梭織機咣咣亂響的年代,噴氣織機可是連上海紡織圈都稀罕的洋玩意兒。它靠壓縮空氣為動力,速度快、噪音小,最關鍵的是,它大幅減少人工操作。南露露早年陪父親去上海看過別人的廠房,一眼看上噴氣織機,問我們為甚麼不買。父親說,“工人多便宜啊,咱用不著那麼好的機器。”可她現在明白,工人是活的,機器是死的。人能罷工,機器不會;人有情緒,機器聽指令,人會串聯,機器只認開關。

這東西是小廠升級利器。

機器上線前,她去拉單子。有新機器背書,單子很容易談下來。同時,她沒歇著,緊接著擴充人手,公開放話:“罷過工的,不招;對著幹的,不用。”

跟她爹幹了幾十年的老工人,一個接一個被她請了出去,連工資條都是冷冰冰的,沒有一毛情分錢。

她花了兩年的時間,在父親那一代人的舊廠土壤裡,把老派勢力一次性鏟了個乾淨。

這波忘恩負義的操作,把街坊廠都看呆了。加之她搞廠時疏忽裝扮,整日蓬頭垢面,大家都說她是“南超風”。

南女士的第一個女兒南蓓,從小就自立自強,不怎麼讓人操心。父親是個上門女婿,後來吃喝嫖賭、被掃地出門,加之南家風評不佳,南蓓一直是小孩堆裡的邊緣人物,沒人願意跟她玩。她早早進廠,由女工帶大,生活裡除了聽女工說閒話,剩下的愛好就是聽廣播、看電視。稍微大一點,她開始幫忙,廠房打包間打包貨物的時候,她看不了電視,便聽廣播。

南家紡織廠的外債連本帶息原本需要還15年,實際廠裡效益比預估的好,第5年就完成了負債到純盈利的轉換。廠上了正軌,南露露精神放鬆,沉迷搓麻將,天天下午出門,半夜回來,一搓搓來個郎情妾意。

那是個相貌極其俊美的商人,生得一雙桃花眼,笑起來似痞非痞,五官深刻得像刀刻出來的,身上那點風流勁兒全是自然流淌的。他不說話還好,一開口,聲音清亮,調子偏懶,附耳低語時,像往人耳朵裡倒了一勺熱糖漿,黏得人心慌,甚麼都聽不見。

南露露沒遇到過這麼有殺傷力的男人。她一個人扛著廠子打拼多年,早練出殺伐果斷的脾性,誰在她面前耍小聰明都得吃點苦頭,可一見著他,人就像被抽了魂似的,骨頭髮軟、心口發燙,滿腦子只想黏著他過日子。一個月的牌桌交情,讓她放下了所有原則。他勾勾手指,她就跟他去了賓館。

她一向思想正派,認定肌膚之親就說明了修成正果。既然你我情投意合,不如成婚,再續姻緣。誰知那男人壓根沒這打算,他要的只是露水情緣。他比她小兩歲,論輩分她是“姐”;她離過婚、長相也一般,還拖個女兒。對有錢英俊的男人來說,南露露的各種價值都不夠格成為周家太太。

而他,對各種女人,都是一視同仁的“好”。這人風流歸風流,還風流得明明白白。她恨他,恨得牙癢癢,卻又發不出火。誰叫自己栽得太深?

她不是沒手段的女人,但那時候骨頭太軟,太想要他了。

於是,南露露做起他的地下情人。他願意在外面怎麼花天酒地,她都隨便,自顧自扮演年長的解語花。只要他隨時來,她隨時伺候,包他爽。

她要做讓他最快活的那個人。她說自己生下南蓓就上了環,國家要求的。他沒有任何疑問,把她當最貧瘠的土壤,隨便播種。兩年後,肚子來信,南露露知道時候到了。她悄悄找了個老中醫把脈,老中醫摸了半天:“脈象滑實,是個兒子。”

這回,局成了。

她心裡立馬有了算盤。

可當她興沖沖地去找他,那男人卻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南露露被他噎得透心涼,沒想到,他連孩子都不認。不過她也沒真慌。她明白,這人能不認她,但不能不認姓周的骨血。等孩子生下來、是個男孩,她就抱上門去,周家鐵定得認。到那時,她不求人,也能讓他浪子回頭。

她每個月都去找中醫把脈,溫芝堂好幾個老中醫都說,這鐵定是男孩。南蓓那陣子打包東西都不帶勁了,明白自己在為別人做嫁衣。她反覆問媽媽,如果是個弟弟,家裡的廠還是她的嗎?

南露露說,當然是你的,這個弟弟是要繼承周家財產的。你姓南,南家的東西都是你的。

南蓓不是很放心,問她,可是周叔叔不是很喜歡你。南露露連呸好幾下,直說,“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預產期原是四月下旬,寶寶賴在南女士肚子裡過期12天不肯出來,8月8日這天,南露露的肚子實在兜不住這大胖兒子,選擇了剖腹產。

囡囡出生重達10斤,頭髮濃密竄天,足有兩截手指長,不僅當年創下本地女嬰體重記錄,後面十五年都無人打破。

因為是個女兒,南露露傻了。南蓓站在新生兒室門口,看著妹妹,也有點傻。同月,周石簷結婚,南家的如意算盤落空。產女的事,到底底氣不夠,她沒提,他也沒問。

偶爾江湖上碰面,都當不認識,提起麻將情誼,兩人紛紛失憶。

但人人都知道,南家有個生父不詳的二女兒。

南熹一週歲,因為沒有爸爸,便沒大操大辦,請的都是家裡人。周石簷人沒到,託人捎來週歲禮。沒甚麼新意的足金三件套,南女士當著眾人面沒動聲色,平靜地收進保險箱。

金鎖、金腳鐲、金元寶上都刻有南熹的生日和“平安喜樂”四個字,並不是哪家金店隨便買的。後來好幾年,南露露還常要拿出來摸摸。

南熹是一個極其難帶的小孩。南露露女士還沒出月子就火速復工,家裡只剩保姆和半大的南蓓聯手應對一個哭天喊地的小怪物,天天一個頭兩個大。這孩子無時無刻不在哭,哭得能把天花板震下來,還曾哭到閉過幾次氣。保姆嚇得不敢再帶,前後換了仨,個個走時都說一句:“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折磨人的。”

她聽不得文字密度高的內容,一聽就“嗚嗚”鬧。偏偏南蓓那時候喜歡聽評書。她聽得入迷,南熹就在旁邊鬧翻天。

不讓南蓓聽,她就得開口說點甚麼哄她。可說甚麼都不成,對寶寶來說,說書和唸經沒有區別。於是南熹哭得更撕心裂肺了。

南蓓一度不想帶這個妹妹,常藉口去廠裡幫忙,偷偷聽點廣播,逃離修羅場。但她出門一天,回家看到南熹那張臉,又忍不住被血緣裡那點“好色基因”勾住,心軟下來,朝她走去。

南熹長的一看就不像南家人。南家祖傳大臉盤子、櫻桃小口、細長眼,據說三代都沒發生相貌出離,落到南熹身上,白淨小臉、濃睫大眼、嘴唇翹翹的,撿了個基因便宜,長得跟個玉娃娃似的。

南熹和普通玉娃娃不一樣,她壞,記仇,搗蛋,小毛病多。

南露露在南熹聽不懂人話的階段,天天大聲與南蓓吐槽她:跟她爸一樣難伺候,挑三揀四,也不知道她要甚麼。你看她那眼尾,誰家小嬰兒眼睛翹這麼高,一看就壞。

最早發現能讓她安靜下來的,是純音樂。

剛開始,以為她不愛聽聲音,兒歌也哭,安撫音樂也哭。為了讓這個鬧騰的小東西安靜一些,眾人試了無數方法,佛家的請過,廟門前燒了香沒管用,有人想起她爸留過洋,於是轉頭求助西方力量。

教會那邊說,每週日有彌撒音樂會,可以帶小孩來聽。那天南蓓推著她去,心裡已經準備好她大鬧教堂。誰知道,她竟安安靜靜聽了整整三十分鐘。後面才開始煩躁,眉心擰起一個結,南蓓馬上識趣地推她離場。

如此幾次,他們發現這孩子不愛聽人聲,但愛聽音樂,尤其是沒有歌詞的那種。在家試著小聲放些古典純音,她竟會一聲不吭地爬向音源,趴在那兒目不轉睛地聽。

南蓓第一次感覺到生命的神奇。她能跟音樂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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